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的，仿佛带着重量的黑暗。
不是夜晚的那种黑，而是被猩红暴雨浸透、又被强行剥离了所有光线后的、带着浓郁血腥和腐烂气息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林峰在“安全核心”里，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只有手腕上电子表跳动的数字，和身体里生物钟模糊的提醒，告诉他现在大约是凌晨时分。外面的雨声……不知何时，彻底停了。
那持续了数小时的、仿佛永无止境的“哗啦”声消失后，世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真空般的寂静。不是安宁，而是暴虐发泄后的精疲力竭，是更大恐怖登台前的幕间休息。
他轻轻推开“安全核心”的应急出口，像一条滑出洞穴的蛇，悄无声息地来到客厅。没有开灯，甚至没有打开任何发光设备。他让自己先沉浸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用耳朵，用皮肤，用每一个毛孔去感知外界。
绝对的静。死寂。
连之前隐约可闻的、来自楼下或远处的惨叫、嘶吼、打斗声，都消失了。不是平息，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或者，发声的源头已经不复存在。
空气中，那股甜腥腐臭的气味并没有因为雨停而消散，反而更加浓郁、更加复杂。血腥味、排泄物臭味、某种东西烧焦的糊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大量肉体快速腐败的恶臭，混合在一起，透过空气过滤系统微弱的缝隙渗入，令人作呕。
林峰走到窗边，极其缓慢地、将遮光窗帘拉开一道不足一指宽的缝隙。
没有星光，没有月光。城市电力系统显然已经崩溃，目光所及之处，是纯粹、深沉、吞噬一切的黑暗。只有极远处，天际尽头，似乎有零星几点摇曳的、不自然的火光，像是建筑物在燃烧，但那火光也微弱得可怜，仿佛随时会被无边的黑暗掐灭。
他调整瞳孔，努力适应黑暗。渐渐地，一些轮廓浮现出来。楼下花园里，横七竖八地倒着一些黑影，是人？是尸体？看不清。车辆扭曲地停在路上，有的撞在一起，有的翻倒。更远处，其他楼栋的窗户，大部分漆黑一片，偶尔有一两扇后面，有极其微弱、颤抖的光点，可能是蜡烛，也可能是幸存者绝望的眼睛。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和黑屏键。文明的光辉，在短短几个小时内，被一场猩红暴雨冲刷得干干净净。
林峰的心沉了下去，但并没有意外。前世，他经历过比这更绝望的黑暗。他知道，这死寂和黑暗之下，隐藏着比白天更活跃、更致命的危险——那些适应了黑暗的感染者，那些在绝望中彻底疯狂的人类，还有因环境剧变可能出现的、未知的变异生物。
他放下窗帘，回到“安全核心”，打开了最低亮度的LED灯。光明驱散了狭小空间里的黑暗，却驱不散心头沉甸甸的压抑。
他需要知道，雨停之后，外面具体变成了什么样。系统是否恢复了？
他调出系统面板。大部分功能区域依然带着杂乱的雪花点或显示“信号干扰”，但比起下雨时完全静默的状态，已经好了很多。基础信息稳定。
【避难所完整度：85%】
【防御等级：2】
【能源状态：蓄电池供电中，电量：87%】（太阳能依然无效）
【内部环境：稳定】
【外部环境：黑暗，高浓度生物污染残留，空气中检测到未知惰性孢子及活性病毒微粒（浓度：高危），建议继续完全封闭，穿戴防护装备方可进行极短时间外部活动。】
【警告：检测到大量不稳定生命信号在周边区域聚集、移动。威胁等级：高。】
“未知惰性孢子？活性病毒微粒？”林峰皱眉。这意味着即使雨停了，外界空气依然有毒，长时间暴露仍有感染风险。需要防护装备。
“大量不稳定生命信号……”这指的应该是感染者和幸存者混杂的群体。
他看向新出现的【生存点数】栏目，后面多了一个小小的、发着微光的【可兑换】按钮。他尝试点击。
一个简洁的新界面弹出，列表很短，显然受限于系统当前状态和自身权限。
【当前可兑换项目】：
【低级能量棒 x10】：快速补充体力，微量提升耐力恢复。需点数：5。
【基础防护面具（增强滤芯）x1】：可提供基础呼吸防护，过滤大部分已知有害气溶胶及部分生物微粒。需点数：8。
【简易环境探测仪（一次性）】：可快速检测小范围空气成分、辐射强度、生物活性浓度。需点数：12。
