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未的“忆舍”,开在老街尽头。
店铺内的空气中,存在着旧木、陈旧纸张以及檀香交融的气息,仿佛凝结了的时光一般。
他是个旧物修复师。
手艺传自爷爷。
他的工作,就是把那些被时光磨损的东西,一点点地给恢复过来。
至于物件背后的故事,他从不追问。
那些被承载的情感,终究是他人的隐私。
午后,斜阳入窗,在地板投下斑驳光影。
陈未低着头,正在用金线,给一只清代花瓶做金缮修复。
他手指长长的,很稳当,眼睛紧紧盯着,这世间,就只剩下他手下那道弯弯的裂痕了,
“叮铃……”
门楣上的旧铜铃,发出一声沉闷喑哑的轻响。
宁静被打破了。
进来的是位六十岁左右的老太太,穿着很朴素,眉宇间有一股怎么都散不开的愁绪,
她死死攥着一个布包,眼神游离不定。
“您好,随便看看。”
陈未头也未抬,语气温和,手上的活计没停。
老太太在店里,有点不自在地站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挪到柜台前,声音干干的,
“老板……你这儿,修东西吗?”
“修。”
陈没没把工具搁下,用软布擦拭了下双手,眼睛盯着她那个蓝底白花的布包,
老太太一层层揭开旧布,
里头是一个木质的胭脂盒,镶着暗红的铜皮,是民国时期常见的款式。
物件不昂贵,然而保存得比较完好,就是有盒盖上一道裂痕,使得它无法严丝合缝的,
“这个……我奶奶留下的。”
老太太指尖抚过盒身,眼神飘忽。
”年头太久,不小心磕了,就成了这样。能修好吗?钱您不用操心。“
陈未拿起胭脂盒,
入手微凉。
木头触摸起来很温润,铜皮存在些许氧化的痕迹,是货真价实的老物件。
他打开盒盖,里头干巴巴的暗红胭脂都碎成碎块了,就好像凝固的血痂一样。
陈未评估道,问题不大,“盒盖裂开了,用木工胶黏合起来,再加固一番补个颜色,就能够恢复成原先的模样,不过里面的胭脂……”
“里面不用管!把盒子修好就行!”
老太太的声响一下子变得极为尖利,随后立刻就放低了,近乎和小声说话一样。
“老板,我有个请求……维修的时候,您不要去询问它的来历,也不要跟其他人提起这东西在我这里维修过,可以吗”
这要求很怪。
但陈未没多问。
顾客的隐私是行业规定。旧物件,原本就是存放秘密的容器。
陈未点了一下头,回应道"您放心,只修理物品,不过问来源,当然,违法的除外。",他说话的时候语调平平,但让人觉得心里十分安定。
老太太赶忙摆手说道:"不是不是!是我奶奶留给我的!"
”不好意思,我不是针对您。修好了会告知您,请您留下联系方式。“
老太太明显松了口气,把号码以及定金留下,把包袱布收起来,又朝着胭脂盒深深地瞅了一眼,随后才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那背影,仿佛在逃离什么。
胭脂盒被陈未随手放在工作台一角。
他的视线回到那只待完工的花瓶上,
可不知为何,心神再难凝聚。
眼角的余光,总是不由自主地朝那个暗红色的木匣子那边飘,
店里安静得过分。
日影挪移,一缕光斑恰好落在胭脂盒上。
那暗红的铜皮反射出一丝微光,就像一道未干的血痕一样,刺得人眼角发痛。
陈未晃了晃略有点发沉的脑袋,用指节使劲按按胀痛的太阳穴。
太累了?
