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陆绎舟面前关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咔哒”,却像一道惊雷劈在他心口。那扇米白色的防盗门,此刻如同铜墙铁壁,将他彻底隔绝在外,连同他那点刚刚萌芽的懊悔,以及得知阮清怀孕后的心急如焚,一起被关在了这扇普通的公寓门外。
他抬手想再敲,指尖悬在冰冷的门板上,却迟迟落不下去。走廊里的声控灯因长久的寂静渐渐熄灭,昏暗中,他高大的身影贴在门边,显得格外狼狈。昂贵的手工皮鞋踩在斑驳的水泥地面上,与这老旧居民楼的氛围格格不入,像一件被错放的奢侈品。
公寓内,阮东明环视着这间不算大的客厅。浅灰色的布艺沙发,原木色的书架上摆着几本设计类的书籍和简约的摆件,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都是阮清亲手挑选的。陈设简洁,却处处透着女儿清冷精致的品味,一如她本人,看似疏离,实则藏着自己的坚持。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阮清身上,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和强装镇定的侧脸,心底重重地叹了口气,面上却不露分毫。他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从小到大,受了委屈从不会大声哭诉,只会把情绪藏在心里,独自硬扛。
“坐下说。”阮东明率先走到单人沙发旁坐下,背脊挺直,姿态沉稳如山,带着多年执掌阮氏集团的威严。
阮清依言坐在他对面的布艺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缩,像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学生。在商场上,她是雷厉风行的阮总监,可在父亲面前,那些练就的盔甲总会不自觉地卸下几分,露出最柔软的一面。
“悦然那丫头,火急火燎地给我打电话,”阮东明先开了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力度,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说陆家那小子,给你气受了?”
阮清垂下眼帘,长睫轻颤,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不想让父亲担心,这些年,阮家在她的支撑下好不容易稳住局面,她不想再因为自己的私事让父亲操劳。但眼下的情况,显然已经不是她能独自处理的了。
阮东明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指间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沉默在父女之间蔓延开来,却并不尴尬,反而像一层温柔的屏障,裹着无声的支撑。
半晌,阮清才轻轻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眼底还带着未散去的红意,眼神里交织着迷茫与坚定:“爸,我……怀孕了。”
“哐当”一声,阮东明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杯底与茶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眼底迅速掠过一丝震惊,随即化为深沉的了然。他没有问“是谁的”这种愚蠢的问题,他的女儿,性子烈,眼光高,若非陆绎舟,她绝不会委身。
“所以,”他放下茶杯,目光如炬,直直地看向阮清,“那混账东西,是因为这个,欺负你了?”
阮清抿了抿唇,唇瓣因紧张而泛白。她将那天晚上的冲突缓缓道来——陆绎舟如何看到她和顾衍之的合照,如何不分青红皂白地怀疑孩子是顾衍之的,如何口不择言地说出“是谁的种”那样伤人的话,以及她如何心冷地收拾东西,决然离开陆家。
她叙述得简略又清晰,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渲染自己的委屈,可仅仅是这样客观的复述,已经让阮东明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周身散发出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客厅里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他说,‘是谁的种’。”阮清说出最后那句话时,声音微微有些发颤,那是被最亲近的人用最尖锐的刺扎伤后,难以完全愈合的痛楚。她别过脸,看向窗外,不想让父亲看到自己泛红的眼眶。
阮东明听完,久久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阮清,望着楼下如同蝼蚁般穿梭的车流。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背影,却也透着一股沉重的失望。
“当初你爷爷和陆家定下这门婚事,看中的是陆家的实力,以及陆绎舟那小子在商场上的能力和魄力。”阮东明的声音缓缓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我们都以为,他虽然性子野了点,混账了点,但大是大非上应该清楚。没想到……”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阮清身上,那眼神里充满了属于一个父亲的心疼,还有不容置疑的决断:“清清,你告诉爸爸,你现在是怎么想的?这个孩子,你要不要?这段婚姻,你还要不要?”
阮清迎上父亲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语气坚定:“孩子,我要。这是我的孩子,跟他陆绎舟无关。”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疲惫的释然,“至于婚姻……爸,我累了。或许,商业联姻本就不该奢求太多,爱与尊重,都是我妄想了。”
阮东明深深地看了女儿一眼,点了点头,眼底的心疼更甚。他抬手拍了拍阮清的肩膀,语气柔和:“好,爸爸知道了。有爸在,天塌不下来。”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走到门口,伸手拉开了房门。
门外,陆绎舟依旧像根柱子一样杵在那里,西装革履的模样与这老旧居民楼的走廊显得格格不入。他靠在墙壁上,双手插在裤袋里,听到开门声,立刻抬起头,眼底布满了红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黑眼圈,显然是一夜未眠。他带着希冀和紧张看向阮东明,又试图越过他的肩膀,看向里面的阮清。
“阮叔叔……”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阮东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眼神平静无波,却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让人感到压力倍增。他侧身站在门口,像一道屏障,挡住了陆绎舟的视线。
“陆绎舟,”阮东明开口,连名带姓地喊他,语气疏离而冰冷,“我阮东明的女儿,不是嫁到你们陆家去受委屈的。我阮家的女儿,也不是任人搓圆捏扁的软柿子。”
陆绎舟喉结滚动了几下,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任何语言在眼前的事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他确实说了混账话,确实伤了阮清的心,这是无法辩驳的。
“孩子的事情,清清跟我说了。”阮东明继续道,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却字字千斤,砸在陆绎舟的心上,“你怀疑孩子不是你的?就因为她和顾衍之吃了一顿饭,拍了一张合照?”
