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2-08 11:42:34

陆绎舟在阮清公寓门外,当真“守”了一夜。

起初他还靠着冰冷的墙壁坐着,昂贵的西裤直接贴在水泥地面上,全然不顾是否会沾染上灰尘。走廊里的声控灯隔一会儿就灭,他也懒得抬手去拍,任由自己陷在黑暗里。后来腿麻得失去知觉,他才撑着墙壁慢慢站起身,在狭窄的走廊里来回踱步,脚步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像一头被囚禁的困兽,焦躁地寻找着出口。昂贵的西装外套被他随意扔在角落的台阶上,领带扯得松垮,衬衫领口蹭到墙灰,留下淡淡的白印,整个人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狼狈,与往日那个衣冠楚楚、矜贵冷傲的陆家太子爷判若两人。

期间有邻居晚归,看到他在走廊里来回踱步,用怪异又警惕的目光打量他,甚至有人悄悄掏出手机,似乎想报警。陆绎舟浑不在意,只是瞥了对方一眼,那眼神里的沉郁让邻居瞬间噤声。他满脑子都是阮东明那句“拿出你的诚意来”,翻来覆去地琢磨,却始终抓不住头绪。

诚意?

什么是诚意?

送九十九朵玫瑰?送限量版的珠宝首饰?还是把他名下的股份、房产都转到她名下?

陆绎舟烦躁地扒了扒头发,指尖划过凌乱的发丝,扯得头皮发疼。这些俗套的东西,别说阮清看不上,连他自己都觉得是对她的侮辱。阮清不是那些围着他转的莺莺燕燕,她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骄傲,这些物质上的东西,根本入不了她的眼。

天光微亮时,东方泛起鱼肚白,楼道里的声控灯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透过窗户照进来的晨曦。陆绎舟停下脚步,看着那扇紧闭的防盗门,眼底布满红血丝,带着浓重的疲惫。他终于动了,没有再去敲那扇他知道绝不会为他开启的门,只是拖着僵硬的身体,一步一步,沉默地离开了这栋老旧的居民楼。

阮清几乎也是一夜未眠。

门外的动静她听得并不真切,只有隐约的脚步声和墙壁的摩擦声,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人一直没有离开。她靠在床头,听着门外的声响,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既希望他快点走,又莫名地有些心慌。直到清晨,那徘徊的脚步声彻底消失,门外恢复了长久的寂静,她心里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像被掏空了一块,空落落的难受。

她强迫自己不再去想他,掀开被子起身,走进卫生间洗漱。孕早期的反应开始明显,刚靠近洗手台,一阵恶心感就涌了上来,她扶着台面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漱了口,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青黑,她无奈地叹了口气,食欲也跟着降到了冰点。

上午,她坐在客厅的书桌前,对着电脑处理工作邮件。屏幕上的文字密密麻麻,她看了半天,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就在这时,门铃突然响了。

她的心下意识地一提,指尖攥紧了鼠标,随即又沉了下去。不会又是他吧?他还没放弃吗?

阮清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去,门外站着的却不是陆绎舟,而是一个穿着同城快递制服的小哥,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系着墨绿色丝绒带的木质食盒,食盒上雕着简约的花纹,看起来颇有质感。

“阮清女士吗?您的快递,请签收。”快递小哥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带着职业的礼貌。

阮清疑惑地打开门,接过快递单签了字,接过那个沉甸甸的食盒。快递单上只有她的地址和姓名,没有寄件人信息,像是刻意被抹去了。

她关上门,抱着食盒走到客厅,小心翼翼地打开。食盒是分层设计的,上层摆着几样精致的小点心,有软糯的桂花糕,有清甜的绿豆酥,都是些清淡爽口的款式;下层则放着一小碟新鲜欲滴的杨梅,颗颗饱满,紫中透红,看起来酸甜诱人。杨梅旁边还压着一张素净的白色卡片,上面只有一行打印出来的黑色宋体字:

【听说这个可能会开胃。】

字迹是打印的,看不出任何笔迹,但那笨拙又带着点小心的语气,让阮清的心猛地一颤。

她捏起一颗杨梅,深紫色的果实在她白皙纤细的指尖映衬下,更显诱人。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带着淡淡的果香。她记得,很久以前,在一次阮家和陆家的家庭聚餐上,她母亲苏曼曾拉着陆绎舟的母亲闲聊,随口提过一句,当年怀阮清的时候,孕反严重,就特别爱吃酸杨梅,一吃就能缓解恶心。

这件事,她自己都快忘了,他却记着?

