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半,三道影子融入深沉的夜色,无声无息地抵达了废弃院落。
林墨蜷缩在院外一截断墙的阴影里。
他面前的银色设备箱已经开启,屏幕光芒压至最低,幽幽地照亮他脸上紧绷的线条。
一串串数据流瀑布般刷过,唯有一处代表“信息印记”的图标,静静地呈现着代表待机的黄色。
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一场风暴正在酝酿的海面。
他的指尖悬停在一个虚拟的红色按钮上方,吐息被刻意放缓,调整成从潜行游戏里学来的战术呼吸节奏。
“千万别提前爆。”他心里默念,“我的噪音炸弹只有一次机会。”
院落内,苏媛的身影没有丝毫隐藏。
她就站在那片标志性的凹陷井口前方十米处,像一道界碑,既是防线,也是诱饵。
所有可能的攻击,都会第一时间聚焦于她。
那盏古朴的引路灯悬于腰侧,灯芯未燃,一片死寂。
她手中,是档案馆的制式武器“镇念棍”。
此刻,这根看似陈旧的短棍表面,暗金色的纹路自行亮起,微光流转,宛如活物的血脉,已然进入半激活状态。
她的视线以精准的扇形轨迹,扫过每一寸围墙,每一扇破败的门窗。
耳朵微微翕动,捕捉着夜风里一切不和谐的音符。
一片落叶擦过墙砖的角度。
远处野猫戛然而止的呜咽。
所有异常细节,都在她脑中标记录,评估。
陈未站在废井的正上方。
脚下的泥土阴湿而柔软,传来一股微弱的吸力,仿佛大地在呼吸。
他将那块沉井石,轻轻放置在脚前。
石头与地面接触的瞬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共鸣,像一声压抑百年的叹息。
紧接着,他从怀中取出绒布包裹的胭脂盒,放在沉井石旁。
两件遗物靠近的刹那,胭脂盒竟也微微一颤,盒盖上的铜皮在月色下闪过一抹暗红。
最后,他点燃了苏媛给的特强效定神香。
一缕几乎凝成淡金色的青烟袅袅升起,在他身周盘旋,形成一个肉眼难辨、感知却无比清晰的安宁力场。
“开始吧。”
苏媛的声音从耳机传来,一如既往的平稳,却藏着一丝箭在弦上的锋锐。
陈未闭上双眼。
世界,瞬间沉寂。
风声、车流声、乃至他自己的心跳,尽数被剥离。
下一秒,前所未有的恐怖压力从四面八方,更从脚下深处,汹涌而至!
冰冷的井水。
灭顶的窒息。
被至亲背叛的绝望。
百年沉淀的怨毒。
这一切不再是记忆碎片,而是凝聚成一股拥有实质重量的黑色激流,要将他的意识彻底冲垮、淹没。
这片土地,就是沈知兰寂灭体的力量核心。
它苏醒了,并带着被惊扰的狂怒。
陈未的身体剧烈摇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脚下泥土肉眼可见地陷落半分。
就在意识即将溃散的临界点。
他精神世界深处,那枚以“沈知兰”真名为核心,交织着姐弟亲情、朴素愿望与不屈冤屈的心理锚点,骤然大放光明!
光芒不刺眼,却温和而坚定。
它如风暴中燃烧的灯塔,光芒所及,汹涌的黑暗被强行推开,死死定住了陈未即将崩塌的心神。
他稳住了!
额角青筋暴起,冷汗如注,紧闭的双眼下,神情却是一片决然的沉静。
没有半分迟疑,陈未驱动精神力,将那稳固的锚点化作旋涡的中心,悍然发动!
“归来——”
他在心底用尽全部情感,呼喊着那个被遗忘的名字。
“沈知兰……归来!”
这不是攻击,不是封印。
是召唤,是修复,是为一个破碎的存在,重新拼凑起她存在过的证明。
刹那间,异象陡生!
一股无形的感知旋风以陈未为中心,席卷了整个院落。
地面枯黄的杂草无风自动,叶尖被无形之力拉扯,齐齐指向陈未,发出密集得令人心悸的“沙沙”声。
空气中,开始析出萤火虫般的微光。
它们从砖石的缝隙,从泥土的颗粒,从流动的夜风中被剥离出来。
起初寥寥,转瞬之间,便如漫天星尘。
光点颜色各异。
有恐惧的惨白,有血泪的暗红,有旧日烛火的微黄。
每一粒光,都是一片细碎的情感,一丝不甘的记忆。
它们被那股越来越强的引力拉扯,从院落的每一个角落,从沉井石与胭脂盒之上,划出千万道流光的轨迹,百川归海般涌向陈未,融入他精神世界中那愈发明亮的锚点。
那个由记忆和情感构筑的模糊身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清晰。
轮廓被勾勒,面容被描摹,就连那身破损嫁衣上的褶皱,都在光芒中一寸寸地重现。
就在能量波动攀升至某个临界点的瞬间——
“嘀!嘀!嘀——!!!”
林墨的设备上,代表信息印记的图标骤然转为刺目的血红!
尖锐的视觉警报疯狂闪烁!
“印记激活!‘噪音’启动!”
林墨低吼出声,同一毫秒,他的手指闪电般按下那个虚拟按键。
“就是现在,给老子炸!”
“嗡——!!!”
一股无形却狂暴的能量脉冲,以他的设备为中心轰然爆发!
那不是攻击,而是纯粹的信息洪流,是足以阻塞一切有序信号的全频段“噪音伪装”!
