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的话,是一道无形的枷锁,瞬间锁死了安全屋内的空气。
这就意味着,他们之后的任何一次高能量操作,尤其是在构建锚点的关键时刻,都将点燃一座灯塔,为空白教会的猎杀者们提供最精准的坐标。
苏媛的视线落在林墨身上,语调一如既往的平直,但眉宇间的沉重却无法掩饰:“能屏蔽或删除这个印记吗?”
林墨的十指在键盘上敲出一片残影,屏幕上瀑布般的数据流刺痛着他的眼睛。
最终,他颓然摇头,满是失落。
“这不是病毒,是灵魂绑定的木马。”
“它寄生在我的设备底层协议,甚至……我个人的生物电场里,结构诡异到了极点。”
“任何删除指令都会触发它的自毁,后果可能是当场爆炸,或者……向整个黑暗世界广播我们的实时坐标。”
他抬起头,这位顶级黑客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面对未知领域时的无力感。
“我们能做的,只有让它休眠。”
“可到了必须构建锚点来封印的那一刻……”
他没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是所有人都能听见的丧钟。
绝境。
前进是悬崖,后退是深渊。
陈未死死攥着那块沉井石,石头的冰冷刺入掌心,反而让他混乱的思绪沉淀下一丝清明。
他回味着指尖传来的那股微弱却真实的沉郁与窒息,以及它与小兰核心记忆的遥相呼应。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炸开一道电光。
“或许……”
陈未的声音打破了死寂,苏媛和林墨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我们不需要一个传统意义上的、能量强大的核心载体。”
他举起手中的沉井石。
“这块石头本身很普通,它唯一的价值,是见证了小兰的悲剧,与那片土地产生了最原始的因果联系。”
“而我的心理锚点,同样是基于对她记忆与情感的修复而生。”
“如果我们不从外界寻找一个强大的‘容器’,而是反过来……唤醒并凝聚‘小兰’自身散落在那片土地上的印记呢?”
苏媛的眼眸里,迸射出一缕精光:“说下去。”
“我的意思是,”陈未努力组织着那份模糊的灵感,“那口井,那片土地,目睹了一切。小兰的怨念、痛苦、甚至她最后残留的气息,早已渗入其中。”
“我们能否用这块沉井石做‘引子’和‘基底’?”
“在封印仪式上,以我的心理锚点为桥梁,强行将那些散落在环境中的记忆碎片吸附、凝聚!就像磁铁吸附铁屑,就地为她编织一个独一无二、完全共鸣的本质锚点!”
这个想法,大胆,颠覆,完全超出了档案馆的标准作业程序。
它不是封印。
而是基于陈未独特共情能力的……一次逆天创造。
林墨张了张嘴,一肚子“这不科学”的吐槽在看到陈未决然的神情和苏媛沉思的目光后,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小声嘟囔:“行吧……虽然听起来跟服务器崩溃时拜佛求显灵差不多……但死马当活马医,总比坐着等团灭强。需要我干嘛,你开口。”
“风险极高。”
苏媛一针见血。
“这需要你的心理锚点达到空前的稳定与精细,能在仪式中精准引导并凝聚那些虚无缥缈的痕迹。”
“你还要顶住空白教会必然发起的精神攻击,完成整个过程。任何一个环节出错,不只前功尽弃,你本人会被失控的能量反噬,甚至被那份怨念彻底吞噬。”
“我知道。”陈未迎上她的目光,眼神里没有半分动摇。
“但这是我们唯一的路。”
他顿了顿,感受着脑海中那个愈发清晰的记忆结构。
“而且,我能感觉到,这条路是通的。”
那份自信,并非源于莽撞,而是来自与那段悲剧记忆深度共鸣后,产生的一种近乎本能的笃定。
苏媛凝视他数秒,锐利的双眼飞速权衡着所有的可能性。
最终,她点头。
“好,按这个方案执行。”
“林墨,重算能量模型,模拟新方案的能量波动曲线和那个‘印记’的激活阈值。我们要找到一个临界点,在警报触发前,完成锚点的凝聚和封印!”