是他吗?

陆绎舟?

他会细心到去打听这种陈年旧事?还是只是一个巧合,是别人送的?

阮清将杨梅放回碟子里,指尖微微发颤,心里五味杂陈。她对着那碟杨梅看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尝一口,只是将食盒盖好,起身放进了厨房的角落,连同那些点心一起,被她暂时搁置。

接下来的几天,类似的“匿名”快递每天都会准时在上午十点送达,从未间断。

有时是某家需要提前一个月预约的私房菜馆的招牌孕汤,用保温桶装着,打开还是温热的,卡片上打印着【营养要跟上。】;有时是几本关于孕期舒缓、胎教音乐的书籍和黑胶唱片,封面都是她喜欢的简约风格,卡片上是【随便看看,不喜欢就扔。】;甚至有一天,快递送来的是一双极其柔软舒适的平底软底鞋,意大利手工制作,材质是细腻的小羊皮,尺码分毫不差,刚好合她的脚,卡片上只印着四个字【走路小心。】。

每一样东西都恰到好处地戳中她孕期的需求,体贴得近乎笨拙。但所有的卡片都是打印的,没有任何手写的笔迹,也没有寄件人的信息,仿佛那个送礼的人,刻意隐藏着自己的身份,没有勇气留下任何可以被直接追溯的证据。

阮清从一开始的置之不理,将东西原封不动地放在角落,到后来会偶尔翻开那些孕期书籍,看着上面的舒缓技巧,试着调整自己的情绪;会穿上那双平底鞋,踩在地板上,柔软的鞋底让她疲惫的双脚得到了极大的舒缓;也会在孕反严重时,喝一两口那碗热汤,温润的汤汁滑入胃里,确实能抚慰她翻搅的肠胃。

但她依旧没有回复任何信息,也没有试图去联系那个“匿名”的寄件人。她像是在和自己较劲,也像是在和门外的那个人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较量的是彼此的耐心,也是她那颗摇摆不定的心。

这天下午,姜悦然提着一大袋水果来看她,刚进门,一眼就瞥见了玄关处那双崭新的平底鞋。鞋盒被随意地放在一旁,鞋子却被穿得有些温热,显然是被阮清穿过的。

“哟,”姜悦然挑眉,走过去拿起鞋子看了看鞋舌上的牌子,吹了声口哨,“这牌子的手工鞋,全球限量款,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陆绎舟送的?”

阮清正坐在沙发上泡花果茶,听到这话,动作顿了顿,手里的茶勺停在玻璃杯里,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姜悦然见状,了然地笑了笑,凑到厨房找水喝,又看到了角落里那个熟悉的木质食盒,打开一看,里面是刚送来的、还带着水珠的新鲜蓝莓和车厘子,颗颗饱满,一看就是精心挑选的。“行啊,陆大总裁这是彻底放下身段了,开启‘二十四孝好老公’预热模式了?东西送得挺勤嘛,看来是真急了。”

阮清将泡好的花果茶端到客厅,放在姜悦然面前,语气依旧平淡:“他可能只是觉得愧疚,毕竟孩子是陆家的,他不想让陆家的血脉受委屈。”

“愧疚?”姜悦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拿起一颗车厘子丢进嘴里,皱着眉反驳,“清清,你别自欺欺人了。陆绎舟那种男人,骄傲得尾巴能翘到天上去,他要是只是愧疚,最多甩给你一张黑卡让你随便刷,或者直接买几套别墅几个岛给你赔罪。这种天天送汤送水送水果,还特意挑孕妇鞋的细活儿,不是真上了心,他做得出来?你见过他对哪个女人这么用心过?”

