山脚下的空地上扬起细碎尘土,众人利落地将缰绳系在老榆树上,铜铃随着马匹甩头叮咚作响。赶车人轻抖长鞭,枣红马踏着碎步,载着雕花马车稳稳停在画好的白灰线内。
远处传来木轮车吱呀声,几名仆役推着装满苜蓿的板车过来,将草料均匀撒进石槽,引得马匹纷纷低头大嚼,偶尔发出满足的喷鼻声。
御卫军统领将军站在高处,抱拳环扫众人,声如洪钟:“……此围场外围并无驻军设防,林深之处凶兽横行,稍有不慎便会葬身兽腹……每日申时三刻,务必在此处集结销号,再返回行宫……狩猎时须结队而行,切莫逞强,务必平安归来!”
“云舟!”楚天麟背着箭囊疾步走来,手掌重重拍在闻人云舟肩头,吓得正在看着山林发呆的他踉跄半步,“愣什么神呢?待会儿跟紧我,山里野兽可不长眼!”
闻人云舟往后退了两步,仰头望着林梢间高悬的日头,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他撇了撇嘴,声音里满是无奈:"我就在外围树荫底下歇脚,打猎又累又热又困,我才不去!"
他连连摇头,发梢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心里暗自腹诽——要不是皇帝突然发癫,非要让他个半大孩子来参加什么秋猎,这会儿他该躺在镇北王府的竹榻上,丫鬟在旁边摇着扇子他梦周公,或者去茶楼里听说书先生讲那江湖侠盗的奇闻轶事,不知多自在!
“要我说你也别争什么三甲,你才比我大一岁,你今天就算把吊睛虎猎下来,陛下也不许你在宫外开府,死了这条心吧!”闻人云舟劝道。
“不行,本殿下要自己住,你比我小一岁,你都能独居镇北王府!”楚天麟不服气。
闻人云舟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忍住破口大骂的冲动。他望着远处行宫翻涌的琉璃瓦顶——谁他娘想孤零零住在这金丝牢笼里?若不是你那个皇爷爷,忌惮闻人家功高望重,非要拿小爷做人质,此刻他本该在北疆驻地,吃着娘亲做的莲子羹,和父兄一起在跑马场纵马扬鞭。
闻人云舟垂眸摩挲着腰间玉佩,温润玉质沁着凉意,恍惚又触到兄长掌心的温度,也不知道兄长身体怎么样了,有没有按时吃药…
每次的家书,总是笔尖悬在素笺良久,终究只能落下无关痛痒的寒暄——这危机四伏的上京城里,每一个字都可能成为刺向家族的利刃。唯有等娘亲下一次归京,才能从她的话语里,拼凑出兄长的近况。
远处宫墙蜿蜒如龙,将他与千里之外的北疆生生隔断。眼底翻涌的热意被他生生逼回,化作一声叹息融进秋风里。
楚天麟看着闻人云舟脸上转瞬即逝的失落,喉间像是哽着块烧红的炭。他试探着伸出手,最终重重揽住对方肩膀,掌心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紧绷后脊:"云舟,对不起,我..."话到嘴边又被咽回去,胸腔里翻涌的愧疚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现在已经知道皇爷爷当年为什么要把小小的云舟扣留在上京,府外那些暗卫日夜监视的目光,连家书都要被拆阅的屈辱,可他除了陪在身边,又能做什么?
闻人云舟眼底闪过狡黠的光,用力推了把楚天麟的后背:“磨蹭什么!记得给我掏窝活兔子,今晚咱们偷溜去小厨房做麻辣兔丁!”他笑得眉眼弯弯,全然不见方才眼底的阴霾,仿佛那些沉重的心事从未存在过。
“放心,包在哥身上,麻辣兔丁,管饱!”楚天麟去追大部队,还不忘朝闻人云舟挥手保证。
看着楚天麟三步一回头地走远,他倚着树轻笑出声,说到底,这一切都不该怪眼前这个直肠子,几年的相处他比谁都清楚,这个看似骄傲的东宫嫡孙,实则是个胸无城府的实心眼。
回想起往日种种,他不禁摇头失笑。本想使坏把这位金尊玉贵的皇孙带偏,谁知人家根本不用人教——斗鸡走狗、听曲遛鸟,样样驾轻就熟,活脱脱一副天生浪荡子的模样。
可偏偏就是这么个不着调的家伙,会在他生辰时带着新奇的玩意儿踏着雪来镇北王府给他庆生,会在月圆之夜带他去看花灯,笨拙却固执地守着这份情谊。
“你当真不进去?”身后传来轻声质问。闻人云舟背靠着老槐树,捡了个大树叶子当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不了,我怕热的很。”他懒洋洋应着,闻人云舟霍然转身,树叶“团扇”往脸上一盖。树荫在他未被遮住的半边脸投下明暗交错的纹路,“再说了,闻人家三代血洒疆场,我这个闻人家的独苗得陛下‘体恤’,才能在这享清福呢!”眼尾扫过整装待发的顾明渊:"要我说,你也别进去受罪了,大热天的,树荫下乘凉,它不香吗?非要顶着‘日头’冒尖,平白晒得一身‘汗味儿’呢?"他故意拖长尾音,将"日头""汗"咬得极重,又状似无意地瞥了眼远处名为保护,实则监视的侍卫。
他垂眸掩住眼底深意,因着宫门口帮忙搬书匣的情谊,他忍不住出声提醒,却也只能言尽于此,只盼这平南王世子能听出些弦外之音,毕竟他这个年纪的少年人,总是心高气傲,想着出人头地,想着胜人一筹。
顾明渊垂眸抚过箭囊上暗纹,指尖在鎏金虎头处停顿:"世子的金玉良言,在下记得了。"他忽然抬眼,目光扫过远处徘徊的侍卫,声音里带着三分自嘲,"只是家父常说笨鸟先飞,此次秋猎,能猎只野兔交差,也算不辜负陛下恩典。"
闻人云舟望着对方眼底转瞬即逝的了然,心头微动,彼此之间流淌着无需言说的默契——一个用纨绔表象避祸,一个以笨拙姿态藏锋。
“经顾世子提醒,说起来我镇北王府深受皇恩,若是空手而归,岂不是丢了陛下的脸,我也要想办法抓只猎物,献给陛下,略表感激之情!”闻人云舟背起箭囊,提起长箭,就要去追大部队,谁知跑得太急,差点被树枝绊倒在地。
侍卫急忙上前,闻人云舟赶紧摆摆手,示意他不用过来,“不用不用,我先走一步,去找皇孙殿下,要只兔子献给陛下!”
顾明渊不再说什么,跟着进入山林,随后几个甲胄泛着寒光的侍卫紧随其后,隐没在密林深处,恍若未出鞘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