“我……”陆绎舟脸色一白,往后踉跄了一步,靠在墙壁上,“我当时是气糊涂了,我看到她和顾衍之在一起,脑子一热就……”
“气糊涂了,就能往自己妻子身上泼这样的脏水?”阮东明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带着凛冽的寒意,“陆绎舟,你把我阮家的家教,把你妻子的尊严,当成了什么?!你陆家的太子爷,就可以这样肆意践踏别人的心意吗?”
这一声质问,如同惊堂木,敲得陆绎舟心神俱震。他从未见过如此动怒的阮东明,那个向来儒雅温和的长辈,此刻仿佛化身成了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周身的气势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阮叔叔,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陆绎舟急切地上前一步,伸手想抓住阮东明的胳膊,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恳切和慌乱,“是我混蛋,我不是人!您怎么罚我都行,打我骂我都可以,让我见见阮清,我跟她道歉,我亲自跟她解释,我……”
“道歉?”阮东明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如果道歉有用,要警察做什么?要我们这些老家伙做什么?陆绎舟,你以为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就能抹平清清心里的伤?”
他目光如刀,上下扫了陆绎舟一眼,那眼神里的失望几乎要将陆绎舟淹没:“你现在,没资格见她。”
短短七个字,像一盆冷水,从陆绎舟的头顶浇到脚底,让他瞬间浑身冰凉,心也沉到了谷底。
“想求得清清的原谅?”阮东明往前一步,逼近他,虽然身高不及陆绎舟,但那久居上位的气势却完全压倒了对方,“可以。但你得拿出你的诚意来。”
他抬起手,指了指脚下光洁的走廊地面,语气不容置喙:
“第一,收起你陆家大少爷那套做派。想守,就安安静静地守在这里,别搞出一副全世界都欠你的样子,也别想着用陆家的势力施压,我阮东明不吃你那套。”
“第二,”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直刺陆绎舟的心底,“回去想清楚,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是一个传宗接代的工具,一个帮助陆家拓展商业版图的合伙人,还是一个能与你共度一生、需要你用心去尊重、去爱护的妻子?”
“第三,”阮东明顿了顿,语气带着最后通牒的意味,眼神里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在你没想明白,没拿出让我阮家看得过去的诚意之前,不准再靠近清清,不准打扰她养胎。否则,我阮东明就算拼着阮氏集团不和陆家合作,也要让你知道,欺负我女儿的代价。”
说完,阮东明不再看他一眼,转身重新走进公寓,抬手用力将门关上。
“砰——”
门关上的声音,比上一次更加沉重,像是一道最终的判决,彻底击碎了陆绎舟的侥幸。
陆绎舟僵在原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身体顺着墙壁缓缓滑坐下去。他也不管地上是否干净,昂贵的定制西装裤沾上了灰尘和污渍,他却毫不在意。
诚意?
他想要的是什么?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防盗门,仿佛能透过门板,看到门后阮清那双失望又清冷的眸子。是啊,他到底想要什么?
从一开始,爷爷安排这门婚事时,他确实只把阮清当成商业联姻的合作伙伴,觉得她冷静、理智,是个合适的陆太太人选。可相处的日子里,他渐渐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了她做的早餐,习惯了她在书房陪他加班,习惯了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
他以为自己只是习惯,直到看到她和顾衍之站在一起的照片,那股汹涌的嫉妒几乎要将他吞噬时,他才明白,自己对她的在意,早已超出了合作伙伴的界限。只是他愚蠢地、傲慢地,用最错误的方式,差点弄丢了最重要的人。
走廊里的声控灯再次熄灭,四周陷入一片黑暗。陆绎舟抱着膝盖,将头埋在臂弯里,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阮清离开时的背影,回放着她说的“陆绎舟,我们到此为止吧”。
他需要好好想想,想清楚自己对阮清的心意,想清楚该如何弥补自己犯下的错。
而这一夜,陆家太子爷陆绎舟,在岳父大人的“勒令”下,在他妻子的公寓门外,开始了他人生的第一次,也是最重要的一次——“罚站”。黑暗中,他的身影蜷缩在门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等待着一份迟来的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