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拿到老家五万块占地赔偿款。
上铺的王强就起哄说要庆祝。
他连问都没问我。
直接在兄弟联谊群里喊:
“今晚贫困户林子翻身请客,大家放开了造!”
我想拒绝。
他却一把勾住我脖子:
“都是兄弟,别磨叽,以后追女神还得靠我们呢。”
到了酒吧我才发现。
他不仅叫来整个宿舍。
还带上了艺术系系花和她的闺蜜团。
他们开了最贵的皇家礼炮。
点了神龙套。
王强给每人发电子烟,全记我账上。
临走时他剔着牙笑:
“林子,土包子进城得学会大方,这顿三万六,谢了啊。”
在一群美女注视下。
我默默刷爆了信用卡。
回到宿舍。
我把账单发到群里@所有人:
“刚接到通知,村里取消了我的赔偿资格和低保。”
“钱没了,今晚改AA。除去我的那份,剩下三万五你们十五个人平摊,现在转账。”
王强的拳头带着风砸过来。
我没躲。
下巴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嘴里立刻尝到铁锈味。我顺势向后踉跄,后背撞在书桌角。桌上水杯晃了晃,倒下来,水泼了王强一身。
“操!”王强骂着,又要扑上来。
宿舍门被推开。张导员那张胖脸挤了进来。
“干什么!”他吼得唾沫星子横飞,眼神先扫过地上的碎手机,再扫过我流血的嘴角,“林默,你动手打人?”
我扶着书桌站起来,用手背擦了下嘴角。
血是鲜红的。
“导员,他先摔我手机。”我声音很平,像念课文,“王强摔我手机,又打了我一拳。”
王强指着肩膀上湿透的名牌T恤:“他先泼我水!你看这衣服,阿玛尼的,现在还能穿吗?”
张导员眉头拧成疙瘩:“什么手机衣服的,动手就是不对!林默,你家里刚拿到钱就开始翘尾巴了?在宿舍打架,传出去影响多不好!”
他走近两步,压低声音但语气更狠:“上次跟你说的三天期限,还剩两天。要么给王强道歉,把那什么AA的屁话收回去,要么你就准备收拾行李滚蛋!”
我抬起眼,看了看张导员。
他的视线躲闪了一下。
我视线平移,落在他桌上。那包电子烟,银色外壳,底部有个很小的红点标记。昨晚王强发的也是这个牌子。
“导员,”我开口,“您桌上那烟——”
“我抽什么烟关你什么事?”张导员声音陡然拔高,“现在讨论的是你打人的问题!”
王强在旁边冷笑:“装什么装,不就是想要钱吗?行啊,只要你——”
他的话没说完。
宿舍外响起脚步声。很重,很规律。
两个穿警服的人出现在门口。
敲门的是个年轻民警,眼神很利:“刚接到报警,这个宿舍有人打架?”
张导员脸色瞬间变了。
王强后退了半步。
我把嘴角的血擦干净,推开堵在面前的王强,走到民警面前:“是我报的警。”
年轻民警看着我:“具体什么情况?”
“昨天晚上,王强在酒吧消费三万六千元,挂在我账上。”我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递过去,“这是部分账单截图。今天中午,我要求AA分摊,他不肯,并且摔碎了我手机。”
我把那张纸展开。
上面用粗体字列着昨晚的消费项目:皇家礼炮、巴黎之花、神龙套、二十支电子烟。
名字那一栏,签的是我林默的银行卡号。
民警接过去看。
王强急了:“那顿饭是你自己要请的!群里都喊了贫困户翻身,你不是没反对吗?”
我转过头,看着王强。
声音依然很平:“我有说过‘请客’两个字吗?从你起哄开始,到离开酒吧,我有说过一句‘今天我请’吗?”
王强张了张嘴。
他表情僵住了。
年轻民警抬起头:“消费单上签的谁的名字,钱就从谁的卡里扣。如果当时你没表示请客,这属于什么,你知道吗?”
王强额头开始冒汗。
我没再看他,转向民警:“警官,我不接受调解。”
全场安静了一秒。
张导员扯出笑容:“小林啊,都是同学,没必要闹到——”
“我要报案诈骗。”
我从破旧的单肩包里,又拿出几张纸。纸很旧,边角都卷了。最上面那张是张快递单的复印件,寄件人模糊不清,收件人是张导员办公楼的地址。
日期是去年贫困生评定结果公布前三天。
“王强在三年里,累计冒领国家助学金一万八千元。”我把纸递给民警,“这些钱没有用于学习和生活,而是用于购买奢侈品、请客泡吧。我有消费记录和他朋友圈截图的对比。”
王强的脸刷一下就白了。
年轻民警翻看着那几张纸,表情严肃起来:“这些材料,哪来的?”