【初级夜视仪（微光增强型）x1】：有效提升黑暗环境下的可视距离。需点数：15。
林峰看着自己的20点生存点数，迅速权衡。能量棒暂时不缺。防护面具急需！夜视仪在当下黑暗环境中价值极高！环境探测仪也有用，可以评估外部环境具体危险程度。
他略一思索，兑换了【基础防护面具（增强滤芯）】和【初级夜视仪】。点数扣除23点，剩余……-3？系统提示：【点数不足，兑换失败。】
看来不能透支。他只好放弃环境探测仪，先兑换了防护面具（8点）和夜视仪（15点），共计23点，点数剩余 -3？不，系统似乎允许单项兑换。他先兑换了价值15点的夜视仪，剩余5点，再兑换8点的面具则提示不足。他改为先兑换8点的面具，剩余12点，刚好够兑换夜视仪（15点）？还是不够。他最终选择：兑换面具（8点），剩余12点；兑换夜视仪需15点，不足。看来必须单项足够才能兑换。
他最终决定先兑换价值15点的夜视仪。生存点数瞬间清零。夜视仪和防护面具（未兑换）的图标在列表里，但只有夜视仪出现在他手中。
一个造型简约、类似单筒望远镜的设备入手，带着金属的冰凉感。他将其戴在左眼前，调整了一下。透过客厅窗帘的缝隙看向外面——世界骤然变成了清晰的、泛着绿光的景象！虽然细节不如白天，但楼下的尸体、扭曲的车辆、远处建筑的轮廓，都清晰可辨！有效距离大概五十米左右，足够观察小区内大部分情况。
好东西！这能极大提升他在黑暗环境下的生存和战斗能力。
防护面具只能等下次获得点数再换了。好在之前从药罐子那里弄到了几套专业的防化服和全面罩，虽然笨重，但防护效果应该更好，只是不适合长时间穿戴和战斗。
有了夜视仪，他决定进行一次更主动的侦察。不是出门，而是利用无人机。
他给微型无人机换上充满电的电池，检查了摄像头和红外模块。然后，他再次来到阳台小窗边，小心地将其释放出去。
无人机如同暗夜幽灵，无声升空。林峰通过手表屏幕，看着实时传回的画面。夜视模式下，整个小区尽收眼底。
触目惊心。
花园里、道路上、单元门口……到处是倒伏的尸体。有的残缺不全，有的姿态扭曲。鲜血将地面染成了大片大片的暗红色，在夜视仪的绿色视野中呈现出更深的墨绿色。一些尸体还在微微蠕动，或者被更小的黑影（可能是老鼠或其他食腐动物）啃食着。
一些楼栋的单元门破碎，里面黑黢黢的，如同张开的巨口。少数窗户后面有微弱的光，但更多的窗户破碎，窗帘在夜风中无力飘荡。
他操控无人机绕着自己这栋楼飞行。六楼的一个窗户完全碎了，里面没有任何动静。五楼的某扇窗户后，似乎有几个人影在晃动，动作僵硬……是感染者！它们被困在屋里了？
八楼的楼道窗户依然开着（之前箭矢和震撼弹进出的那个），里面一片漆黑。
无人机升高，将视野拓展向小区外。街道上同样一片狼藉，废弃的车辆堵塞了道路，更多尸体散布其间。远处有火光，但似乎没有蔓延的趋势。整个城市，仿佛死去了，只有风声呜咽，如同亡魂的哭泣。
没有看到大规模活动的感染者群，也没有看到明显的幸存者团体。一切似乎都蛰伏在黑暗和废墟中，舔舐伤口，或者等待下一次猎杀。
林峰操控无人机飞回，正准备降落，忽然，镜头捕捉到小区西门方向，有几个黑影正在小心翼翼地移动！不是感染者那种蹒跚或迅捷的诡异步伐，而是人类那种谨慎、警惕的潜行姿态！大概四五个人，手里似乎拿着棍棒之类的武器，正贴着墙根，朝小区内部摸来！
掠夺者！这么快就有人开始向外探索、或者从外面流窜进来了？
林峰眼神一凝。这几个人目的不明，但绝对不怀好意。他们可能搜刮物资，也可能……寻找更安全的据点。
他记下他们的行进方向，似乎不是朝着自己这栋楼来的，而是朝着更靠近小区中央的几栋楼。暂时威胁不大，但需要警惕。
收回无人机，林峰回到“安全核心”。外面的情况比他预想的略好，至少没有立刻出现尸潮围楼。但环境的恶劣和潜在威胁的增多，意味着他原定的“固守待变”计划需要调整。
他不能永远躲在这里。物资虽然充足，但终有耗尽之日。他需要信息，需要了解更广大区域的情况，需要寻找更安全、更具潜力的长期据点。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同伴。不是累赘，而是像陈雨薇（如果能争取到）、王浩（如果他还活着）那样的，有能力、有价值、值得信赖的同伴。
孤狼或许能活一时，但想在这末世重建秩序、点燃文明之火，单打独斗绝无可能。
“王浩……”林峰想起前世那个为他挡下致命一击的战友，想起自己重生后发过的誓。王浩住在相邻的小区，距离这里大约两公里。末世爆发时，他是否在家？是否还活着？
两公里，在平时不过是一段轻松的路程。但在现在，却可能是遍布死亡陷阱的天堑。
去救他吗？风险极高。但不去……林峰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前世亏欠的，今生有能力，当尽力弥补。而且，王浩的军事素养和正直性格，是未来团队不可或缺的核心。
