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5日。
清晨五点半,林峰在“安全核心”冰冷的钢板上准时醒来。没有赖床,没有惺忪,睁开眼睛的瞬间,意识就已彻底清明,如同上紧发条的精密仪器。最后一天。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检查系统面板。【避难所完整度:85%】,【防御等级:2】,【能源状态:太阳能充电待机,蓄电池电量:92%】,一切正常。危险感知药剂的效果已经过去,但那种萦绕不散的、仿佛来自骨髓深处的悸动和压抑感,却比昨天更加清晰。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吸进肺里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甜味道——这并非错觉,而是前世记忆中,灾变日清晨特有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他起身,没有开灯,借着“安全核心”通风口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开始进行最后的检查。开山刀、复合弓、箭袋、手枪、弹匣、对讲机、强光手电、无人机、医疗包、净水片、压缩饼干、水壶……每一样装备都被他仔细抚摸、检查、确认状态,然后分门别类放置在触手可及的位置。
食物储备区、饮水储备区、工具区、药品区、能源区……他在心中默念着“安全核心”内每一个区域的物资清单和位置,确保闭着眼睛也能在瞬间找到所需。这是前世三年挣扎中养成的习惯,物资就是生命线,不容半点错漏。
做完这些,他走到客厅,透过加了金属格栅和防爆膜的窗户,望向外面。天光未亮,城市笼罩在一片深蓝色的朦胧中,远处高楼的轮廓像是剪纸贴在铅灰色的天幕上。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早起的环卫工人在昏黄的路灯下缓慢移动。一切看起来与无数个平凡的清晨并无二致。
但林峰知道,这是暴风雨前最后的、虚假的宁静。
他打开那台全波段收音机,调到本地新闻频率。主持人用毫无波澜的语调播报着路况信息、早间天气(预报今天有雨,建议携带雨具),然后是几条国际快讯,依旧是那些被刻意淡化处理的“不明病例”和“气候异常”。没有警报,没有紧急通知。官方机器似乎仍在按部就班地运转,或者说,在更高层面做出反应之前,基层的信息被有意无意地压制着。
他又打开手机,网络信号满格,社交媒体上一片喧嚣,晒早餐的、抱怨早高峰的、讨论明星八卦的……末世的气息被淹没在信息洪流中,无人察觉。
林峰关掉了收音机和手机。他不需要这些提醒。他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时间到了。
上午八点,他煮了一包方便面,加了两个鸡蛋和几片午餐肉。这可能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最后一顿像样的“热饭”。他吃得很慢,仔细咀嚼着每一口面条,感受着食物的热量和味道在口腔中蔓延。味觉、嗅觉、触觉……这些平凡的感知,在末世中都将是奢侈品。
吃完,他将餐具仔细清洗干净,收好。然后,他开始了最后的“巡视”。
他检查了每一扇窗户的金属格栅锁扣,确认牢固。他测试了防盗门的每一个锁舌,开关顺畅,闭合严丝合缝。他查看了监控画面,楼道里空无一人,电梯停在一楼。他检查了太阳能控制器的读数,蓄电池电量已满,系统处于低负载待机状态。他打开了空气过滤系统的风扇,低沉的嗡鸣声响起,气流经过滤芯,带来一丝洁净但略带塑料味的气息。
他走到阳台上,四个大型储水桶(每个1吨)通过隐蔽的管道连接到室内,阀门紧闭。桶装水在墙角堆成了小山。水,生命之源,暂时无忧。
最后,他回到“安全核心”,坐在正对着入口的钢板凳上。面前的小桌上,摆放着连接屋内所有监控屏幕的显示器、对讲机、无人机操控手表,以及那把54式手枪。开山刀斜靠在手边。
他像一尊雕塑,静静地坐着,呼吸平稳,目光落在监控屏幕上,穿透冰冷的电子画面,仿佛能窥见即将到来的汹涌暗流。
时间,在近乎凝固的寂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上午十点,天空中的云层开始明显增厚、变暗,颜色不再是普通的灰白,而是一种沉甸甸的、透着隐隐暗红的铅灰色,仿佛吸饱了污血的棉絮。风停了,空气彻底凝滞,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小区里出门的人明显少了,连平时吵嚷的孩子似乎也被这反常的天气憋在家里。
监控画面里,林峰看到陈雨薇匆匆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两个鼓囊囊的大塑料袋,神色严肃。她似乎抬头朝802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快速进了801,门紧紧关上。
老李家没有动静,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张天龙那伙人,自那天砖窑厂之后,再未在小区里公然露面。但林峰知道,他们一定躲在某个角落,像受伤的毒蛇,舔舐着伤口,酝酿着恶毒。
上午十一点,天色更加昏暗,如同提前进入了黄昏。远处传来闷雷般的隆隆声,不是雷声,更像是某种巨大机械的低频轰鸣,又或者是地壳深处传来的呜咽。收音机里开始出现杂音,原本清晰的广播信号变得断断续续,偶尔插播一条语焉不详的“天气紧急通知”,要求市民“非必要不外出”,但理由含糊不清。
网络开始变得不稳定,时断时续。社交媒体上开始出现一些零星的、让人不安的图片和视频片段:某个城市街头有人突然倒地抽搐,浑身泛起诡异的红斑;天空中出现奇异的光晕;宠物无故狂躁攻击主人……但这些信息出现得很快,消失得更快,如同投入沸水的雪花。
林峰的心跳,随着外界变化的加剧,一点点加快。不是恐惧,而是决战前的亢奋和冰冷的期待。他知道,那层薄薄的、名为“秩序”的窗户纸,马上就要被捅破了。
中午十二点。
天际的暗红色云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开始剧烈地翻滚、旋转,形成一个覆盖整个天穹的巨大漩涡。没有闪电,没有狂风,只有那种令人窒息的、仿佛世界末日前奏的绝对寂静被打破——一种低频的、无处不在的嗡鸣声从天空、从大地、甚至从空气中渗透出来,钻进每个人的耳膜,敲打着心脏。
【警告:检测到大规模高能粒子流及未知生物活性物质浓度急剧升高……环境剧变即将发生……数据紊乱……系统部分功能进入静默维护……祝您好运,宿主。】
系统的提示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和杂音,最后归于沉寂,只有基础的数据面板还勉强维持着显示。
来了!
