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媛看着那支裹挟着终结与虚无的漆黑长枪。
她又看了一眼身后的陈未。
他双眼紧闭,脸庞在璀璨光华与温柔虚影的环绕下,透着一种与脚下土地融为一体的庄严。
苏媛眼中最后一丝迟疑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燃烧生命般的平静与决绝。
她竟轻笑了一声。
血沫自她嘴角溢出,眼神却亮得惊人。
下一秒,她做出了一个让林墨心脏骤停的动作。
苏媛撤去了引路灯对自身的最后守护。
那盏残灯仅存的所有力量,她油尽灯枯般的精神力,乃至一部分生命本源,被她毫无保留地灌入镇念短棍!
嗡——!
镇念短棍发出凄厉的哀鸣,棍身清光暴涨至极限。
其上游走的古老铭文活了过来,迸发出无数发丝般纤细却坚韧的无形意念。
这些意念丝线没有选择硬撼。
它们如最灵巧的手术刀,精准地缠绕、剖析、拆解着那支漆黑长枪狂暴的内部构造。
伤势太重,应对仓促。
她未能彻底瓦解长枪的核心。
但那些意念丝线,确实延缓了它的速度,削弱了它的穿透力。
她要用这副伤痕累累的残躯做陈未最后的盾。
为他争取那决定一切的,最后刹那。
“不!苏媛姐!”
院墙外,林墨的呼喊撕心裂肺,泪水夺眶而出。
任务可以失败,人不能死!
陈哥,快点,求你了,再快一点!
这最危急、最绝望的关头。
陈未脑海深处。
那个已然轮廓清晰、栩栩如生的沈知兰虚影,长长的睫羽,颤动了一下。
然后,她缓缓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澄澈却沉淀了百年的悲寂。
冤屈与不甘在眼底郁结成化不开的浓墨。
而此刻,在那浓墨之上,一抹释然与了悟正缓缓浮现。
最终,这所有复杂的情绪,都化作了对眼前这个陌生人最温柔的感激。
她看见了那支毁灭性的长枪与能量巨鸦。
她看见了挡在陈未身前,浑身是血,摇摇欲坠却寸步不退的苏媛。
那个坚毅的背影,像极了百年前那个想帮她,却最终无能为力的老妇人。
她也看见了那个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将自己的一切都投入到修复仪式中的年轻修复师。
一声轻柔的叹息,直接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响起。
那叹息里,有百年的疲惫与最终的放下。
然后。
沈知兰抬起了那只虚幻而清晰的右手,五指微张朝向前方。
没有爆炸。
没有对冲。
那柄汇聚了高大身影全部恶意的永寂之枪,在距离苏媛后心不足一尺之处,无声地……融化了。
它瓦解,分解,最终化作纯粹无害的光点,消散于夜风。
那头狰狞的能量巨鸦,那场狂暴的精神风暴,也在同一瞬间,轨迹中断,形态崩解,凭空消失。
整个院落,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风声、虫鸣,乃至呼吸与心跳,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种温暖而祥和的安宁,充斥着每一寸空间。
高大身影与瘦削的敌人,如两尊石雕僵立原地。
兜帽之下,是无法掩饰的惊骇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们与遗忘之力的连接,被一种更高层次、更本质的力量,温和而绝对地……切断了。
沈知兰的目光平静地掠过他们,穿透了时间的帷幕,望向那个苦难却也有一丝温情的遥远过去。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她曾短暂存在过的世界。
随即,她转过身。
对着陈未,也对着这片囚禁她百年又见证她安息的土地,优雅而郑重地敛衽下拜,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
礼毕,她抬起头,对陈未露出一个极淡,却真实无比的微笑。
那笑容里,是彻底的解脱,与无尽的谢意。
下一刻,她的身影从边缘开始,化作亿万温暖柔和的乳白色光点。
光点如逆流的星河,如漫天的萤火,绝大多数都纷纷扬扬,投向陈未脚下那块已然温润如玉的沉井石。
光点洪流中,有几缕最璀璨、承载着她最后祝福与感激的细小光流,悄然偏离了轨迹。
它们如归巢的倦鸟,没入陈未的眉心与心口。
光芒渐歇。
最后一粒光点融入沉井石。
院中那持续百年的阴冷与绝望,如潮水般彻底退去,再无痕迹。
取而代之的,是雨后初晴般的宁静,空气中弥漫着若有似无的檀香与旧书卷气息。
沉井石静卧于地,流淌着内敛温润的光泽,其内部,一点微光如安睡的心脏般平稳跳动。
它不再是凡物。
它是沈知兰存在过的证明,是一个故事被倾听、被铭记的不朽锚点。
锚点彻底成型的刹那——
轰!!!
陈未的精神世界天旋地转!
一座无法想象其广阔、高耸入云、透着无尽书香与古老智慧的宏伟图书馆,在他意识最深处轰然洞开!
无数通天书架拔地而起,架上典籍的数量超越繁星!
封面闪烁着他无法理解的符文与文字。
浩瀚的知识洪流,神秘的符号序列,古老的力量传承……所有信息,在此刻决堤,野蛮地冲入他的感知!
这股冲击,远远超出了他此刻虚弱状态的承受极限。
“呃……!”
陈未眼前一黑,脑中只剩撕裂般的剧痛,双腿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陈未!”
苏媛强撑着最后的气力,踉跄转身,一把扶住他。“没……事……”
陈未凭最后一丝意志,嘴唇翕动,声音微弱。
“消耗……大了点……”
她敏锐地察觉到,陈未昏迷前的最后一刻,眼中闪过的不是痛苦或空洞,而是一道星空般深邃、古籍般复杂的知识流光。
他没说实话。
那座凭空出现的万象图书馆,正以鲸吞之势,疯狂抽取并重塑着他突破后暴涨又枯竭的精神力。
每一座书架的凝实,每一册典籍的显现,都在消耗他,也在锤炼他。
他成功了。
不仅为沈知兰寻回了安息,更在这场极限仪式中,完成了自身的蜕变。
气境顶峰,直入雨境中期!
此刻他精神力被抽干,虚弱至极,却能清晰感知到,自己的感知范围、精神韧性、以及对情感记忆的操控精度,已然是天壤之别。
苏媛拄着短棍,眼神复杂地看着那块沉井石,又看看怀中昏迷过去、嘴角却带着一丝满足笑意的陈未。
她那张铁石般紧绷的脸上,终于浮现一抹极淡,却真实而温和的松弛。
院外,林墨彻底脱力,顺着断墙滑坐在地,大口喘息。
劫后余生的狂喜与对同伴的担忧交织,泪水与汗水混作一团。
赢了……
真的赢了……
他们……都还活着……
而那两名空白教会的成员,在沈知兰虚影消散的瞬间,便如遭重锤,齐齐闷哼一声,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他们怨毒地盯了一眼沉井石,又忌惮地看了一眼重伤未倒的苏媛。
两人无声对视,身形一闪,便鬼魅般融入阴影,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狼狈逃离。
夜色深邃,星光清冷。
战斗,结束了。
沈知兰,安息了。
而新的故事,才刚刚在这片宁静的废墟中,悄然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