他需要计划，一个周密的、在自身安全有基本保障的前提下，尝试救援王浩的计划。
这需要等待一个相对安全的时机，需要更精良的装备，需要……对周边环境更深入的了解。
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
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而天亮之后，这个世界是否会变得“安全”一点？他不知道。前世的经验告诉他，白天只是让视野变得清晰，并不意味着危险减少，有时甚至因为光线充足，人类的行动更易暴露，反而更危险。
他需要休息，更需要思考。
他关闭夜视仪，将其小心放好。然后，他坐在冰冷的钢板上，开始就着冷水吃压缩饼干。味同嚼蜡，但能提供必要的热量。
一边吃，他一边在脑海中勾勒地图，规划路线，评估风险，思考需要携带的装备和可能遇到的突发情况。
外面的死寂，仿佛是他大脑高速运转的背景音。
就在他沉浸于规划时，忽然——
“咚…咚…咚…”
极其轻微，但非常有规律的敲击声，从墙壁传来。
不是大门，是……墙壁？来自隔壁？801？
陈雨薇？
林峰立刻停下所有动作，屏息凝神。声音很轻，用的是某种硬物，敲击的节奏是三短、三长、再三短……这是……国际通用的SOS求救信号？！
陈雨薇在求救？遇到了什么麻烦？感染者破门了？还是受伤了？
林峰心中一紧。他立刻贴近墙壁，同样用手指关节，以相同的节奏轻轻敲击回应，表示收到。
对面的敲击停下了。几秒钟后，再次响起，这次是更简单的、两下、一下、再两下的节奏，然后停顿，重复。
这不是标准信号，但林峰瞬间明白了——她在询问是否安全，以及……是否有水？
对了！水！市政供水已断，陈雨薇家里储备的水可能不多！尤其是如果她之前没有认真准备的话。医生需要干净的水处理伤口、保持卫生。
林峰犹豫了。给，还是不给？
给，意味着要打开“安全核心”，取出水，再通过某种方式传递过去（不可能开门）。这会增加暴露风险，消耗宝贵资源。
不给……陈雨薇是医生，她的价值远高于几桶水。而且，见死不救，尤其是一个可能成为盟友的、有价值的人，不符合他的长期利益。
他迅速权衡，做出了决定。
他再次敲击墙壁，用约定的简单节奏表示肯定。然后，他回到“安全核心”，取出一瓶未开封的1.5升瓶装水，又拿了两包压缩饼干和一小瓶抗生素（阿莫西林），用塑料袋装好。
怎么给过去？开门递过去太危险。
他想起老李改造时，为了检修电路，在两家客厅相邻的墙壁上预留了一个非常隐蔽的、巴掌大的活动检修口，外面被各自的橱柜挡住。老李当时提过一嘴，说万一有啥急事，可以应急传递小东西，但千万要封好，不隔音也不安全。
或许可以试试。
他挪开客厅墙角的矮柜，果然在后面找到了那个伪装成电源面板的活动盖板。他轻轻拧开螺丝，取下盖板。对面，801对应的位置，盖板也被移开了，一只白皙但有些颤抖的手伸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
林峰接过纸条，上面是娟秀但略显潦草的字迹：“谢谢。我没事，门安全。急需水和抗生素，如有。我用这个和你换。” 纸条下面，是一支未拆封的、一次性注射器和一小卷高级手术缝合线。
很公平的交易，甚至对方提供的物品在末世医疗条件下可能更稀缺。
林峰将装有水、食物和药的塑料袋递过去，同时接过了注射器和缝合线。两人的手在黑暗中短暂接触，冰冷，但都稳定。
对面的手收回，很快传来盖板被轻轻合上的声音。林峰也迅速将自家这边的盖板复原，将矮柜挪回原位。
交易完成，无声无息。
林峰看着手里的注射器和缝合线，又看了看墙壁。陈雨薇没事，而且保持着冷静和交易的理智，这是个好兆头。她或许不是累赘，而是一个值得投资和争取的伙伴。
这次短暂的隔墙交流，像一颗小小的火星，划破了绝对孤寂的黑暗，也让林峰更加坚定了心中的一些想法。
他回到“安全核心”，将新的医疗物品收好。然后，他重新坐定，目光落在自己规划的救援路线上，眼神变得更加坚定。
天，快亮了。
末世第二日，即将来临。
他需要为可能的行动，做最后的准备。而第一步，就是利用天亮前最后这点时间，好好休息，恢复体力。
他闭上眼睛，但耳朵依然竖着，如同警惕的头狼。
黑暗中，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远处，似乎传来了第一声……不知是鸟鸣，还是别的什么怪异的啼叫。
新的一天，注定不会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