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2-08 11:45:14

平静的日子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淡得让人忘了生活里还藏着突如其来的波澜,直到一通来自阮东明的电话,将这份平静彻底打碎。

电话那头,阮东明的声音带着几分罕见的、无奈的笑意,透过听筒传过来,落在阮清耳里,让她心头瞬间警铃大作:“清清,我和你妈妈临时起意,过来看看你。大概……半小时后到公寓。”

阮清握着手机,指尖微微一顿,愣了神。父母突然来访本不算稀奇,毕竟他们向来疼她,隔三差五便想过来瞧瞧,但父亲这副像是提前通风报信的语气,却让她瞬间嗅到了不对劲的味道。这所谓的“临时起意”,恐怕少不了某人的推波助澜——比如她那位一心扑在女儿“婚姻修复工程”上,既唯恐天下不乱又爱女心切的母亲苏曼女士。

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刚从书房走出来的陆绎舟。他手里端着一盘切得匀称的奇异果,果肉翠绿,裹着晶莹的汁水,显然是刚精心准备好的。

“怎么了?”陆绎舟敏锐地捕捉到她脸上微妙的神色变化,将果盘轻轻搁在茶几上,长腿一迈,快步走到她身边,眉宇间带着几分关切。

“我爸我妈,半小时后到。”阮清言简意赅,将手机从耳边放下,看着他的眼睛说道。

陆绎舟脸上原本轻松的神情瞬间凝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他端着果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指节都微微泛白。半小时?这个时间比任何一份突发的商业危机通告都更让他头皮发麻。岳父阮东明那张不怒自威的脸,还有上次在公寓门口,对方那句“你没资格见她”的冰冷警告,此刻如同电影镜头般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来……来视察?”他喉结用力滚动了一下,声音都不自觉地绷紧,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或许,是来验收成果。”阮清看着他如临大敌的模样,心里那点因父母突然到访而起的紧张,反倒消散了大半,甚至忍不住想笑。毕竟,她从未见过一向沉稳自持的陆绎舟,露出这般手足无措的样子。

陆绎舟显然没心思领会她的幽默感,整个人瞬间进入了一种近乎“战时”的紧绷状态。他先是飞快地将手里那盘奇异果塞到阮清怀里,然后在原地急促地转了个圈,目光如同雷达般,快速扫过客厅的每一个角落,像是在排查什么重大隐患。

“果盘!对,水果不够!”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低呼一声,转身就冲进了厨房,拉开双开门冰箱的门,开始疯狂地往外搬各种进口水果,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差点带翻了冰箱门边的置物架。

阮清抱着果盘跟过去,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无奈地开口:“不用这么夸张,他们就是过来坐一会儿,很快就走。”

“那怎么行!”陆绎舟头也不回,语气无比严肃,仿佛在谈论什么重要的商业决策,“礼仪!这是最基本的待客礼仪,不能出半点差错。”他一边说着,一边挑了几个品相完美、颗粒饱满的日本晴王葡萄,又觉得果盘里颜色太过单一,转身想去拿蓝莓和草莓,结果动作太急,手肘差点碰倒旁边的玻璃牛奶罐。

阮清赶紧上前一步扶住牛奶罐,哭笑不得地说:“陆绎舟,你冷静点。他们是我父母,又不是外星元首,不用这么大张旗鼓。”

陆绎舟停下手里的动作,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她,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还夹杂着一丝孩子气的恳求:“阮清,这次……你得帮我。”他顿了顿,刻意压低了声音,凑近她耳边,“岳父大人上次那关,我算是勉强捞了个‘死缓’,这次要是表现不好,我怕直接被‘驳回上诉’,彻底没机会了。”

看着他这副既紧张又可怜的模样,阮清心底最柔软的那块地方像是被轻轻戳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密的暖意。她伸出手,轻轻替他理了理因为慌乱而微微皱起的衬衫领口,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颈侧皮肤,语气是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和:“正常表现就好。我爸他……其实心很软的,就是嘴硬。”

