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清没有回阮家老宅,那里有爷爷奶奶满是关切的目光,也有父亲阮东明洞察一切的眼神,她暂时还没有勇气面对家人的追问,更不知该如何解释这团乱麻般的现状。她拖着银色的行李箱,走进了市中心一栋高层公寓,这里是她大学毕业后用第一笔投资回报购置的小窝,面积不足八十平,却是她为自己准备的“避难所”。公寓里装修简约,浅木色的家具搭配着暖黄的灯光,不大的空间却处处透着温馨,足够让她暂时隔绝外界的纷扰,舔舐伤口,理清混乱的思绪。
关上门的瞬间,走廊里的喧嚣被彻底隔绝,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阮清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行李箱倒在身侧,拉杆还保持着拉开的状态。她终于卸下了一路强撑的坚强,肩膀微微耸动,泪水无声地滑落,砸在米色的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不是为陆绎舟那混账的怀疑和侮辱而哭,而是为这进退两难的处境,为肚子里那个突如其来、却已然牵动她心弦的小生命。
她抬手轻轻覆在小腹上,那里依旧平坦,却仿佛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心跳。孩子,她是一定要留下的,这是她的骨肉,与陆绎舟无关。可这份决心背后,是独自抚养孩子的压力,是品牌初创期的忙碌,还有阮家那边必然会掀起的波澜。她该怎么办?离婚?独自生下孩子?还是……再给陆绎舟一次解释的机会?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盘旋,让她头疼欲裂。
另一边,陆绎舟站在空荡得令人心慌的公寓里,昂贵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他孤冷的身影,空气里还残留着阮清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却再也看不到那个清冷的身影。他第一次尝到了名为“后悔”的滋味,那滋味像浓稠的墨汁,在心底晕开,化不开也散不去。
那支被阮清夺回的验孕棒空盒,像一道烙印,时时刻刻灼烧着他的脑海。他终于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犯下了多么愚蠢的错误——孩子不是顾衍之的,是他的。是他和阮清的孩子。
这个认知带着排山倒海的力量,冲刷掉了他所有的愤怒和嫉妒,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慌,以及一种陌生的、汹涌的情感。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想到有一个小小的生命,融合了他和阮清的血脉,正在她的身体里孕育,他的心脏就忍不住微微颤抖。可紧接着,他又想起她苍白的脸,通红的眼眶,以及那句冰冷到极致的“我会自己处理”。
处理?怎么处理?打掉吗?
一想到这个可能,陆绎舟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那是他的孩子,他和阮清的孩子!他怎么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在客厅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却始终无法平息心底的焦躁。他猛地抓起茶几上的手机,手指颤抖着拨通了阮清的号码,听筒里却传来冰冷的电子提示音:“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那声音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让他瞬间清醒,却也更加烦躁。他烦躁地扒了扒头发,将昂贵的西装外套扔在沙发上,又翻出通讯录,找到姜悦然的号码拨了过去。姜悦然是阮清最好的朋友,一定知道她在哪里。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听筒里传来姜悦然刻意压低、却难掩怒火的声音:“陆绎舟?你还有脸打电话给我?”
“阮清在哪儿?”陆绎舟顾不上她的讽刺,声音沙哑而急切,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不知道!”姜悦然的语气冲得很,显然是为阮清打抱不平,“陆绎舟,我告诉你,清清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你居然敢那么想她?怀疑她怀了别人的孩子?你他妈还是不是个男人?!”
“我……”陆绎舟语塞,生平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他想解释,想道歉,却发现任何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我误会了,我当时脑子一热……”
“误会?呵。”姜悦然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里满是嘲讽,“误会就能那么侮辱人?陆绎舟,你等着吧,有你受的!”
话音落下,电话被猛地挂断,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陆绎舟听着那声音,胸口堵得发疼,像是压了一块巨石。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阮清名下还有房产,她不可能凭空消失。他立刻打电话给助理,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查!立刻给我查出阮清名下所有的不动产地址!马上发给我!”