脉冲所过之处,空气泛起涟漪,断墙上的灰尘被齐齐震落。
这记信息层面的震撼弹,瞬间将那道即将发出的坐标信号,彻底淹没、撕碎。
“干扰生效!信号被覆盖!”
林墨死死盯着屏幕,代表印记传输的信号条虽是满格,波形图却已变成一团毫无规律的疯狂锯齿。
成功了……暂时!
那帮疯子现在能接收到的,只有一片雪花!
然而,巨大的噪音脉冲不可避免地冲击了院内的能量场。
陈未身体猛地一震,汇聚痕迹的进程被打断了刹那。
他精神世界里的引力旋涡边缘泛起涟漪,几乎崩溃。
“守住!”
苏媛的厉喝如惊雷炸响,声音里蕴含着强行凝定心神的奇异力量。
陈未狠狠一咬舌尖!
腥甜的剧痛让他瞬间清醒,他抛开所有杂念,将全部意志重新灌入旋涡。
那濒临溃散的引力,在冲击与反弹之下,竟变得更加凝练,更加有力!
吸引光点的速度,不减反增!
但,真正的危机,接踵而至!
几乎在噪音爆发的同一刻,院落之外,东西两个方向,两股毫不掩饰的冰冷能量反应冲天而起!
“两点钟、十点钟方向!高能反应x2!”林墨的声音急促到变调,“强度爆表!读数破限了!是和印记同源的能量特征……苏媛姐,他们来了!是精英怪!两个!”
苏媛眼神一凛,杀机毕现。
她腰间的引路灯,应念而亮。
“噗”的一声轻响,不是火焰点燃,而是力量释放。
一圈温暖而坚韧的暖黄色光晕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瞬间将陈未和他脚下的仪式区域笼罩。
光晕在陈未周身形成了一道格外厚实明亮的光罩,宛如一个半透明的金钟,不仅抵消了噪音余波,更构筑起第一道防线。
下一刻,攻击降临。
两道鬼魅般的身影,以违背物理常识的速度越过院墙,悄无声息地落入院内。
一东一西,对苏媛与陈未形成夹击之势。
东侧,正是昨夜黑市出现过的高大身影,兜帽下依旧是看不清的面容,那股冰冷的消除气息却浓烈了十倍。
西侧,是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兜帽下的脸庞是一片流动的模糊,他手中把玩着两枚旋转的黑色飞镖,镖身散发着扰乱心神、引人遗忘的波动。
高大身影的嗓音干涩嘶哑,刮得人耳膜生疼:“档案馆的看门狗,还有……”
他的目光穿透兜帽,死死钉在陈未身上,带着刺骨的寒意与一丝毫不掩饰的贪婪。
“……一个有趣的修复师。”
“到此为止了。遗忘,才是唯一的归宿!”
“跟死人废什么话!”那瘦高身影发出一阵夜枭般的尖笑,手腕一抖。
“动手!”
两枚黑色飞镖划出诡异的弧线,如两条毒蛇,从极其刁钻的角度噬向苏媛。
飞镖所过之处,空气中留下淡淡的黑色尾迹,引路灯的光晕一触及,便发出被侵蚀的“滋滋”声。
苏媛不退反进!
她脚下错步,身形横移,手中镇念棍流转着清光,划出一道精准无匹的轨迹,快如闪电,点向两枚飞镖的侧面。
“铛!铛!”
两声脆响,火星四溅。
飞镖被磕飞的瞬间,两股阴寒刺骨、直钻脑海的精神冲击顺着棍身蔓延而上,企图扰乱她的战斗记忆,模糊她的应对本能。
苏媛闷哼一声,体内清流自行运转,瞬间将侵蚀之力化解。
但这一瞬的迟滞,已然被敌人抓住。
就在她格挡飞镖的同时,那高大身影动了!
他的目标不是苏媛,而是被光罩保护的陈未!
他身形拖出一串残影,速度快得惊人,直冲仪式核心。
他抬起右臂,五指张开,隔空朝着光罩猛地一抓!
一股比黑市时庞大数倍,几乎凝聚成漆黑巨掌的“遗忘之触”,悍然拍下!
巨掌所过,光线扭曲,声音消失,空间本身都仿佛被强行抹去了一块。
“嗡——!”
光罩剧烈波动,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金光狂闪。
即便有重重保护,陈未也感到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要将他从这个时间点彻底扯碎、抹除!
脑海中关于沈知兰的所有画面,开始剧烈颤抖、褪色!
生死一线!
苏媛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狠厉,完全不顾自身门户大开,将引路灯的光芒催发到了极致!
灯焰猛然蹿高三尺,暖黄光晕的亮度暴增数倍,硬生生顶住了那只漆黑巨掌!
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疯狂对冲,交界处发出令人牙酸的湮灭声。
她独自一人,面对两大强敌,双脚因承受巨压而陷入土中,握棍的手臂青筋暴起,嘴角再度渗出鲜血。
可她的身姿,笔直如松,寸步不退!
“卧槽,苏姐一个人硬扛俩精英怪……这仇恨拉满了啊!”
院外,林墨紧张到心脏快要跳出胸腔,只能用游戏术语小声逼逼,缓解那让人喘不过气的紧张感。
他抓着设备边缘的指关节,已经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陈哥快啊!再快点!我这边的蓝条和技能CD,顶不了多久了!”
院落内,能量的沸流狂暴翻涌。
一边是拼尽全力的修复与凝聚。
另一边,是疯狂至极的抹除与遗忘。
这场关乎一个灵魂最终归宿,也关乎三人小组生死存亡的决战,在此刻,彻底进入了瞬息万变的白热化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