她柔软的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落在陆绎舟的皮肤上,却奇迹般地抚平了他心中大半的焦躁。他下意识地抓住她的手,紧紧握了握,像是在汲取某种力量,沉声应道:“好,我尽量。”

半小时的时间转瞬即逝,门铃准时响起,清脆的铃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像是一道发令枪,让陆绎舟瞬间绷紧了神经。

他几乎是弹射起步般冲向门口,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却又在拉开门的前一秒,猛地停下脚步,强迫自己调整呼吸,扯出一副自以为沉稳得体的笑容,这才缓缓打开门。

门外,阮东明依旧穿着一身素雅的中式便服,袖口绣着淡淡的竹纹,儒雅的气质里透着几分威严;苏曼则身着一袭剪裁合体的香云纱旗袍,墨色的底纹上缀着几枝红梅,外罩一件米白色的羊绒披肩,优雅的姿态丝毫未减当年,手里还提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食盒,一看便知里面装着精心准备的东西。

“爸,妈,快请进。”陆绎舟连忙侧身让开道路,语气恭敬到了极致,姿态摆得低低的,丝毫不见平日里在商场上的凌厉模样。

阮东明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平静地在陆绎舟脸上停留了一瞬,看不出丝毫情绪,仿佛只是在看一个普通的晚辈。苏曼则笑得温婉,将手里的食盒递向陆绎舟:“小陆啊,突然过来打扰你了。这是家里阿姨炖的燕窝,特意给清清带的,她现在怀着孕,正需要补补。”

“妈您太客气了,快里面坐。”陆绎舟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食盒,仿佛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引着二老往客厅里走,脚步都放得格外轻。

阮清早已从客厅迎了过来,苏曼立刻松开陆绎舟的手,快步上前拉住女儿的手,上下仔细打量着她,眼眶微微泛红:“气色比上次见着好多了,就是还是太瘦了,得多吃点好的。”说着,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阮清微微显怀的小腹上,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柔软,满是疼爱。

阮东明则慢悠悠地走进客厅,目光扫过四周。他看到了客厅里明显被用心调整过的软装,浅色系的抱枕和盖毯都换成了更适合孕妇的材质,沙发边还摆着孕妇专用的靠枕,茶几上更是放着一盘摆得过于隆重,甚至有些滑稽的水果拼盘——晴王葡萄、蓝莓、草莓、车厘子,各种顶级水果被摆成了花朵的形状,色彩缤纷。他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几人落座后,陆绎舟像个训练有素的侍应生,忙前忙后地不停歇。他先是拿出阮东明最爱的老普洱,细心地洗茶、泡茶,动作虽略显生疏,却足够认真;接着又端来切好的水果,亲自递到二老面前;甚至还特意走到空调边,调整了出风口的方向,确保苏曼坐的位置不会被冷风直吹。

苏曼拉着阮清的手,低声和女儿说着体己话,眼角的余光却时不时飘向忙得团团转的陆绎舟,眼底藏着笑意,也带着几分审视,像是在考察这个女婿的表现。

阮东明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普洱,醇厚的茶香在口中散开。他放下茶杯,终于将目光正式投向坐在对面、正襟危坐、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的陆绎舟。

“最近工作忙吗?”阮东明开口,语气平淡得如同寻常的寒暄,却让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陆绎舟立刻挺直脊背,坐得更端正了,沉声回答:“还好,公司里的大部分事务都已经理顺了,能推掉的应酬都推了,就是想多些时间在家陪着阮清。”他的回答谨慎又务实,没有丝毫夸大,生怕在岳父面前落下不实的印象。

“嗯。”阮东明不置可否,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放下茶杯,状似随意地问道,“听说,前阵子林家的丫头,找到这儿来了?”