她的目光转向陈未:“你还有两天。不止要稳定,更要‘预演’。在你的精神世界里,模拟那个汇聚与编织的过程。我会用引路灯和最高规格的定神香,为你创造最好的环境。”
计划变更,目标明确。
三人小队,再次高速运转。
林墨一头扎进海量的数据中,嘴里念念有词,屏幕上飞速构建起全新的繁杂模型。
苏媛则开始准备加强版的仪式道具,检查每一个可能用到的细节。
陈未回到忆舍。
他要在自己的主场,完成这最后的冲刺。
苏媛带来的强化版定神香被点燃,浓郁而悠长的香气,轻易便抚平了他心头的波澜。
那盏黄铜引路灯静置于工作台中央,即便尚未点燃,其本身就散发着一种镇压万物的稳定气场。
陈未一手握着沉井石,一手轻触胭脂盒,彻底放开心神,沉入那片已初具规模的精神世界。
这一次,他不再是被动修复。
而是主动引导。
他以初步成型的心理锚点为核心,将意念化作无形的刻刀与丝线,梳理着那些固化的记忆光点,剔除岁月与怨念滋生的杂质,强化其中最核心的情感脉络。
那份对生的渴望,对不公的愤恨,而非纯粹的毁灭欲。
同时,他尝试将意识向外延伸,去感应那些可能散布在时空之中,与胭脂盒、沉井石遥相呼应的、更细微的痕迹。
这个过程,艰涩无比,对精神力的消耗是纯粹构建的十倍。
汗水很快湿透了他的后背,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下去,身体都开始微微颤抖。
但他没有停下。
在他的引领下,精神世界里那个模糊的形象,被注入了更多的“生机”,不再是怨念的聚合体,更像一个等待昭雪的魂灵。
他甚至隐约感到,在遥远的城西沈家老宅方向,有极其微弱的同源能量粒子,正被他此处越来越强的引力所牵引,开始缓慢地、跨越时空地向他精神世界的中心汇聚。
他正在用自己的精神,为她重聚被遗忘的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陈未感觉精神力即将燃尽,意识濒临涣散的刹那——
一段被尘封得更深、却格外温暖的记忆碎片,被这股汇聚之力从虚无中悍然拽出,悄然融入了他的心理锚点。
那是一个阳光和煦的午后。
一个身着粗布衣裳,但眉眼清秀的年轻女子,正偷偷躲在柴房后,对着一缸浑浊的积水倒影,用一根劣质的胭脂棒,笨拙地涂抹着自己几无血色的嘴唇。
她望着水中的倒影,脸颊浮现出一丝羞怯而满足的红晕,目光里,是对平凡未来最真切的向往。
她的名字,叫沈知兰。
一个在沈家族谱上被彻底抹去,只存在于她内心最隐秘角落的真名。
“沈知兰……”
陈未的嘴唇翕动,无意识地吐出这个名字。
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砸落。
念出这个名字的瞬间,陈未的精神世界轰然剧震!
那座无边无际的“万象图书馆”深处,一排排望不到尽头的书架自行移动,发出古老的轰鸣。
一本从未见过的、封面陈旧的笔记,在一处空置的角落里凭空浮现。
封皮之上,三个由记忆光尘构成的古朴字迹,缓缓烙印成型——
沈知兰。
这闪现的景象让他心神剧震,但更强烈的情感冲击,让他无暇细思。
他终于知道了她的名字。
她不再是代号,不是卷宗,不是一个被贴上“冲喜新娘”或“红衣厉鬼”标签的怨念集合体。
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曾经对着水面倒影偷偷抹上胭脂,对未来怀揣着最朴素憧憬的少女。
沈知兰。
一个本该被父母、被爱人、被世界温柔呼唤的名字。
就在此刻,他脑海中由记忆碎片与精神力构建的心理锚点,骤然一凝,散发出前所未有的柔和光辉,其结构,彻底稳固!
它所散发的引力,在这一刻暴涨!
他成功了么?
不,这只是完成了最关键的第一步。
但这一步,让他真正触碰到了沈知兰的灵魂核心。
距离最终时刻,还有两天。
陈未睁开眼,拭去泪痕,眼神中的坚定,已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