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轿车如同一道融入夜色的鬼影,在迷宫般的巷道中连续几个极限漂移。
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声,是苏媛写给这座城市的最冰冷的战书。
车内,林墨整个人都陷在副驾驶的座位里,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大口地喘着气。
他脸色惨白,汗水浸透了额前的蓝灰色碎发,紧紧贴在皮肤上。
奔跑的疲惫只是其次。
更要命的,是那种被遗忘之触直接侵入大脑后,精神被强行撕扯的衰弱感。
“还活着?”
苏媛瞥了他一眼,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但紧握方向盘的指节微微泛白。
车速未减分毫。
“死不了……但蓝条快空了。”
林墨的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他抬手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那帮疯狗的手段,太脏了……要不是陈哥那一下……”
他话音一顿,脑中闪过陈未在关键时刻的嘶吼,心中除了劫后余生的感激,更多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惊异。
那个看起来温和无害的古董店老板,藏得比他硬盘里的加密文件还深。
林墨挣扎着坐直身体,一把抓过腿上的背包,拉开拉链。
一叠用防水袋密封的现金,安然无恙。
各种造型奇特的设备,指示灯仍在规律闪烁。
“钱和家伙都在……但任务目标,G了。”
他重新瘫回座位,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我……我刚一只脚已经踏进泉水里等复活了。陈哥,你这波辅助,神级!回头必须给你送面’峡谷在逃华佗‘的锦旗!”
“人没事就是最大的收获。载体总有办法。”
苏媛的视线扫过后视镜,确认甩掉了所有可能的尾巴后,方向盘一转,车辆悄无声息地滑入一处毫不起眼的地下车库。
预定的安全屋,一间档案馆长期租用的普通公寓。
与此同时,忆舍。
陈未的心情,并未因林墨的脱险而有丝毫放松。
他坐在工作台前,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放着那段强行灌入的记忆。
昏暗的房间,摇曳的红烛,一双沾着新鲜泥点的红色绣花鞋。
还有那个老妇人压抑着恐惧的低语。
这个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得不像是百年岁月冲刷后的残响,更像是一段被执念反复加固、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影像。
小兰的执念,因为空白教会的攻击,被意外激活了。
老妇人是谁?沈家的佣人?
那双沾着泥的绣花鞋……意味着她刚从一处泥泞地回来,或者正准备去。
一个无比具体的调查方向,在陈未脑中成型。
他立刻抓起通讯器,将这个发现告知了苏媛。
安全屋内,苏媛听完陈未的叙述,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沾泥的绣花鞋……”
她低声重复,冰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个细节,是目前最有价值的线索。结合‘西偏院’和‘废井’的地理位置,沈家大院内,必然存在一条在特定天气下会变得泥泞的路径。这能帮我们精准复原事发路线,甚至……找到那条路上可能遗留的其他‘见证物’。”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林墨需要恢复精神力,明天一早,我按这个新线索去查沈家更详细的建筑图和当年的气象记录。你那边,继续稳固心理锚点,这段新记忆的融入,本身就是一次强化。”
通讯挂断。
陈未深吸一口气,重新将目光投向桌上的胭脂盒。
这一次,他主动将意识沉入胸口那初具雏形的心理锚点,尝试着将那段关于“绣花鞋”的记忆碎片,像搭积木一样,小心翼翼地拼接上去。
过程,比想象中要顺畅。
新的记忆碎片仿佛找到了归宿的拼图,主动吸附、融合,让小兰遇害前那最后的时光,变得更加立体,也更加沉重。
陈未甚至能感觉到,这个心理锚点的质量增加了。
它更真实,也更坚固了。
与此对应,他精神世界里那片混沌的边界,似乎又向外扩张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距离。
精神力,正在从气态,向着更凝实的液态转变。
修复记忆,亦是修行。
次日清晨,林墨从沙发上惊醒,精神上的疲惫感还未完全消散,但已无大碍。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昨夜记录下的所有异常数据导入电脑,开始疯狂分析。
苏媛早已出门,前往档案馆分部,动用她的权限,调取最高密级的资料。