我顿了顿。
“我保存了所有同学领助学金的公示材料,和实际发放记录。王强的消费水平远超助学金申请标准,但他每年都拿到了最高档。”
张导员突然冲过来,想抢那些纸。
我没躲。
他的手停在空中,因为民警正好抬头看了他一眼。
“张老师是吧?”民警语气还算客气,“涉及助学金的事情,我们需要核实。”
“这、这都是胡扯……”张导员声音有点抖,“我们学校的评定绝对公正!林默就是因为没评上,才怀恨在心——”
“我评上了。”我打断他。
张导员愣住。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今年,我拿到了二等助学金。但王强评的是一等。”
“他家里条件好,本来不该参评。”我顿了顿,“但他说他有关系,还跟我说,‘导员那边打点好了,名额稳了’。我当时以为他吹牛。”
年轻民警在低头记录。
王强突然吼起来:“你他妈放屁!我什么时候说过——”
“去年九月十二号,晚上十点半。”我没看他,“你坐在你现在这个位置上,一边试穿新买的鞋,一边说的。你说,‘导员不就喜欢抽两口新玩意吗?我托人从国外带了,明天就送过去’。”
王强的嘴巴像鱼一样张了张。
没发出声音。
张导员脸上的肉开始抽搐。
民警合上本子:“所有材料我们需要带走核实。王强、林默,麻烦你们两个跟我们回所里做笔录。张老师,您作为辅导员,也请配合我们调查。”
王强被带出宿舍时,腿软得差点跪下去。
走过我身边时,他用只有我俩能听到的声音说:“林默,你等着……”
我没理他。
弯腰捡起地上碎成三块的手机。屏幕裂得像蜘蛛网,但卡槽还在。
我把SIM卡抠出来,擦干净,放进口袋。
年轻民警看到了,问我:“手机还要修吗?这种摔法,数据可能没法恢复了。”
我没说话。
从包里掏出另一个手机。黑色的,很旧,边角都磨白了。
我把SIM卡插进去。
开机。
屏幕亮起,上面显示着一条未发送的草稿信息,时间是今天中午十二点零三分。
收件人号码是市烟草专卖局的举报热线。
内容就一行字:“本校有学生长期分销违禁电子烟,样品已保留。”
我按下了发送。
派出所调解室的空调坏了。
头顶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吹出来的都是热风。
王强坐在我对面,隔着一张掉漆的桌子。他换了件T恤,不是阿玛尼,是个国产品牌。但他把手腕上的表摘下来了。
民警给我们倒了水,坐下翻开笔录本。
“先说一下昨晚的消费情况。”
王强立刻开口:“警官,那就是同学之间开玩笑闹着玩!林子当时没说不请啊,他要是说一句AA,我们肯定不会点那么多——”
“点单的时候,你说什么了?”我没看王强,看着民警。
民警抬起眼。
我继续说:“你说,‘今天林子请客,大家放开了点’。然后徐曼的闺蜜说要喝神龙套,你没问我,直接跟服务员喊‘上’。”
王强拍桌子:“那是给你面子!”
“我一个月生活费八百。”我声音不大,“三万六的酒局,你给我面子?”
王强噎住了。
年轻民警敲了敲桌子:“好了。消费事实这部分,酒店方面已经提供了监控和点单记录。账单签的是林默的卡,王强,如果你没有证据证明林默明确表示过请客,那这笔钱属于未经同意的代付。”
王强额头渗出细密的汗。
他声音低了八度:“警官,那……那要是我们确实喝了,但不知道他付不起,这事儿——”
“付得起和愿意付是两回事。”民警合上本子,“酒吧是你组的局,所有消费项目是你和你的朋友点的。按照民法典,林默有权利要求你们返还除他本人份额外的支出。”
王强脸色发青。
民警转向我:“你这边除了消费纠纷,还提到了助学金的问题。举报材料我们看了,但需要核实真实性。”
我从包里又拿出个文件袋。
很薄。
“我整理了王强过去三年朋友圈的消费动态。”我把文件袋推过去,“所有图片时间,和他同期领取助学金的时间完全重合。这是他去年领到助学金后第三天,在专柜买表的照片。”
监控角度拍得很清楚。
王强站在柜台前,手里拿着那块表。表盘反射出奢侈品的LOGO。
底下配的文字是:“感谢国家,让我能买点好东西改善生活。”
民警盯着那张打印照片,看了很久。
调解室的门被推开。
一个穿警服的中年人走进来,递给年轻民警一份传真。年轻民警看完,抬头看了王强一眼。
那眼神很冷。
“王强,”他开口,“市烟草局那边反馈过来了。你之前在酒吧分发的电子烟,他们做了鉴定。”
王强脊背绷直了。
“烟油里检出含有合成大麻素,属于第三代毒品范畴。”民警顿了顿,“目前掌握的证据显示,你至少分销过四批货。这个事情,已经不是消费纠纷了。”
王强直接从椅子上弹起来。
“我没有!那烟就是普通电子烟,他们肯定搞错了——”
“搞错了?”民警站起身,“你发给张导员的那盒,和你昨晚给同学发的,是同批次产品。烟草局已经派人去你学校了。”
王强腿一软,跌坐回椅子上。
他看向我。
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点自来水的涩味。
“警官,”我问,“他分销违禁品,和他冒领助学金,会并案处理吗?”
