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媛离开后,忆舍重归死寂。
那股无形的压抑感却如附骨之疽,尚未完全消散。
陈未独自坐在工作台前,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仿佛还残留着胭脂盒那刺骨的冰冷。
小兰沉井前那张苍白绝望的脸,井水灌满口鼻的窒息感,一遍遍在他脑海中冲刷。
这不是梦。
他没有丝毫迟疑,按照苏媛的交代,找来一块厚实的黑色绒布,将那不祥的胭脂盒层层包裹。
最后,他把它锁进工作台最底层的抽屉,仿佛封印了一个潘多拉魔盒。
做完这一切,陈未并没有松口气。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时间,他尝试修复一件缺角的端砚,试图让自己回归正轨。
可当他的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砚石时,一幅模糊的画面毫无征兆地闯入脑海——
一个长衫老者,正伏案挥毫,神情专注而宁静。
他猛地抽回手!
果然,那次强烈的刺激后,他的能力失控了。
它像一个无法关闭的阀门,任何承载着强烈情绪的旧物,都会向他泄露一丝记忆的洪流。
这让他的修复工作变得举步维艰,却也让他对“万物有灵”这四个字,有了切肤之痛的理解。
他根本无法安宁。
那被遗忘的小兰,就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的意识里。
他取出纸笔,开始凭借记忆,复盘那晚感知到的一切细节。
红盖头、诡异的喜乐、咒骂的内容、古井的样式……
他试图从中找出更多线索,找出那个被家族抹除的女孩,存在过的证据。
“叮铃——”
第三天下午,就在陈未对着满纸的线索一筹莫展时,店门的铜铃骤然响起。
一道高挑、利落的身影逆光而立。
是苏媛。
她甚至比陈未预想的来得更快。
苏媛走了进来,依旧是那身便于行动的黑色便装,眼神锐利如刀。
她的目光在陈未画满分析图的草稿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那张一向冷漠的脸上,似乎闪过一丝极难捕捉的认同。
“看来你没闲着。”
她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将一个银灰色的、类似平板但接口奇特的设备放在工作台上。
“打扰了。有两件事。”
“请说。”陈未放下笔,他知道,真正的暴风雨要来了。
“第一,委托人消失了。”
苏媛言简意赅,“你提供的号码是匿名预付卡,已经停用。我根据你描述的体貌特征在周边区域排查,没有找到这个人。”
她的声音顿了顿,补上一句结论。
“像被抹掉了痕迹。”
陈未的心脏猛地一缩。
是老太太主动躲藏,还是……已经遭遇了不测?
“第二。”苏媛没有给他消化这个坏消息的时间,点亮了手中的设备。
屏幕上,一幅古老城区地图与现代街景的三维轮廓瞬间重叠。
“根据你提供的核心信息——‘小兰’、‘冲喜’、‘沉井’,我从档案馆数据库中筛选了近一百五十年内,城西区域所有符合条件的家族。”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放大,动作精准而高效,最终将画面锁定在几个闪烁的红点上。
“排除掉两家后,只剩一个最高嫌疑目标。”
苏媛将其中一个红点放大,一份字迹潦草的泛黄档案扫描件呈现出来。
“沈家。民国十三年,城中丝绸巨商。独子沈文柏体弱多病。有明确记载,沈家曾为他遍寻女子‘冲喜’,但仪式后不久,沈文柏依旧病亡。”
苏媛的声音冰冷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敲进陈未的心里。
“之后,无论是沈家族谱,还是地方志,所有关于这位‘冲喜新娘’的记录都消失了。仿佛她从未存在过。只有一些野史杂闻,隐约提到沈家当年‘投井镇邪’。”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陈未。
“时间、背景、动机、结果,以及这种主动遗忘的手段,都与胭脂盒的记忆高度吻合。沈家就是红衣新娘小兰起源地的可能性,超过七成。”
陈未的呼吸微微急促。
这就是档案馆的实力?两天之内,就从茫茫人海中,挖出了百年前的秘密!
“那我们……去沈家老宅?”他下意识地问道。
“不。”苏媛直接否定,“那太蠢了。老宅早已易主,多次改建,连那口井是否存在都是未知。贸然闯入只会惊动那个寂灭体。”
她切换屏幕,一张黑白照片弹出,那是一本线装古籍的扉页,上面用毛笔写着——《沈氏文书·杂物辑录》。
“这是档案馆收录的沈家外流文书副本,记载的多是采买、宴请、仆役安排等杂事。”
苏媛的食指,轻轻点在“杂物辑录”四个字上。
“文字会骗人,但物品不会。书写者无意间留下的情感印记,纸张上沾染的、独属于某个院落的气息……这些,才是不会说谎的证据。”
她终于说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眼神带着不容拒绝的审视。
“我需要你的能力阅读它。找出被隐藏在字里行间的,关于小兰的蛛丝马迹。我们需要更精准的记忆坐标,来定位那口井。”
陈未瞬间明白了。
他不是助手,他是一件独一无二的工具,一个人形的、能解读情感密码的扫描仪。
“文书在哪?”
“档案馆。”苏媛收起设备,干脆利落,“环境更安全,也更……安静。”
去档案馆?
那意味着他将彻底踏入这个深不见底的未知世界。
陈未看了一眼锁着胭脂盒的抽屉,脑海中,小兰的哀求声挥之不去。
他抬起头,迎上苏媛的目光。
“好,我跟你去。”
走出忆舍,一辆毫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静静停在路边。
车辆平稳地驶离熟悉的街区,转入一条古朴的、民国风情浓郁的老街。最终,在一座没有任何标识的高墙院落前停下。
这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与墙外喧嚣的都市仿佛两个世界。
苏媛带着陈未走向其中一栋三层小楼。
厚重的金属门前,她平静地对准一个扫描设备。
“虹膜识别通过。欢迎回来,苏媛执事。”冰冷的电子音响起。
金属门无声地向一侧滑开,门后是深邃、幽静的廊道,散发着恒温恒湿系统特有的、混杂着旧纸张与消毒水的味道。
苏媛侧过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欢迎来到世界的另一面,陈未先生。”
“这里是……档案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