阮清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摩挲着杯壁,长睫低垂,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没有说话。

真上了心?

在那晚用最伤人的话侮辱她之后,在怀疑她和孩子的清白之后,他突然说上心了?

她不敢信,也不想信。她怕这只是他一时的冲动,是因为孩子才做出的妥协,等新鲜感过去,他又会变回那个傲慢、自我的陆家太子爷。

姜悦然看着她这副样子,知道她心里的疙瘩还没解开,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水果,正色道:“清清,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有疙瘩。他之前确实混账该死,换做是我,我也得抽他两巴掌。但是……你就打算一直这样僵着吗?给他个机会,听听他怎么说?毕竟你们是夫妻,还有了孩子,总不能一直这样耗着吧?”

阮清抬起头,看向窗外明媚的阳光,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她身上,却暖不透她的心。她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悦然,我不是在惩罚他。我是在……保护我自己。”

她怕了。怕再一次交付信任,换来的又是更深的伤害;怕这看似体贴的求和,背后隐藏着别的目的,比如只是为了她肚子里的孩子,而不是为了她。

姜悦然看着她眼底的脆弱,终究还是没再劝,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转移了话题,聊起了一些轻松的家常。

傍晚,姜悦然离开后,公寓里又恢复了安静。阮清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碟洗好的、如同红宝石般的车厘子,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拿起了一颗,轻轻放入口中。

清甜的汁水在口中瞬间爆开,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果酸,甜而不腻,酸而不涩,瞬间抚平了她午后那点莫名的烦躁和恶心。她愣了愣,又拿起一颗,慢慢咀嚼着,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像是被这甜涩交织的滋味,悄然融化了一点点。

而此刻,陆氏集团顶层的总裁办公室内。

陆绎舟坐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心不在焉地听着下属汇报最新的项目进展,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却频频扫向安静躺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始终黑着,没有来电,也没有信息。

他今天让助理送去的,是她以前很喜欢的一家法式甜品店的拿破仑蛋糕,还有一盒进口的蓝莓,据说富含花青素,对孕妇和胎儿的视力都好。

她……会吃吗?会不会觉得蛋糕太甜,不合胃口?蓝莓的酸度,她能接受吗?

无数个问题在他脑海里盘旋,让他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听下属说话。

“陆总?陆总?”下属小心翼翼地唤了他两声,见他终于抬起头,才继续汇报,“……所以这个合作方案,我们是否要和对方进一步洽谈?”

陆绎舟猛地回神,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挥了挥手,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今天就到这里,方案放我桌上,我晚点看。”

下属如蒙大赦,赶紧抱着文件退了出去,生怕再触怒这位心情不佳的总裁。

空旷的办公室里,只剩下陆绎舟一个人。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疲惫地捏了捏眉心,脑海里全是阮清可怜的表情——是依旧冷淡地将他送的东西丢进垃圾桶?还是会尝一口那酸甜的蓝莓?或是像上次的杨梅一样,只是放在一旁,连碰都不碰?

这种不确定的、悬而未决的等待,比任何一场艰难的商业谈判都更让他煎熬。他掌控着庞大的商业帝国,能轻易决定上亿的项目,却唯独搞不定一个阮清,猜不透她的心思。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诚意”这两个字,实践起来,是如此耗费心神,且滋味酸涩。就像那盒他精挑细选,却不知是否合她胃口的杨梅,满怀期待地送出去,最终只换来一场无声的沉默,连一丝反馈都没有。

办公室的落地窗外,夕阳缓缓落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透着一股无人能懂的落寞。他拿出手机,点开和阮清的聊天界面,输入框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终还是只留下一片空白。

他知道,他的求和之路,才刚刚开始。而那颗酸涩的杨梅,只是一个笨拙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