来了!陆绎舟心头猛地一凛,知道真正的“考试”这才正式开始。他不敢有丝毫隐瞒,也不敢刻意为自己辩解,将那天林薇薇上门哭诉的经过,阮清如何冷静应对,自己又如何坚决地将林薇薇拒之门外的事情,原原本本、客观地复述了一遍,最后诚恳地说道:“是我处理不当,让阮清跟着烦心了,这是我的错。”

阮东明听着他的话,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轻轻敲着沙发的扶手,发出规律的“嗒嗒”声,像是在思考什么。苏曼也停下了和阮清的私语,转头看向陆绎舟,神情认真了几分。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陆绎舟的掌心微微出汗,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却依旧抬着头,眼神坦荡地回视着阮东明,没有丝毫闪躲。

半晌,阮东明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听不出喜怒:“林家的事,是他们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不过,”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落在陆绎舟身上,“你能记住自己的立场,没被那些旧情分和眼泪糊住眼睛,还算清醒。”

这番话算不上夸奖,甚至带着几分敲打,但陆绎舟却敏锐地听出了其中的认可之意,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咚”地一声,落下了一半。他连忙郑重表态:“爸您放心,我心里有数。现在和以后,我的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阮清和孩子。”他说着,目光下意识地看向阮清,眼里满是坚定。

阮清正低头抿着茶,长长的睫毛微微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嘴角却勾起了一丝极淡的弧度。

苏曼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笑着打圆场,打破了客厅里的凝重:“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翻篇就好。小陆啊,你现在知道心疼清清,我们做父母的,也就放心了。”她的语气温柔,却意有所指,“女人怀孕生孩子这一路,最辛苦不过了,最需要的就是身边人贴心照顾。光说不练可不行,得用实际行动证明。”

“妈,我明白。”陆绎舟立刻接话,神情无比认真,“我一直在学,学着怎么照顾她,怎么做好一个丈夫和父亲。”他顿了顿,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话,忽然起身,“您和爸先坐,我去把燕窝热一下,阮清的下午茶时间到了,该喝了。”

看着他快步走向厨房的背影,苏曼凑近阮清,压低声音,笑着打趣道:“哟,连清清的下午茶时间都记得门儿清?看来这小子,进步不小嘛。”

阮清的脸颊微微发热,轻轻推了推母亲的胳膊,没接话,心里却泛起一阵甜意。

阮东明看着厨房的方向,听着里面传来的、略显生疏却刻意放轻的动静,那严肃了许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极淡的笑意。这小子,虽然做事还是有些毛躁,但那份想对清清好的心,却是做不了假的。

很快,热气腾腾的燕窝被陆绎舟端了出来。他细心地将勺子摆好,还特意用嘴唇试了试温度,确认不烫口了,才小心翼翼地递给阮清,生怕洒出来一点。

苏曼看着他这细致入微的动作,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阮东明也微微颔首,眼底的认可又多了几分。

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阮清孕期的注意事项,阮东明便起身告辞,说还有别的事情要处理。陆绎舟和阮清连忙送二老到电梯口,一路叮嘱着注意安全。

电梯门缓缓合上的前一秒,阮东明忽然看向陆绎舟,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说了六个字:“路还长,好好走。”

电梯门缓缓关上,载着阮东明和苏曼下行。

陆绎舟站在原地,反复咀嚼着岳父这句简单却意味深长的话,肩膀上被拍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那份沉甸甸的嘱托,让他心头一震。

阮清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柔声说:“回去了。”

陆绎舟回过神,转身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着星星,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喜悦,还有一种更深沉、更坚定的情绪。

“阮清,”他紧紧握住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声音有些沙哑,却难掩激动,“我好像……通过初试了?”

阮清看着他如释重负,又带着点小得意的样子,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眉眼弯弯,像盛着一汪春水。

“嗯,”她轻轻点头,眼里闪着温柔的光,“陆同学,这次表现不错,不过还得继续努力,后面还有更多考验呢。”

父母的突然驾到,如同一场猝不及防的“大考”,毫无预兆地降临在陆绎舟面前。

而他,最终凭着那份笨拙却真诚的心意,还有这段时间里肉眼可见的改变,险险地闯过了这一关。这场考试最大的意义,或许并不在于得到了岳父岳母的认可,而在于让陆绎舟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这条通往幸福的路,他必须,也心甘情愿,一步一个脚印,坚定地、好好地走下去。

因为路的尽头,站着阮清,还有他们即将到来的孩子,那是他想用尽一生,牢牢守护的,全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