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晚从废弃院子返回,已过去三日。
忆舍的气氛,比往日沉重了许多。
林墨彻底把自己锁进了房间,成了名副其实的数据隐士。
房间里时不时传出他压抑不住的兴奋低吼,或是对着屏幕神经质般的碎碎念。
苏媛则频繁外出,往返于忆舍和档案馆之间,除了带回必要的物资,更重要的,是确认陈未的心锚构建进展。
陈未的生活表面上回归了旧物店的日常,但只有他自己清楚,内心正经历着一场怎样的风暴。
苏媛交给他的任务——为小兰构建心理锚点,让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挣扎。
他试过苏媛教的凝思法。
作为刚觉醒的能力者,他的精神力虽比寻常新人更强韧,但每次凝神,意识都会被强行拽入那片冰冷的深渊。
那些属于小兰的记忆碎片,绝望、怨恨、冰冷,化作脱缰的野马,在他脑海里横冲直撞。
他根本无法凝聚它们,反而一次次被拖入那口废井,真切地感受着溺水的窒息与被遗忘的刺骨寒意。
几次尝试下来,精神力消耗近半,却毫无进展。
更糟的是,精神过度损耗,开始让他出现记忆混淆的征兆。
有一瞬间,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在忆舍,还是身处那座阴森的院落。
这样下去不行。
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望着工作台上那只被绒布包裹的胭脂盒,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档案馆的标准方法,对他不仅无效甚至有害。
午后,阳光懒洋洋地斜进店内。
陈未心头浮躁无法静坐,索性拿起一件客人送来修复的明代青花瓷片,想借着熟悉的工作平复心绪。
他戴上手套,拿起细小的工具,开始清理瓷片断口处的土沁。
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手艺,也是他与生俱来的宁静之所。
指尖传来细微的触感,泥土剥落,温润的瓷质显露。
就在他全神贯注于这毫厘之间的变化时,一种异样的感觉,毫无征兆地在精神世界中炸开!
陈未的动作顿住了。
他感觉到,自己那片因构建心锚而混乱不堪的精神世界,仿佛……找到了一个支点!
那些狂乱冲撞的,属于小兰的记忆碎片并未消失。
它们竟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梳理,围绕着“修复瓷片”这个行为,开始缓缓地、有序地流动、归位!
他内心掀起惊涛骇浪,非但没有抗拒,反而分出一部分心神,沉入那片精神领域。
他看到了。
那是一片弥漫着混沌雾气、不断扭曲变化的空间,正是他精神世界的原始样貌。
此刻,空间中漂浮着几个格外明亮的光点。
那是他感知到的核心记忆:嫁衣的恐惧,井水的冰冷,被活埋的窒息。
当他专注于修复工作时,这些杂乱的光点,竟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朝着同一个方向缓慢挪动、靠近。
而在它们移动轨迹的下方,那片混沌的地面,似乎也随之变得坚实、稳定!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陈未脑中轰然引爆。
修复!
难道我构建心锚的方式,不是凝思,而是修复?!
像修复一件残破的旧物一样,去修复一段破碎的记忆,一个破碎的灵魂!
这个念头让他心脏狂跳!
他瞬间想起了爷爷,那个总在酒后念叨“万物有灵,老物件能通灵”的老头儿。
爷爷说的通灵,难道不是招魂问米,而是指陈家血脉中这种,通过修复行为来梳理和稳固精神记忆的特殊天赋?!
还有他的父母,当年那么热衷于回收、修复那些具有特殊历史意义的文物……这一切,是否都与此有关?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决定立刻验证这个猜想。
他不再强迫自己凝思,而是将那只胭脂盒放在手边,拿起另一件情感印记相对平和的象牙雕牌,重复起清理、填补、打磨的工序。
果然!
当他再次沉浸在修复的独特节奏中时,精神世界里,代表小兰记忆的那些光点,归位的速度明显加快!
它们不再是无头苍蝇,而像是在一位技艺通神的工匠手中,被无形的工具,一点点地“镶嵌”进那片精神基底。
过程依旧痛苦。
每一次镶嵌,小兰那冰冷的绝望都会狠狠冲击他的灵魂,逼得他咬紧牙关。
但不同的是,他不再是那个被动承受的受害者。
他掌握了方法,拥有了工具——修复本身!
他成了一位主动的修复师!
他的精神领域,就在这近乎苛刻的一丝不苟中,以一种唯有他自己能感知的速度,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地……向外延展,向内沉淀。
傍晚时分,苏媛再次推门而入。
她带来了林墨的模型分析初步结果,以及档案馆批准调用一批基础材料的消息。
她锐利的目光扫过陈未,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变化。
虽然精神消耗的疲惫还在,但那股焦躁与无力感已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
“心锚构建,有进展了?”
她看似随意地问,视线却紧紧锁定着陈未。
陈未犹豫了片刻,最终没有吐露关于血脉和独特法门的猜测,只是点了点头。
“找到一点感觉,还在摸索,比之前顺畅了些。”
苏媛的眼中,一抹极淡的了然一闪而过。
她没有追问细节,只是平静地开口:“很好,每个人的路都不同,找到适合自己的节奏最重要。”
她停顿了一下,话语中带上了一丝深意。
“档案馆的高层……很关注你,陈未。他们相信,你能处理好这个开端。”
高层关注、开端,这几个词让陈未心头一凛。
档案馆……知道些什么?
关于他的家族?还是这种通过“修复”来构建精神世界的特殊能力?
他没有问,但怀疑的种子已经埋下。
苏媛将一份物资清单放在柜台上。
“这是基础材料,后续需要什么再申请。林墨的模型显示,井口的能量存在周期性波动,下一个稳定窗口在五天后。”
她的声音变得严肃。
“我们必须在那之前,稳定你的心理锚点,并完成实物锚点的准备工作。”
压力如影随形,但这一次,陈未心中有了底气。
他看了一眼手边的工具和待修复的旧物,感受着脑海中那片虽缓慢却在切实扩张、变强的精神空间。
五天。
他必须在五天之内,将小兰的记忆碎片初步“修复”完毕。
在自己的意识深处,为她立起第一座,坚不可摧的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