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2-08 11:41:43

那晚之后,阮清和陆绎舟同住的公寓,彻底变成了一座无声的战场。

空气里弥漫着化不开的冰冷沉默,连灰尘在光线里浮动的轨迹,都透着刻意的疏离。两人的偶遇不再有任何交流,只是一场场精心计算的擦肩而过——她端着咖啡杯从厨房出来,他便转身走向书房;她坐在客厅处理工作,他就径直进了客房,连眼角的余光都吝于给予。陆绎舟似乎变得更忙了,连续几天彻夜不归,偶尔深夜回来,也总是带着一身酒气或凛冽的寒意,脚步踉跄地钻进客房,关上门,便将整个世界都隔绝在外。

阮清倒也乐得这样的清静,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QING”品牌的筹建中。从设计稿的打磨到供应链的对接,从线下展厅的选址到线上运营方案的敲定,她把自己逼成了一个高速运转的机器,试图用工作填满每一个可能滋生情绪的缝隙。只是每当夜深人静,伏案工作的间隙,指尖总会无意识地抚过下唇,那里有一道早已愈合的细微疤痕,是那晚他暴怒时狠狠吻她留下的,那点若有似无的刺痛感,像一根细小的针,时时提醒着她那晚近乎失控的冲突,以及两人之间早已摇摇欲坠的关系。

她不止一次告诉自己,这样很好。界限重新变得清晰,彼此回归到合同约定的合作关系,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越界的纠缠,完全符合当初签下那份协议的初衷。

可命运的齿轮,总在不经意间悄然转动,打破所有预设的轨道。

这天清晨,阮清站在浴室的洗漱台前,挤好牙膏刚要刷牙,一阵突如其来的恶心感毫无预兆地涌上喉咙。她猛地捂住嘴,扶着冰冷的洗手台干呕了几声,胃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吐出来,只觉得天旋地转,小腹还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坠胀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拉扯着。

她撑着台面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向镜子。镜中的女人脸色略显苍白,眼底带着未散的疲惫,平日里清亮的眸子此刻也蒙上了一层慌乱。心里“咯噔”一下,一个被她刻意忽略了许久的可能性,如同惊雷般在脑海中炸开。

她的生理期,好像……推迟快一周了。

阮清的指尖瞬间冰凉,她靠在洗手台上,努力回忆着和陆绎舟的相处细节。作为协议夫妻,他们每次“履行义务”时,防护措施都做得极为完善,除了两次意外——一次是慈善晚宴回来的那晚,在车里意乱情迷的瞬间,似乎有那么一秒的疏忽;还有前几天他暴怒着亲吻她之后,那个近乎掠夺的夜晚,混乱中,好像也出现了一点小小的纰漏。

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后背,连手心都冒出了细密的冷汗。她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也许是最近筹备品牌太累了,压力太大导致内分泌失调,推迟几天很正常,一定是这样。

可这个念头,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底不断翻涌的不安。

一整天,阮清都心神不宁。上午和设计团队开会,她盯着投影幕布上的图案,思绪却飘到了九霄云外,连设计师问她对配色的意见,都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下午看供应链的报价文件,更是频频串行,连最基础的数字核算都出了错;就连身边的助理都察觉到了她的异常,递上温水时关切地问:“阮总,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今天先休息吧?”

阮清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摆了摆手搪塞过去:“没事,就是没休息好,不碍事。”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股莫名的恐慌,正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着她的心脏。

下班后,车子刚驶出公司大楼,阮清突然对司机说:“师傅,麻烦在前面那家药店停一下,我有点东西要买。”那家药店离公寓很远,远到几乎不可能遇到认识的人,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潜意识里,不想让任何人发现她的异常。

车子停稳后,阮清戴上墨镜和口罩,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像个做贼的人一样,匆匆走进药店。她避开店员的目光,径直走到摆放验孕棒的货架前,随手拿起一支包装最普通的,快步走到收银台结账,然后几乎是逃一般地回到车上,将那支小小的验孕棒塞进手包最深处,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

