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连成的赤链垂落山涧,两千御卫军历经两日两夜搜寻,终于在裂谷阴影处锁定目标。
当先锋小队攀着绳索下降十余丈时,岩壁斜生的巨石上,皇孙楚天麟染血的锦袍铺散在地上。
“皇孙殿下?殿下,快醒醒,醒醒!”混沌中,熟悉的呼唤穿透迷雾,楚天麟睫毛剧烈颤抖,用尽全身力气掀开沉重的眼皮。上方晃动的光影逐渐凝成御卫军甲胄的冷芒,干裂的嘴唇翕动,声音破碎不堪:"云舟...山涧下...快救..."
手指徒劳地朝虚空抓去,喉间涌上的腥甜呛得他剧烈咳嗽,之前在昏睡中,好像一直都能听到山涧底下云舟的哭喊声,搅得他心中钝疼。
“殿下别急,末将这就派人下去救两位世子!”
工兵营即刻将绞盘与滑索固定崖边,浸透冷汗的担架顺着铁索缓缓上升,绳索摩擦声混着此起彼伏的呼喝,惊起满谷夜枭。
而另一队精兵已扣紧钢爪,顺着岩壁缝隙继续下探,腰间火把将深不见底的黑暗烧出蜿蜒的光路——丝毫不敢耽搁,两位世子仍生死未卜。
崖底,看着顾明渊逐渐平稳的呼吸以及干裂的嘴唇,闻人云舟又一次割开旧伤未愈的掌心,把温热的血滴在他的嘴里,看着他一点一点咽下,心里总算是平静下来。
顾明渊腿上和胳膊上的伤经过简单的包扎,错位的骨头也已经用树枝固定好,也许是药起了作用,幸好没有发烧。
阴冷的山涧底下燃起火堆很不容易,他的腿又受着伤,只能在附近找些干枝在腐叶上勉强引火,一直抱着顾明渊,两人才不至于失温,不然还真的是神仙都难救。
两天两夜滴水未进,还几次放血给顾明渊,闻人云舟早已到了极限。
或许这儿就是他埋骨的地方了,风水不好,还无法入土为安,会不会影响下一世的投胎,闻人云舟忍不住在心里胡思乱想。
远处一簇猩红火光刺破雾幕,像流动的血痕在沉沉雾霭中蜿蜒,呼喊声由远及近,又是幻觉吗?
火光不断跳跃,映照出来者铠甲上明黄龙纹,闻人云舟几乎要喜极而泣——是御卫军!
许伯迈着坚毅的步伐冲在前面,鬓发在火光中翻飞,甲胄上凝结的霜在火光下泛着光,看到他狼狈的身影,许伯的声音瞬间染上铁锈般的沙哑:"世子,我们来晚了!"
闻人云舟的匕首掉进腐叶,掌心的血痕早已洇透了衣襟,喉间溢出破碎的呜咽:"许伯...我好累..."
布满老茧的手掌稳稳托住他的身躯,为他披上一件斗篷,眼睛里泛起怜惜的泪光:"睡吧,孩子,许伯在呢,叱风军在呢!"
闻人云舟转头望向依旧昏迷不醒的顾明渊,苍白的唇角终于勾起一抹笑意:"顾明渊,咱们......"话音未落,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去,被一双温暖的手臂接住。
“快,找到两位世子!通知上面,放下担架,顾世子受伤严重,让御医一起下来!”
夜风中,将士们将温暖的斗篷轻轻覆在少年身上,而远处连着山涧上方,御卫军的火把,照亮了他们归途。
猎场行宫西殿。
桌案上的粥换了一遍又一遍,李嬷嬷颤抖着手指攥住闻人云舟的手腕。
三日前听闻噩耗,她带着另外两个嬷嬷和十名叱风军疾驰而来,焦急地等待,直到两天前,叱风军抬着重伤不醒的世子从山上下来。
到此刻望着床榻上昏迷两日未醒的少年,她伏在床沿失声痛哭:"世子爷啊!您睁眼看看老身...您若不醒,老身这把骨头也不活了!"窗外秋雨淅沥,混着她哽咽的抽气声,回荡在行宫西殿。
闻人云舟睫羽翕动如蝶,干裂的唇畔突然勾起一抹笑纹,气若游丝的话音惊得李嬷嬷猛然抬头:"嬷嬷...您再哭,我可要饿死了..."她费力地扯动李嬷嬷满是皱纹的手,指尖擦过老人滚烫的泪痕,"先让我吃点东西...黄泉路上...总得垫垫肚子不是?"沙哑的调侃混着破碎的咳嗽,却让守了两日夜的嬷嬷破涕为笑。
“世子爷,您终于醒了,嬷嬷这就给你拿吃的啊!”