林峰猛地站起身,冲到窗边,手指微微颤抖地撩开窗帘一角,死死盯着天空。
翻滚的暗红色云层中央,仿佛被撕裂开一道口子,粘稠的、如同稀释鲜血般的猩红色雨滴,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砸在窗户玻璃上,留下暗红粘稠的痕迹,散发出淡淡的、类似铁锈和腐败物混合的甜腥气。紧接着,雨势迅速变大,从淅淅沥沥变成哗啦啦,最后变成了倾盆而下的血红色瀑布!
真正的“猩红之雨”!
雨水不再是水滴,更像是粘稠的血浆,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刺目的、令人作呕的猩红。视野迅速变得模糊,只能看到窗外一片晃动的、流淌的血色。雨水敲打在玻璃、金属、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不像雨声,更像是什么东西在腐烂、在蠕动。
几乎是同一时间,小区里,街道上,隐约传来了第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惨叫!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汽车失控撞击的巨响、玻璃破碎的声音、疯狂奔跑的脚步声、野兽般的嘶吼……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透过厚重的窗户和雨幕,依然清晰地传了进来,汇成一曲地狱的交响!
监控屏幕上,楼道里空无一人,但楼下的画面(一个摄像头对着小区花园)已经变成了血色炼狱的模糊一角。林峰看到一个人影在雨中疯狂奔跑,然后突然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般软倒下去,身体诡异地抽搐、扭曲……几秒后,那个“人”以一种极其不协调的、关节反向弯折的姿态,重新站了起来,发出嗬嗬的怪响,扑向了另一个刚从单元门跑出来的身影……
感染!转化!开始了!
林峰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去看那残酷的景象。他回到“安全核心”,关闭了对着外部的监控画面,只保留楼道和电梯内的。他需要知道自家门口的动向。
他坐回椅子上,拿起手枪,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沸腾的血液稍稍冷却。他听着外面越来越密集的惨叫、嘶吼、撞击声,闻着即使通过空气过滤系统也隐约渗透进来的、越来越浓烈的血腥和腐臭。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撞击着肋骨。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翻涌,与眼前的景象重叠。绝望、挣扎、背叛、死亡……那些被他深埋在心底的黑暗,此刻被彻底唤醒。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被动承受的蝼蚁。
他拥有堡垒,拥有物资,拥有武器,拥有先知先觉。
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冰冷、坚不可摧。
他伸手,按下了“安全核心”内侧一个不起眼的按钮。轻微的电机声响起,一块厚重的钢板从内部滑出,将“安全核心”唯一的入口彻底封死、锁死。最后一道物理屏障落下。
现在,这里是绝对的安全区。一个在猩红血海中,孤独漂浮的钢铁方舟。
他调出系统面板,虽然大部分功能静默,但基础信息还在。
【避难所完整度:85%】
【防御等级:2】
【能源状态:正常】
【外部环境:极端恶劣(高污染、高生物活性)】
【当前威胁:极高(建议完全封闭,等待第一波冲击过去)】
他看了一眼手表。
时间:9月15日,中午12:17。
末世,正式开启。
他靠在冰冷的钢板上,闭上眼睛,开始调整呼吸,让自己的身心进入一种半休眠的警戒状态。外面的混乱、惨叫、死亡,仿佛都变成了遥远的背景噪音。
他不知道这场雨会下多久,不知道第一波混乱会持续多久,不知道有多少人能活过最初的转化,更不知道那些转化后的“感染者”会进化成何等可怕的怪物。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
接下来,就是等待。
等待雨停,等待混乱稍歇,然后……去面对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鲜血染红的新世界。
末世倒计时归零。
生存竞赛,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