民警看了看我:“调查结束后,会一并移交。不过林默同学,我提醒你,你主张的消费返还,依然要走民事诉讼程序。”
我点头:“明白。”
王强突然抓住民警的袖子:“我可以赔钱!那三万六,我赔!您别让我爸妈知道行吗?我可以现在就转——”
“三万六是昨晚的。”我放下水杯,“之前借我的七千三,你忘了?”
王强手指攥紧。
“还有帮你垫的那些餐费、你让我代买的教材钱、还有你生日让我出份子但我没参加的钱。”我从文件袋最下面抽出一张小票,“这是便利店流水。去年你半夜让我给你女朋友买卫生巾,钱还没给我。”
空气安静了五秒。
民警看着王强:“这些,你认吗?”
王强低下头,头发垂下来遮住脸。
他没说话。
调解室的门又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是徐曼。
她穿着米白色连衣裙,化了精致的妆。但眼妆有点花,像哭过。
“警官,我刚听说——”她声音带着哭腔,走到王强身边,“王强他……他不会是故意的,就是不懂那些烟有问题……”
民警看她一眼:“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女朋友。”
“那你知道他长期向同学销售电子烟吗?”
徐曼愣住了。
她转头看王强。
王强避开她的视线。
“我……我不知道。”徐曼声音开始抖,“我只知道他会送人一些,我不知道是卖——”
“送?”我开口。
徐曼猛地扭过头,瞪着我。
我迎着她的目光:“你前天用的那个新出的气垫,是他用卖烟赚的钱给你买的吧?专柜价八百六。”
徐曼嘴唇颤了颤。
“还有你包上挂的那个小挂件,日本限量的。他上周刚从代购那边拿的,三百二。”我顿了顿,“这些都是他跟我炫耀的时候说的。他说给你买东西不心疼,反正烟好卖。”
徐曼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她后退了两步,连衣裙蹭到桌子角。
然后,她抬起手。
巴掌扇在王强脸上,声音在调解室里回荡。
“你用这种脏钱给我买东西?”
王强捂着脸,愣住了。
徐曼转身就往外走,高跟鞋踩得地面咔哒咔哒响。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分手。”
门被摔上。
王强还僵在原地。
年轻民警叹了口气,收起笔录本:“王强,你暂时不能离开本市。手机保持畅通,配合后续调查。”
他转向我:“林默,你的消费返还诉求,需要整理书面材料提交。其他证据我们这边会跟进。”
我站起身。
民警送我出调解室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刚才提到那么多陈年旧账,票据都留着?”
“留着。”我低头整理背包,“我奶奶说,穷人过日子,每一笔账都得记清楚。”
民警深深看我一眼,没再说话。
走出派出所大门时,天已经暗了。
路灯还没亮,街道笼罩在灰蓝色的暮色里。我掏出那个旧手机,屏幕自动亮起。
三条未读微信。
一条是室友在之前的“兄弟联谊群”里发的:“林子,那AA的钱我真不知道这么严重,我先转你两千行吗?”
我没回。
第二条是医院缴费处的提醒:“林默,你奶奶的住院账户余额即将归零,请尽快续费。”
第三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内容就一句话:“你要的材料,明天上午九点,图书馆三楼东北角。”
没有署名。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直到路灯忽然全都亮起。
暖黄色的光笼罩下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震了一下。
又一条短信进来。
还是同一个号码。
“小心张导员,他已经开始销毁证据了。”
我合上手机。
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身看了看派出所的招牌。
警徽在夜色里闪着光。
我深吸一口气,朝公交站走去。
上车,投币。车子发动时,我靠窗坐下,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电话。
屏幕上显示着徐曼的名字。
我没接。
铃声固执地响了三十秒,停了。
十秒后,短信进来了:“林默,我们得谈谈。关于王强的事,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
我盯着那条短信。
手指悬在屏幕上,停在“删除”键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