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馆内部的安静,与忆舍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经过精密计算的死寂,只伴随着设备运转的微弱低鸣。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与旧纸张混合的特殊气味。
随着厚重的金属门在身后合拢,外界的一切喧嚣都被彻底隔绝。
苏媛带着陈未走过一条光线柔和的走廊,两侧是一扇扇厚重的合金闸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细小的电子指示灯闪烁着绿或红的微光。
“临时分析区,处理新接收或低危收容物。”
苏媛边走边介绍,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异常清晰。
“你要的沈家文书,已经准备好了。”
她在一扇门前停下,再次进行虹膜与指纹双重验证。
门无声滑开,露出一个不大的房间。
房间的无影灯光均匀洒落,将中央那张宽大金属工作台上的每一样物品都照得清清楚楚。
桌上除了那台银灰色设备,还有一个已经打开的深灰色档案盒。
“《沈氏文书·杂物辑录》的档案馆副本。”苏媛指着档案盒,特意强调,“原件蕴含的情感能量过于庞杂,不利于初次筛查。我们的复制技术,能在保留信息的同时,固化并弱化原件上最突出的情感印记,让它更易于‘阅读’。”
陈未瞬间了然。
这就像把一首信息量爆炸的无损母带,压缩成一首普通人也能欣赏的MP3。
核心旋律还在,但那些足以刺破耳膜的极高频和震碎内脏的极低频都被削弱了。
他走到桌边,戴上苏媛递来的白色棉质手套,拿起最上面一本册子的副本。
封面上,正是《沈氏文书·杂物辑录》几个字。
指尖触感冰凉,与普通纸张无异。
可当他集中精神,一种隔着毛玻璃般的模糊情绪缓缓渗透进来。
那是书写者——大概是账房或管家——的刻板与谨慎,以及大家族日常运转中那种按部就班的沉闷。
确实,和直接接触胭脂盒原件那种锥心刺骨的冲击相比,这种感觉温和了太多。
他定下心神一页页翻阅,精神高度集中,试图捕捉任何一丝异常的波动。
时间在静默中流逝。
苏媛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打扰他。
忽然,陈未的手指顿住了。
他翻到了记录民国十三年秋季事项的几页。
这里的笔墨副本传递出的情绪,明显比其他部分杂乱。
在那被弱化过的印记深处,藏着一种强行压抑的烦躁,以及一丝极难察觉的恐慌。
他凝神细看上面的内容,前几行还是正常的采买开支。
可在一页的中下部,一行不起眼的小字钻入他的视野。
“……支洋叁元,付王婆,为西偏院新人置办胭脂水粉……”
西偏院?
新人?
陈未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强行按捺住情绪,继续向下感知。
与这行字相关的情感印记,除了书写者的烦躁,还固化着一种冰冷的轻视,仿佛在记录一件无关紧要的货物。
他放下这本,又飞速翻阅其他散页副本。
其中一张是关于裁制衣物的记录,上面提到了“大红绸料一匹,送西偏院”。
指尖触及这张纸的瞬间,他仿佛听见了被极度弱化、从遥远时空传来的议论回声。
“可怜见的……”
“……冲喜……唉……”
“……沈少爷那身子骨……”
声音微弱,断断续续,却证实了西偏院里那位冲喜新娘的存在!
然而,在沈文柏死前死后的记录副本中,所有关于西偏院和那位新人的记载,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弥漫在后续笔墨间的、刻意维持的死寂,以及一种更深层的、令人不安的沉默。
陈未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拿起最后几页关于零散修缮和杂物处置的记录副本。
指尖划过其中一页。
那里,一行被后续账目几乎完全覆盖的模糊字迹,顽固地存在着。
“……雇短工二人,清填西偏院后废井……”
废井!
就是这里!
在他指尖触碰到“废井”二字副本的刹那,一股比之前任何记录都强烈百倍的、阴冷刺骨的怨恨与绝望,如同一根被压抑后仍旧尖锐的冰锥,猛地扎进他的意识深处!
