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媛的右肩传来一种被删除的错觉。
那不是痛。
痛觉神经本身,连同肌肉记忆、战斗本能,都在被那股阴冷的遗忘之力逐渐抹除。
她想做一个侧步格挡,身体却慢了半拍。
那个烂熟于心的招式,此刻在脑中竟只剩一团模糊的影子。
高手的对决,胜负只在毫厘。
这刹那的迟滞,成了致命的破绽。
那个高大身影兜帽下的视线,精准捕捉到了这一点。
他无视引路灯光焰灼烧左臂发出的焦臭,右掌五指如钩,悍然张开。
一束比沥青更浓稠、更纯粹的遗忘之力,凝成一道无声的黑色闪电。
它狡猾地绕开苏媛媛失序的防御,以最毒辣的角度,直刺光晕中心的陈未。
这一击,志在必得。
要将这场逆转“无”的修复,连同修复者本人,从时间线上彻底删除。
“陈未!背后——!”
林墨的怒吼在通讯频道里炸响,声音都变了调。
他面前的屏幕上,代表那道黑色闪电的能量读数爆出一片猩红的乱码。
该死!纯能量攻击!我的噪音墙对它无效!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眼睁睁地看着。
生死一瞬。
陈未对外界的感知已降至冰点,全部心神都用于维系那庞大的引力旋涡。
可就在那道毁灭性的黑芒即将洞穿他后心的前一刻。
他精神世界里,那枚已然光华万丈的沈知兰锚点,感应到了同源却充满恶意的终结气息。
一种源自存在本能的危机感轰然爆发。
那不是怨恨的嘶吼,不是复仇的反击。
那是由无数存在痕迹共鸣而成的集体意志,是对被抹除这一终极命运的最终抗拒!
轰——!
一股无形力场以陈未为中心剧烈扩张。
性质,变了。
那道来袭的遗忘黑芒,其蕴含的霸道抹除意念,竟被这股全新的力场强行捕捉、撕扯、汲取!
它成了修复自身的养料!
“什么东西?!”
高大身影发出难以置信的低吼,他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在疯狂流失,仿佛全力一拳打进了深不见底的虚空。
那致命一击的威力,在靠近陈未三尺范围时,被凭空削弱了三成!
这被削掉的三成力量,为苏媛争取到了不足零点一秒的黄金时间。
“呃啊——!”
苏媛喉间挤出压抑的痛吼,右肩伤口因强行催动力量而爆开,鲜血浸透衣袖。
剧痛,暂时压制了遗忘的侵蚀。
她眼中锐光爆闪,左手镇念短棍嗡鸣作响,棍身之上,古老的铭文尽数亮起!
她放弃了所有精妙招式,摒弃了所有格挡卸力。
将残存的全部力量、意志与生命,汇入这最简单、最刚猛、最决绝的一记直刺。
“给!我!偏!”
铿————!
刺耳的金属悲鸣撕裂夜空!
棍尖精准无误地点在黑芒被削弱的侧面!
那道致命的黑芒轨迹被强行带偏,擦着陈未的右肋险之又险地掠过,能量余波瞬间烧焦了他的衣角。
黑芒最终砸在他身后不足半米的地面。
噗。
一声轻响。
地面被腐蚀出一个碗口大的孔洞,边缘光滑如镜,内部是深不见底的纯黑。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不是焦黑,不是空洞,而是一种绝对的无,连空间这个概念本身都被抹去。
“哇——!”
苏媛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喷出一大口混杂着细碎冰晶的暗红鲜血。
她脸色白如宣纸,气息急剧衰败,身形剧烈摇晃,靠着短棍拄地才没有倒下。
但她的双眼,依旧死死钉在敌人身上。
腰间的引路灯光晕明灭不定,范围缩小到仅剩一圈,却仍如风中残烛,顽强地守护着身后的陈未。
“苏媛姐!”林墨双眼赤红,一拳砸在断墙上,碎石飞溅。
治疗!需要紧急治疗!可我现在出去就是送!
