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场慈善晚宴后,公寓里那股无形的界限仿佛被注入了一种微妙的张力。不再是纯粹的井水不犯河水,而是像两股势均力敌的气流,在看不见的领域中相互试探、碰撞。
陆绎舟似乎更频繁地出现在公寓里。
他依然晚归,但不再总是悄无声息。有时阮清在书房工作到深夜,能听见门外他略显沉重的脚步声,以及冰箱门被拉开,取出冰水时玻璃瓶碰撞的清脆声响。偶尔,那脚步声会在她书房门外停顿一两秒,然后才迤逦远去。
这天深夜,阮清刚结束一个越洋电话会议,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走出书房。客厅只留了一盏落地灯,晕开一片暖黄的光域。陆绎舟竟没回房,他斜倚在沙发上,像是睡着了。
他难得地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平板电脑还亮着,滑落手边,屏幕上是未看完的并购案资料。暖光软化了他平日凌厉的轮廓,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竟透出几分罕见的、毫无攻击性的疲惫。
阮清的脚步顿住。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陆绎舟。褪去了所有玩世不恭和尖锐防备,像个……需要休息的普通人。
鬼使神差地,她放轻脚步,走过去,想将他手边的平板拿走,免得滑落摔坏。
指尖刚触到冰凉的屏幕,手腕却猛地被一只温热干燥的大手攥住。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
阮清心头一跳。
他根本没睡熟。
陆绎舟缓缓睁开眼,镜片后的眸子起初带着一丝刚醒的迷蒙,随即迅速聚焦,锐利如鹰隼,精准地锁住她。那眼神深处,翻涌着阮清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被惊扰的深海,暗流汹涌。
“陆太太,”他开口,嗓音因睡意而格外低哑,带着颗粒感的磁性,磨蹭着人的耳膜,“深夜偷袭?”
他的拇指,无意识地在她纤细的手腕内侧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一小片皮肤瞬间像是过了电,酥麻感沿着手臂急速蔓延。
阮清定了定神,用力想抽回手,他却握得更紧。
“我只是想帮你收起来。”她语气维持着一贯的平静,眼神却避开了他过于灼人的注视,落在他因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胸膛。
陆绎舟低笑,另一只手摘掉眼镜,随意丢在沙发上,目光更加毫无遮挡地落在她脸上。他借着她的力道,顺势坐起身,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近到能清晰感受到彼此呼吸的交缠。
“是么?”他尾音上扬,带着洞悉一切的玩味,“我还以为,阮总监是看我孤枕难眠,想来……履行一下合同之外的‘人道主义关怀’?”
他身上的雪松香气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强势地侵占着她的感官。
阮清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热意,但声音依旧清冷:“陆总想多了。我只是不希望你的设备损坏,影响明天的工作,毕竟,”她顿了顿,找回自己的节奏,“我们还有很多合作项目。”
“合作项目……”陆绎舟重复着,目光从她清亮的眼睛,缓缓滑到她因微微抿紧而显得格外诱人的唇瓣上,眼神渐深,“阮清,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之间的‘合作’,界限越来越模糊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情人间的呢喃,却带着致命的诱惑与试探。
阮清心脏猛地一缩。
就在这时,她放在书房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打破了这暧昧到极致的僵局。
她趁机用力,挣脱了他的钳制,后退一步,拉开一个安全的距离。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和那一下摩挲带来的战栗。
“陆总累了,早点休息。”她丢下这句话,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快步走回书房,关上了门。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还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门外,陆绎舟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掌,指尖捻了捻,仿佛还在回味刚才那细腻温软的触感。他仰头靠回沙发背,闭上眼,喉结滚动,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界限模糊?