回到公寓时,里面依旧空无一人,陆绎舟大概又有应酬,还没回来。阮清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底又涌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她把自己锁在主卧的浴室里,反锁上门,手包放在洗手台上,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

她颤抖着手拿出验孕棒,按照说明书上的步骤操作,然后将它放在洗手台的角落,背对着它站着,数着秒数,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终于,她鼓起勇气转过身,当看到视窗里那鲜明的两条红杠时,阮清感觉整个世界都瞬间安静了,耳边只剩下自己狂乱的心跳声,“咚、咚、咚”,沉重地敲打着耳膜,仿佛要将她的意识震碎。

两条杠。

阳性。

怀孕了。

她真的……怀孕了。

巨大的冲击让她腿脚发软,她不得不扶着冰冷的瓷砖墙壁才能站稳,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镜子里映出她毫无血色的脸,双眼睁得大大的,写满了无措和茫然。这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在她和陆绎舟的关系降至冰点的时候,在他们之间只有一纸冷冰冰的合作合同的时候,在她的“QING”品牌刚刚起步、一切都还未稳定的时候……这个意外降临的小生命,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巨石,将她原本规划好的一切,都砸得粉碎。

她该怎么办?

告诉陆绎舟吗?以他现在对她的态度,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嗤笑着认为,这是她为了捆绑他、争夺利益而耍的手段?还是会异常冷静地安排私人医生,让她悄悄“处理”掉这个不该存在的“麻烦”?

一想到后一种可能,阮清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尽管这个孩子不在她的计划之内,尽管她和陆绎舟的关系早已千疮百孔,但当她意识到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自己体内孕育时,一种陌生的、强大的母性本能,还是悄然苏醒了。她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还是软软的,没有任何变化,却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着。

深夜,公寓的门被推开,陆绎舟回来了。

他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和挥之不去的疲惫,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衬衫的领口也扯开了两颗扣子。今天和对手公司的谈判陷入了僵局,一场硬仗打得并不漂亮,他在酒桌上喝了不少酒,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反复浮现出阮清那双清冷的、带着怒意的眸子,还有那晚她唇上的血迹,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让他烦躁不已。

他烦躁地扯开领带,随手扔在玄关的柜台上,脚步踉跄地往里走。路过主卧时,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下。门缝底下没有透出灯光,看来她已经睡了。这些天的冷战,让他们之间隔了一堵无形的墙,他明明气她对顾衍之的态度,气她总是对自己保持距离,却又忍不住在意她的一举一动。

鬼使神差地,他轻轻推开了主卧的门,只留了一条缝隙。

月光像水银一样从落地窗洒进来,铺满了房间的地板,也照亮了床上那个蜷缩着的身影。阮清侧躺着,背对着门口,似乎睡得很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枕头,像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陆绎舟的心,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发麻。那晚的怒火,这些天刻意的疏远,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有些可笑。他到底在跟她较什么劲?就因为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顾衍之?就因为她不肯对自己敞开心扉?

他放轻脚步走进去,想走到床边给她掖掖被角,又怕惊扰了她的睡眠。可就在靠近床边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床头柜,上面随意放着一支口红、一支签字笔,还有一个从药店买来的、长长的白色纸盒,被压在书的下面,只露出了一角。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那个盒子再普通不过,但上面印着的几个小字,却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刺入他的眼底——【早早孕检测笔】。

陆绎舟的呼吸瞬间停滞,手指不受控制地伸过去,将那个盒子抽了出来,紧紧攥在手里,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怀孕了?什么时候的事?孩子是谁的?是顾衍之的吗?他们之间,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了?!