临近中午,苏媛回来了。
她带回一个厚重的牛皮纸档案袋,以及几份简单的午餐,但她的表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凝重。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她将档案袋放在桌上,言简意赅。
“按惯例,先听坏的。”林墨正狼吞虎咽地对付一个三明治,口齿不清地说道。
“我调取了沈家大院最详细的内部布局图,和民国13年秋季,也就是小兰出事前后的所有气象记录。”
苏媛展开一张泛黄的复刻地图,纤长的手指在上面划出一条蜿蜒的路径。
“那段时间,本地连续降雨。根据排水设计推断,从西偏院通往后院那口废井的小路,必然会泥泞不堪。”
她的指尖停在地图上一个标注着“废井”的红圈上。
“就是这里。这意味着,你感知到的记忆,分毫不差。”
“那好消息是什么?”陈未通过通讯器问道,“这听起来……完全就是好消息。”
“路径确认,只是证明了我们没走错路。”
苏媛摇了摇头,眼神冷了下来。
“坏消息是,当我尝试调取当年沈家所有仆役的档案,特别是符合老妇人特征的人员资料时,发现所有相关记录……都被抹除了。”
“不是年代久远的自然损毁,是有人用极专业的手法,精准、高效地进行了定点清除。”
“空白教会!”林墨的咀嚼动作停了下来。
“除了他们,没别人了。”苏媛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寒意,“他们不只是在等寂灭体爆发,更是在系统性地清除所有能帮我们构建锚点的历史痕迹。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干扰,这是一种仪式。”
“通过抹除历史,来汲取力量,或者完成某种晋升……他们在和我们赛跑,一场记忆的生死竞速。”
“靠,跟这帮疯子玩龟兔赛跑,看来又没时间打游戏了。”林墨将最后一口三明治咽下。
苏媛的视线锐利如针,扫过两人。
“而且,他们的动作比我们想象的更快,渗透得更深。档案馆的内部资料库,已经不再绝对安全。”
空气,瞬间变得沉重。
对手不仅强大,而且无孔不入,永远快他们一步。
“那载体呢?”林墨问出了最致命的问题,“只剩不到三天了。”
苏媛从档案袋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铅盒。
打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块鸡蛋大小、通体漆黑的石头,表面粗糙,平平无奇。
“这是……”陈未在通讯器那头疑惑。
“沉井石。”
苏媛解释道。
“从那口废井打捞上来的井壁碎石之一,档案馆的常规样本,本身能量反应微弱。”
“但它和事发地点的因果律关联最强,可以作为构建锚点的‘引子’。它无法成为最终载体,却能极大地增幅你和‘小兰’的共鸣,为我们之后找到的核心载体做嫁衣。”
她将石头推到桌子中央。
“陈未,你现在远程尝试感知它,感受那口井的‘痕迹’。这既是对你感知能力的锤炼,也是我们下一步行动的保险。”
安全屋内,陈未闭上眼,将全部心神,跨越空间的阻隔,向着那块石头延伸而去。
没有强烈的情绪冲击。
只有一种……浸入骨髓的、湿冷的沉闷。
以及一种被厚重泥土与百年时光层层掩埋的、令人窒息的绝望。
这感觉很微弱,却精准地与他心理锚点中,关于沉井的核心记忆,产生了同频的震颤。
“有感觉……”陈未的声音有些发飘,“很微弱,但……是同源的。”
“很好。”苏媛点头,“证明这条路,能走通。”
“我们必须抓紧时间,但在找到最终载体前,可以先用这块沉井石,进行初步的‘记忆编织’。”
就在这时——
“滴——滴——滴——!”
林墨面前的笔记本电脑,猛地爆发出刺耳的警报!
屏幕上,无数代码瀑布般刷新,最终定格在一行血红色的警告符文上!
“怎么了?”苏媛猛地回头。
“操!”
林墨一声怒骂,双手在键盘上敲出残影。
“我们被挂上追踪Debuff了!!”
他的声音又急又快,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
“不是GPS!是概念层级的‘灵魂绑定’印记!那帮狗娘养的,昨晚那个高个子,在我身上或者我的设备上,留了后门!”
“这个印记平时是休眠的,但当我们开始进行高强度能量作业……比如,你现在开始‘编织记忆’的时候,它就会被激活,变成一个无法被物理屏蔽的坐标信标!”
林墨猛然抬头,视线穿透窗户,望向深邃的夜空,脸上血色尽失。
“他们不需要知道我们藏在哪儿。”
“他们只需要等。”
“等到我们试图拯救记忆的那一刻……他们就会循着我们点亮的灯塔,降临此地。”
安全屋内刚回暖的空气,似乎被这行代码抽干了所有热量。
空白教会的阴影,不再是笼罩在泛黄史料上的尘埃。
它化作了一柄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三天后的封印仪式,将不再是他们与寂灭体的战斗。
而是一场在敌人精准打击下的……绝命豪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