等待回复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煎熬。他漫无目的地走到阮清的卧室,推开门,里面还残留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清雅的栀子花香,仿佛她从未离开过。床头柜上放着她没看完的设计类书籍,书角还夹着她常用的书签;衣帽间里,她常穿的几件真丝睡衣还挂在衣架上,旁边是她最喜欢的米色羊绒大衣……这个空间里处处都是她的痕迹,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这个家的女主人,被他亲手气走了。
助理的效率很高,十分钟后,几条地址信息就发到了他的手机上。陆绎舟扫了一眼,立刻锁定了市中心的那套小公寓——那是阮清婚前的财产,也是最有可能的去处。他抓起车钥匙,几乎是冲出了公寓大门,连电梯都等不及,一路跑下了楼梯。
黑色的跑车在马路上疾驰,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陆绎舟紧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阮清泛红的眼眶和决绝的背影。他发誓,这次一定要好好道歉,一定要留住她,留住他们的孩子。
阮清的小公寓内,情绪稍稍平复后,阮清洗了把冷水脸,冰凉的水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她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红肿的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振作起来。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坐在客厅的布艺沙发上,开始冷静地思考现状。孩子,她一定要留下,这是她的骨肉,与陆绎舟无关。至于那份婚姻合同……或许,是时候跟爷爷和父亲谈谈,启动那份“提前终止合同”的预案了。与其在一段充满猜忌和隔阂的关系里互相折磨,不如趁早放手,各自安好。
就在这时,门铃突兀地响了起来,“叮咚——叮咚——”,清脆的声响打破了公寓的宁静,也打断了阮清的思绪。
她心头一跳,下意识地看向门口,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她走到门边,透过猫眼望去,陆绎舟那张带着急切和懊悔的俊脸赫然出现在视野里,他穿着一身价值不菲的手工西装,头发有些凌乱,眼底布满了红血丝,看起来憔悴了不少。
他怎么找到这里的?
阮清的心猛地一沉,抿紧了唇,没有开门,也没有出声,假装家里没人。
“阮清!我知道你在里面!”陆绎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开门,我们谈谈,好吗?”
阮清背靠着门,闭上眼睛,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强迫自己不为所动。她已经被他伤透了心,不想再重蹈覆辙。
“阮清,对不起。”门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愧疚,“是我混蛋,我不该那么想你,不该说那些混账话伤你的心……你开门,让我跟你解释,好不好?”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公寓里静悄悄的,连阮清的呼吸声都刻意放轻了。
陆绎舟站在门外,从未如此低声下气过,也从未感到如此挫败。他抬手,想要用力拍门,可手举到半空,又猛地停住了——他怕惊扰到她,更怕吓到肚子里的孩子。最终,他只能无力地垂下手,重重地叹了口气。
“好,你不开门,我就在这儿等。”他像是下定了决心,直接靠着门板坐了下来,也不管身上那套定制西装是否会沾上走廊的灰尘,“我会一直等,等到你愿意见我为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走廊里的光线渐渐变暗,从午后的暖阳变成了傍晚的余晖。
门内门外,隔着一道并不厚重的门板,却像是隔着两个世界。阮清坐在门后的地毯上,能清晰地听到门外他偶尔调整姿势时衣料的摩擦声,以及他压抑的、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她的心里乱成一团麻,他的道歉听起来如此真诚,可那番侮辱人的话语,也同样出自他的口中。他的道歉,是真心实意的悔悟,还是仅仅为了肚子里的孩子?
她不能心软。一次不忠,百次不用。在信任彻底崩塌之后,他的任何话语,都值得怀疑。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电梯“叮”的一声,在这一层停下,打破了走廊的寂静。紧接着,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鼓点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阮清透过猫眼望去,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她的父亲,阮东明。
阮东明穿着一身中式盘扣的深色便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儒雅,眼神却锐利如鹰,仿佛能看透人心。他显然是接到了消息——不用想,一定是姜悦然那个“叛徒”告的密——直接找到了这里。
他看到像守门神一样坐在女儿门口的陆绎舟,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压也低了几分。
陆绎舟也看到了阮东明,立刻站起身,有些狼狈地整理了一下褶皱的西装,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和紧张:“爸……阮叔叔。”他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平日里喊惯了“爸”,此刻却因为心虚,硬生生改了口。
阮东明没有应他这声称呼,目光冷冷地扫过他,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他的视线最终落在紧闭的房门上,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清,开门。是爸爸。”
门内的阮清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抵不过父亲的声音。片刻沉默后,里面传来“咔哒”的解锁声,门被打开了。
阮清站在门后,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睛也红肿着,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倔强的翠竹。
阮东明看到女儿这副模样,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静。他侧身走进公寓,目光甚至没有再多给陆绎舟一个,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陆绎舟想跟着进去,却被阮东明的声音拦住了。阮东明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淡淡开口:“你,在外面等着。”
语气平淡,却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压迫感,不容置喙。
陆绎舟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只能眼睁睁看着阮东明走进公寓,然后,阮清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失望,有疲惫,还有一丝疏离,唯独没有他期待的原谅。随后,门在他面前再次缓缓关上,隔绝了他所有的视线。
这一次,他连守在门口的资格,似乎都被剥夺了。
陆绎舟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起头,闭上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阮清这边的关隘还没过去,岳父大人这一关,恐怕比任何一场商业并购战,都要难熬。他仿佛已经能预见,等待他的,将会是怎样严厉的斥责,甚至是阮东明那柄从不轻易动用的、象征着阮家家规的戒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