不,他忽然觉得,或许他一开始,就没打算划清这条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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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一个针对阮清负责的新能源项目的刁难,不期而至。
项目评审会上,一位资历颇老、向来与阮家不太对付的董事周董,带着几位幕僚,对阮清提交的方案吹毛求疵,问题尖锐且充满陷阱,明显是想让她这个空降的副总裁在众人面前下不来台。
“……阮副总,你的方案听起来很美好,但市场风险评估过于理想化,核心数据支撑在哪里?如果达不到预期回报率,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周董挺着啤酒肚,语气咄咄逼人。
会议室内气氛凝重,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阮清身上。
阮清坐在长桌另一端,脊背挺得笔直,面上看不出丝毫慌乱。她正准备开口,会议室的门却被毫无预兆地推开。
所有人循声望去。
陆绎舟穿着一身挺括的黑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解开两颗扣子,神情慵懒地站在门口,仿佛只是路过。
“哟,这么热闹?”他唇角勾着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视线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阮清脸上,与她交换了一个无人能懂的眼神。
周董脸色微变,立刻换上笑容:“陆总,您怎么有空过来?我们正在讨论阮副总的新项目……”
“听说了。”陆绎舟迈着长腿,极其自然地走到阮清身后的空位坐下,手臂搭在她的椅背上,形成一个充满占有欲的庇护姿态,“正好有空,过来听听我太太又有什么惊才绝艳的点子。”
他语气轻松,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周董额角渗出细汗:“呃,这个……项目还有些细节需要斟酌……”
“细节?”陆绎舟挑眉,拿起桌上阮清那份被批得一无是处的方案,随手翻了两页,语气陡然转冷,“周董,如果我没记错,上季度你力推的那个海外地产项目,亏损了百分之三十,当时你怎么说的?‘投资要有前瞻性,允许试错成本’?”
他目光如刀,直射向周董:“怎么,轮到阮副总的项目,标准就变得这么严苛了?还是说……”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人心上:“你对我陆绎舟的太太,有什么……个人意见?”
“不敢不敢!”周董脸色瞬间煞白,连连摆手,“陆总您误会了,我只是……只是出于对公司利益的谨慎考虑。”
“公司的利益,我自然会和阮副总共同负责。”陆绎舟将方案丢回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目光环视全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个项目,我看很有潜力。阮副总的能力,我信得过。还有什么问题吗?”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谁还敢有问题?
阮清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他,但她能感受到背后传来的、他身体的温度和那股强大的、为她撑起一片天的气场。她放在桌下的手,微微蜷紧,心底某个坚硬的角落,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撬开了一道缝隙。
会议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迅速结束。
众人鱼贯而出后,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阮清这才转过身,看向身后姿态闲适的男人,心情复杂。
“谢谢。”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她不喜欢欠人情,尤其是他的。
陆绎舟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双手撑在桌沿,再次将她困于方寸之间。他低头,仔细端详着她平静无波的脸,似乎想从中找出点什么。
“就这么一句?”他挑眉,似乎有些不满意,“我可是牺牲了宝贵的打高尔夫时间,专程来给你镇场子的。”
阮清抬眼看他:“陆总想要什么报酬?合同条款里,似乎没有‘撑腰服务’这一项。”
她又开始用合同划清界限。
陆绎舟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带着点痞气,又有点无奈。他伸手,用指节轻轻蹭了蹭她光滑的脸颊,动作快得让她来不及反应。
“报酬嘛……”他拖长了调子,眼神落在她因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唇上,意有所指,“先欠着。等我想到……再连本带利,一起讨。”
说完,他直起身,双手插回西裤口袋,恢复了那副慵懒不羁的模样,转身朝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来:
“阮清,记住。”
“在外面,你代表的是阮家。但在这里,”他侧过头,余光扫过她,“你是我陆绎舟的人。”
“动你,就是打我陆绎舟的脸。”
话音落下,他拉开门,身影消失在门外。
空荡的会议室里,只剩下阮清一个人,和他那句霸道得近乎宣言的话,在空气中久久回荡。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刚才被他指尖蹭过的脸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滚烫的触感。
“我陆绎舟的人……”
她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浮现出清晰的、名为迷茫的情绪。
这场始于契约的婚姻,好像……正在朝着她无法预料的方向,悄然失控。
而更让她心惊的是,对于这种失控,她内心深处,除了戒备,似乎还隐藏着一丝……微不足道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
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