他这么告诉自己。
不知道过了多久,花瓶的金缮初步完成,就等着固化。
陈未活动着自己僵硬的肩颈,眼睛又看向了那个胭脂盒。
算了,天色还早。
他伸手,拾起了那个盒子。
指尖触碰到冰凉铜皮与温润木质的瞬间——
一股如同冰一般寒冷的悲伤与怨愤,好像决了堤的洪水般冲垮了他的意识。
陈未身体猛地一僵。
眼前的世界瞬间崩解。
工作台、货架、斑驳的地板,……全部的一切都变成扭曲的色块,被一个无形的黑洞给吞没了,
下一秒,是无边的黑暗和灭顶的窒息,
冰冷的水。
冰冷彻骨的井水从各个方向涌过来,将他的口鼻都填满了,还把他的胸腔挤得仿佛要炸开了,
他想挣扎,身体却沉重如铁,绝望下坠。
意识消散的那一个刹那,一位女子的尖叫声穿过水幕,直直刺入灵魂。
“救我!我不想死!”
“为什么?!为什么要忘了我?!”
“砰!”
陈未立刻猛地把手甩开,后背重重地撞在身后的货架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不断地大口喘气,脸上毫无血色,脑海中浮现的各种与那溺水的场景相互交织,杂乱无章,
这是他的精气神,头一回被这样强烈的怨念冲击,连认知都有了错乱的征兆。
他倚着货架,用了整整一分钟,才将现实感再度拉回到身体之中。
工作台上,那个胭脂盒就那么静静地摆放着,完全不像平常那样。
陈未惊恐地盯着它,心脏咚咚地撞击着肋骨,好像一只被困住的野兽。
幻觉?
不!
那溺水时候的窒息感觉,那冰凉的绝望感觉,那痛彻心扉的尖叫声,……一切都太真实,
真实到他的指尖,此刻还在无法抑制地颤抖。
他死死盯着那只胭脂盒,再不敢轻易触碰。
在光之下,那暗红色透着一种挺怪异的感觉,仿佛真的浸泡过鲜血一般。
老太太那个奇特的请求,她离去的时候,有着那般如释重负还夹杂着恐惧的神态…,
陈未的心,一寸寸沉了下去。
他接下的,根本不是一个修复的活儿。
这盒子里,封着一段凶戾、不祥的记忆。
一段关于水,关于大红嫁衣,关于一个……被遗忘掉的女子的记忆。
“为什么要忘了我?”
那句话就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就像一个摆脱不了的诅咒一般。
陈未倚着货架稳住身形,用力让自身进行了好几回深呼吸,想要让狂跳的心脏平静下来,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复杂。
祖传的手艺,父母在钻研,古物之际神秘失踪……他自小就隐隐感觉,陈家跟这些旧物中间,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关联。
祖父喝醉之后常常嘟囔些胡话,称老物件会认主人,能留存影像,乃至还会纠缠主人生前的执念,
陈未一直当那是醉话。
可现在……他只觉得脊背发凉。
他赶忙走到店门口,把营业中的牌子翻转到暂停营业那面。
落锁,转身。
他回到工作台前边,没有再莽撞地去触碰胭脂盒,而是找出一副棉白色手套戴上,而且拿过来一枚高倍放大镜,
他要看看,这盒子除了裂缝,还藏着什么?
放大镜下,木头纹理,铜皮划痕,纤毫毕现。
忽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视线定格在盒盖内侧,靠近合页的隐蔽角落。
那儿,有几个由尖锐物件刻出的、近乎磨平的字迹。
陈未调整光线,凑得更近,屏住呼吸,
那笔画歪歪扭扭,却透着刻骨的绝望。
是两个字
……救……命……
陈未的呼吸瞬间停滞。
求救?
这个盒子的持有者,在生命的最后那一刻,用尽了全部力气,在这小小的空间里刻下了最后的求救信号,
所以,刚才的一切,都不是幻觉?
他还真就依靠触摸,发现到了一段被时光掩埋的残酷记忆?
那句“为什么要忘了我”,又是什么意思?
谁忘了她?
陈未瞅着这个小小的胭脂盒,就觉得它不再是得修复的旧东西,而是一个火热的,一旦打开就再也合不上的潘多拉魔盒。
他知道,自己惹上了超出认知的大麻烦。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已经暗透。
最后那一缕残阳掠过忆舍的橱窗,留下一道长长的暗影,好像一个不吉祥的征兆,
夜,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