冷静!林墨!想想办法!备用方案!
他手指在设备上疯狂敲击,调出一个深藏的应急协议界面。
“我……没事……”苏媛沙哑虚弱的声音从耳机传来,却稳如磐石,甚至带着一丝被剧痛掩盖的欣慰,“守护……继续……他……快成功了……”
锚点的反噬,苏媛的决死一击,精神力的疯狂倾泻,让陈未的状态雪上加霜。
他脑海中,那枚耀眼的锚点光芒明灭,构成虚影的光点甚至开始溃散。
不能失败!
绝不能!
意识深处,无数画面闪回。
她对镜抹上胭脂的羞怯,老妇人恐惧的低语,沈知柏这个名字所代表的血脉温暖,以及那只伸向天空、最终只握住黑暗与冰冷井水的手……
这些是共鸣的基础。
也是他此刻绝不能放弃的理由!
“我不是在封印怨灵……”
“我是在……修复一段被撕碎的历史!重建一个被抹杀的人生!”
陈未在灵魂深处发出咆哮。
他不再引导,而是将自己的意识、情感、记忆,以及对存在二字的全部理解,当做燃料,悉数灌入那即将成型的锚点!
以我之念,为你正名!
以我之心,承你之重!
以此染血之地为证!以此承载之石为引!
“沈!知!兰——!归!来!”
他彻底放弃精神防御,将自己变成连接过去与现在的唯一桥梁,破釜沉舟。
下一刻,神迹的光,照亮了整个院落。
那块沉井石,内部透出温润坚定的乳白色光华,仿佛沉睡百年的心脏开始跳动。
石头表面,浮现出丝丝缕缕血脉般的淡金色纹路。
旁边的胭脂盒,“咔哒”一声,盒盖自行弹开一道缝隙。
盒内那干涸的救命刻痕,被无形之笔重新描摹,散发出淡淡血光。
院落之内,异变骤生!
原本细碎的光点,数量与亮度激增千百倍,化作千万道流萤光带,从四面八方,从天空地面,从虚无之中,狂热地涌入陈未周围那已笼罩半个院落的引力旋涡!
脚下的大地,开始低沉地震动。
一缕缕更古老、更厚重的土地记忆,被陈未那纯粹的意志触动,化作深沉的土黄色光粒,带着见证者的沉默,融入光的洪流。
轰!
陈未脑中,仿佛大坝洞开。
原本枯竭的精神力,在玄妙的反馈下疯狂暴涨,化作甘霖,浇灌着核心锚点。
沈知兰的锚点,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膨胀、凝实、具现!
那不再是模糊的虚影。
在璀璨光芒中,一位身穿残破嫁衣,脸色苍白,长发散落的年轻女子,清晰地勾勒成型。
嫁衣上精细的刺绣,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痕,清晰可见。
那双空洞百年的眸子,第一次倒映出陈未的身影。
一点微光,在其中缓缓燃起。
“这……这不可能!!”
高大身影与那瘦削身影,目睹这超脱常理的景象,感受着那股浩瀚真实、不容否认的存在之力,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惊骇与……恐惧。
“强行凝聚存在残痕,重塑存在实体……这是‘守望人’领域的禁忌!他一个初醒的铭刻者怎么可能……”高大身影的声音里,满是认知被颠覆的颤抖。
“不能等了!趁他还没完全掌控!不惜代价,连他一起抹除!”
瘦削的敌人发出癫狂尖叫,双手结印,无数黑色飞镖在空中融合,化作一头狰狞的漆黑能量巨鸦,嘶鸣着扑向二人!
一道针对记忆核心的精神风暴,随之呼啸而至!
高大身影兜帽下的面容彻底扭曲,他发出不似人声的怒吼,双手在胸前合拢。
全身的遗忘之力被疯狂抽取、压缩,在他掌心汇聚成一把通体漆黑、枪尖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
永寂之枪!
他用尽最后的力量,将这把蕴含着对存在本身极致否定的长枪,如同投掷标枪般,对准陈未的眉心,悍然掷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