即便是被层层弱化的副本,也无法完全遮蔽那口井所承载的、极端的负面能量!
“呃!”
陈未一声闷哼,闪电般缩回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呼吸陡然急促。
那股冰冷的怨念,其强度和持续时间远不及胭脂盒原件,但那凝练的酷烈,依旧让他灵魂都为之战栗。
“怎么了?”
苏媛一步上前,眼神锐利。她的目光扫过陈未的反应,又落在那行关于废井的记录上,瞬间了然。
“是这里?能量反应很强?”
陈未大口喘着气,颤抖的手指着那行字:“井……西偏院后的废井……”
“就是它,感觉最突出!他们填井,就是为了掩盖!”
他能感觉到,制作这份副本的技术员,肯定对这行字做过加固屏蔽,可残留的印记,依旧如此骇人。
苏媛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西偏院,废井……非常关键的坐标。”
“沈家老宅虽经多次改建,但主体格局尚在。找到西偏院的位置,就能锁定那口井的大致范围。”
副本尚且如此,原址的能量残留,恐怕会超乎想象。
她看向陈未,眼中是对他发现的肯定:“你做得很好。这些细节,特别是这口井的确认,对我们构筑锚点至关重要。一个具体的地点,远比一个模糊的故事更有力量。”
陈未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
仅仅是感知被弱化后的副本,关键节点带来的冲击就已如此清晰。
他无法想象,直接触碰那口井所在的土地,或是找到小兰更私人的遗物原件,又会是何等光景。
“记忆……真的有重量。”
他轻声自语,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悟到这句话的含义。
这些故纸堆里的文字,即便只是副本,也沉甸甸地承载着一个被遗忘灵魂的全部苦难。
苏媛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开口道:“今天到此为止。初次觉醒就频繁‘读取’强关联资料,你的精神消耗很大。回去休息,消化今天的收获,下一步行动需要更周密的计划。”
她的语气里没有催促,而是专业的判断。
陈未点头,他确实感觉到了精神上的严重透支。
他摘下手套,看着档案盒里那些看似平静的文书副本,心绪复杂。
他窥见了悲剧的一角,也触碰到了那随之而来的、冰冷彻骨的恶意。
跟着苏媛走出分析室,回到那条寂静的走廊。
来时的好奇与紧张,此刻已被沉甸甸的责任感,以及一丝无法挥去的恐惧所取代。
这不再是遥远的传说。
而是一段需要他去亲手理清,并使其安息的沉重历史。
苏媛将他送到档案馆门口,那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已静候在此。
“回去好好休息。”苏媛看着他,语气平稳,“我们面对的,不只是尘封的悲剧。寂灭体会本能地抗拒被铭记,而且,它们的活跃,有时会引来……别的东西。”
陈未敏锐地捕捉到她话语中的停顿和未尽之意。
“别的东西?”他追问。
苏媛的目光扫过宁静的院落,仿佛在凝视某些无形的影子。
她收回视线,重新聚焦在陈未身上。
“这个世界上,并非所有人都认为记忆值得守护。有些势力,信奉遗忘才是终极的安宁,并致力于推行这一过程。”
她没有深入解释,但警告的意味不言而喻。
“我们为小兰构筑锚点的行为,必然会遭遇阻力。不只来自寂灭体本身。”
她拉开车门:“先回去。下一步行动时,你会更清楚。保持警惕。”
陈未点头,怀揣着满腹的疑问和更沉重的心情,坐进车里。
返回忆舍的路上,“致力于让人遗忘的势力”这句话,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那会是怎样的存在?
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
修复旧物,守护记忆,这是他赖以为生的信念。
而如今,一个与他信念完全背道而驰的、潜藏在暗影中的对手,似乎正缓缓浮出水面。
他们会眼睁睁看着档案馆,看着他,去重新“铭记”一个像小兰这样本该被抹除的存在吗?
一种全新的、来自未知敌人的压力,悄然笼罩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