嬷嬷颤抖着双手捧起温热的粥,一勺一勺地喂给床上的闻人云舟。
“嬷嬷,我想吃炙羊肉,这粥没味儿!”闻人云舟吃了几口稀粥,总觉得止不住饿,嚷着要吃肉。
"我的小祖宗,太医千叮万嘱,你这刚醒的身子可受不住荤腥。"她舀起一勺还冒着热气的白粥,在唇边轻轻吹了几下,"先喝两口温粥垫垫,等晚上嬷嬷给你熬最鲜的肉糜粥,保管香得你睡不着觉。明儿想吃什么,尽管开口,天上的月亮嬷嬷摘不下来,别的都成!"说着把粥碗又往前递了递,"来,再吃一口?"
闻人云舟无法,只能一口一口喝着寡淡无味的白粥。
“皇孙殿下找到了吗?顾世子怎么样了?嬷嬷去看看顾世子,他为了救我,受了很重的伤!”
“皇孙殿下第一个被抬下山的,伤了腰,太医吩咐要卧床休养三个月,现在应该也醒了,可怜这孩子受了重伤,太子殿下也……,”李嬷嬷叹了口气,突然想起皇上下了严令,任何人不得向皇长孙殿下透露太子身亡的消息,眼皮狂跳着岔开话题,“顾世子伤的不轻,腿上,胳膊上的骨头都摔裂了,腰骨也受了很重的伤,肋骨断了两根,幸亏没有伤到脾脏,性命倒是无忧,休养几个月也就没事了!”
“这么说,就我受的伤最轻了,嬷嬷等下把咱们府上那根百年份的人参送给顾世子入药,他为救我受伤,这个恩情,咱们镇北王府要还!”闻人云舟担心他们的伤势,并未留意嬷嬷说的太子殿下,又吃了两口推开粥碗,乖巧地抬起头等嬷嬷擦嘴。
“小祖宗,你这腿上的骨头都断了,要不是太医妙手回春,你下半辈子就等着拄拐杖了,还受伤最轻,嬷嬷吓得半条命都没了!还有这手,怎么尽是刀伤呢?”李嬷嬷嗔怪着给他擦了嘴,拉着闻人云舟缠满绷带的左手,心疼不已。
“稳住,稳住,别颠了,疼疼疼!”门外传来楚天麟的痛呼声,随后就是內侍敲门的声音,“云舟,你醒了没有,让本殿下进去看看你,快点的!”
“是皇孙殿下,殿下稍等片刻!”嬷嬷赶紧拿出一条白色锦帛,帮闻人云舟裹在胸前,又穿戴整齐,“现在只稍稍裹一下就行,不用太紧!”
闻人云舟靠在软垫上,点点头,示意嬷嬷去开门。
“云舟,你怎么样了?有没有哪里疼啊?要是有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告诉太医,用最好的药!千万可别留什么后患!”楚天麟被人用软榻抬着进到西殿,一进来就开始说个不停。
“我没事儿,倒是你,伤着腰还不老实躺着,折腾来折腾去的,不怕再摔了磕了!”闻人云舟说道。
"你们给本殿下放到他对面的床上去,"楚天麟瘫进软榻,指挥着宫人,"皇爷爷说了,让咱们三个在行宫养好伤再回皇城。本殿下怕你闷出病来,才屈尊纡贵搬来作陪。"他故意咂咂嘴,眼底藏不住狡黠:"谢礼就不必了,要是实在过意不去,那就每天三碟云酥糕,配上上好的雪顶含翠——李嬷嬷的手艺,本殿下勉强能入口。"
“行行行,老身这就给您做去!”李嬷嬷说着就出门朝膳房走去。
“那就辛苦嬷嬷了!”楚天麟卖乖道。
闻人云舟不说话,只是嫌弃无比地白了他一眼,怕是这个有多动症一样的皇长孙自己会闷出病,才要赖在他房里吧!
"等顾明渊醒了,把他也挪到这儿来。"楚天麟自顾自地说着,眼底闪过一丝担忧,"反正都得养伤,咱们三个凑一起才热闹。我刚才路过他房间时进去看了眼——好家伙,浑身缠满绷带跟个粽子似的,到现在还没醒。嘴里反复念叨'别怕',也不知是说给谁听。"他咂了咂舌,"要不是太医拍胸脯保证没事,平南王府那群护卫,怕是得当场抹脖子谢罪。"
闻人云舟端着茶盏的手在听到楚天麟的话时微微一颤,茶水在杯子里荡出涟漪,晃得她眼晕。
恍惚间竟和山涧底雾气里晃动的光影重叠——那些在山涧底破碎的呢喃,那些混着血沫的"别怕"。
楚天麟不知晓这声声呓语的归属,可他记得清清楚楚,这份恩太重了,重到他现在只想着‘该怎么还’,才算对得起山涧底那截顾明渊用命为他换来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