无数个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啃噬着他的理智。愤怒、背叛感,还有一种尖锐得让他无法呼吸的刺痛,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他以为他们之间只是合作,可当发现她可能怀了别人的孩子时,心底涌起的嫉妒和愤怒,却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死死攥着那个盒子,指节泛出青白色,猛地转头看向床上的女人。也许是他的动作太大,阮清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惺忪的睡眼在看清站在床边的陆绎舟时,瞬间睁大,尤其是看到他手中那个眼熟的盒子时,她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血色尽褪。

“陆绎舟,你……”她猛地坐起身,下意识地伸手想去夺回那个盒子,眼神里满是慌乱。

陆绎舟猛地抬手避开,将那支验孕棒的空盒举到她眼前,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某种被压抑的痛苦而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阮、清。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这、是、什、么?”

他往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她,眼底是骇人的猩红,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问:“你肚子里,是谁的种?”

他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剜在她的心上。阮清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怀疑和侮辱,心底最后一丝慌乱和犹豫,瞬间被冰冷的怒意所取代。她原本还在纠结该如何开口告诉他这个消息,该如何面对他的反应,却没想到,在他心里,她竟是如此不堪,如此水性杨花。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仰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原本苍白的脸上因为怒气而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勾起唇角,露出一抹冰冷而破碎的笑,重复着他的话:“是谁的种?”

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一样落在空气里,却带着千斤的重量:“陆绎舟,在你眼里,我阮清就是这种为了攀附别人,不惜用孩子做筹码的人?还是说,你根本就忘了,一个孩子是怎么来的?需要我提醒你,我们‘履行’过多少次‘义务’吗?!”

最后那句话,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积压已久的委屈、失望和愤怒,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强撑着不肯落下。

陆绎舟被她这一吼震得愣住了,眼底的疯狂和怀疑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眶,看着她强忍着泪水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发麻。不是顾衍之的?那……是他的?

这个认知像一道强光,劈开了他被愤怒和嫉妒蒙蔽的理智,让他瞬间清醒过来。他想起了慈善晚宴那晚的车中,想起了那个失控的夜晚,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阮清趁他愣神的瞬间,一把夺回那个空盒子,紧紧攥在手心,仿佛那是她最后的尊严。她不再看他,转身快步走向衣帽间,打开行李箱,开始胡乱地往里面扔衣服,动作又快又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阮清,你干什么!”陆绎舟反应过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放手!”阮清用力甩开他的手,声音冰冷得像结了冰,“陆总,看来我们的合作,是进行不下去了。我搬出去,至于这个‘意外’……”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可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暴露了她的情绪:“我会自己处理,不劳你费心。”

“自己处理?”陆绎舟的心猛地一沉,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即将从指尖溜走,“你要怎么处理?打掉吗?”

阮清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她抬起头,看向陆绎舟,眼神里是一片荒芜的平静:“这不正是陆总希望的吗?一个不在合同范围内的‘麻烦’,留着又有什么用?”

她说完,拉起行李箱的拉杆,绕过他,径直朝门口走去。

“阮清!”陆绎舟在她身后低吼,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哀求,“你不准走!把话说清楚!”

阮清的脚步在门口停顿了一秒,却没有回头。她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轻得像一阵风,却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开两人之间最后那点脆弱的联系:“陆绎舟,有些东西,就像琉璃,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说完,她拉开门,决绝地走了出去,行李箱的轮子划过地板,发出清脆的声响,渐渐消失在走廊里。厚重的门板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两个世界,也隔绝了他伸出去的手。

陆绎舟独自站在原地,手里还残留着她手腕的温度,空气中似乎还飘着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可那个清冷的身影,却已经消失不见。他缓缓蹲下身,抬手捂住了脸,指缝间传来温热的湿意,是他从未有过的懊悔和恐慌。

月光依旧静静地洒满房间,照亮了地上那一道浅浅的、未被擦干的泪痕,也照亮了他蜷缩的身影,和那散落在地上的、象征着裂痕的琉璃碎片般的绝望。裂痕已然存在,而那些碎片折射出的光,是他们谁也无法再逃避的,关于爱与责任的,冰冷而真实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