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绎舟那句“你是我陆绎舟的人”,像一颗棱角分明的石子,狠狠砸进阮清心底那汪看似平静的湖面,瞬间漾开的涟漪久久不散。她坐在书房的设计桌前,指尖捏着铅笔在纸上无意识地划着线条,试图用“不过是合作伙伴的场面话”这个理由,将那份突如其来的悸动压回心底。可有些情愫,就像破土的春芽,一旦冒了头,便再难装作视而不见,哪怕只是轻轻一瞥,都能让心跳乱了节奏。
公寓里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缠绕,变得粘稠又暧昧。两人依旧恪守着“室友”的界限,分住两间卧室,作息上刻意保持着距离,可那些不经意间的对视,却总能在空气中擦出细碎的火花。清晨在厨房岛台擦肩而过时,他替她拉开椅子的手无意间碰到她的指尖,或是夜晚她在客厅看设计稿,他端着咖啡从身后走过时投来的目光,都像是一场场无声的交锋,暗流在看似平静的表面下翻涌。
周三下午,阮清提前结束了和工厂的视频会议,难得得了半日清闲,便约了闺蜜姜悦然去常去的“琉璃”艺术咖啡馆小坐。这家藏在梧桐巷子里的咖啡馆,以小众的艺术展览和手冲咖啡闻名,落地窗外是爬满墙的红枫,窗内则摆着各式琉璃艺术品,光线透过玻璃器皿折射下来,在桌面上投出斑斓的光斑。
“所以,我们陆大总裁现在不仅提供‘夜间护驾’的服务,还升级成‘全天候护花使者’了?”姜悦然端着骨瓷咖啡杯,用小勺慢悠悠搅动着杯中的拉花,一双杏眼弯成了月牙,语气里的戏谑几乎要溢出来。她刚听阮清讲完上周酒会上陆绎舟替她解围的事,此刻正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阮清端起面前的花果茶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带着玫瑰和荔枝的清甜,却压不住心底那点莫名的慌乱。她垂下长睫,浓密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轻声道:“他只是不想自己的合作伙伴在外受委屈,丢了他陆总的面子而已。”
“得了吧我的阮大小姐,”姜悦然放下咖啡杯,身体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凑近她,“男人这种生物,面子固然重要,但更看重的是‘里子’。他要是对你没半点想法,能放下百亿项目的谈判,巴巴跑去给你镇场子?还能说出那么霸总的宣言?”
说着,她故意捏着嗓子,模仿着陆绎舟的语气夸张地念道:“‘动她,就是打我陆绎舟的脸!’啧啧,这台词,苏断腿了好吗!换做别的小姑娘,早就扑上去了,也就你还在这里装淡定。”
阮清被她逗得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扬,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杯壁,可笑意很快又敛起,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悦然,我们之间不是你想的那样,有合同在,说到底只是交易。”
“合同是死的,人是活的!”姜悦然翻了个优雅的白眼,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你就继续嘴硬吧!我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她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拍了拍额头,“对了,顾衍之学长下个月要回国了,听说在硅谷混得风生水起,创立的人工智能公司都准备上市了,前几天同学聚会还特意问起你呢。”
顾衍之。
这个名字像一枚被尘封许久的书签,突然被抽出,让阮清的思绪有了片刻的恍惚。她想起学生时代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温润如玉,眉眼含笑,在她设计稿被老师批评时耐心指导,在她熬夜赶作业时默默递上温牛奶。如果没有家族突遭变故,没有这场被迫的联姻,或许她和他之间,会是另一种结局。
但也只是或许。
她很快掐断了这毫无意义的假设,拿起桌上的勺子轻轻搅着花果茶,语气平淡道:“是吗?那到时候可以约着见一面,看看他的公司和我的品牌有没有合作的机会。”
姜悦然看着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也不再多劝。两人又闲聊了些时尚圈的趣事和闺蜜间的家常,半小时后,姜悦然接到工作室的紧急电话,说是新到的面料出了问题,她匆匆拿起包告辞,临走前还不忘冲阮清挤了挤眼睛,留下一句“别错过真心人”。
阮清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洒下来,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她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素描本和炭笔,开始勾勒“QING”品牌新一季的琉璃系列设计草图。她的笔尖在纸上流畅地滑动,勾勒出琉璃吊坠的弧度和纹理,神情专注,侧颜在光影中显得精致又清冷,美得如同橱窗里精心雕琢的艺术品,路过的侍者都忍不住放缓了脚步,生怕惊扰了这份美好。
她沉浸在设计的世界里,丝毫没有注意到,咖啡馆斜对面的街角,一辆低调的黑色宾利缓缓停下,车窗无声降下,露出陆绎舟线条冷硬的侧脸。
他刚结束一场和欧洲合作方的跨国谈判,驱车回公司的路上,鬼使神差地让司机绕到了这条梧桐巷。或许是因为她早上出门时提过一句要去“琉璃”咖啡馆,或许只是单纯的想看看她,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原因。
然后,他就看到了坐在窗边的阮清。
她微微低着头,阳光落在她的发顶,泛着柔和的光泽,手里的炭笔在纸上不停移动,偶尔蹙眉思考的模样,让他的心跳莫名慢了半拍。可这份柔软的心情,在他看到她对面那个空座位时,瞬间被冰棱刺破。
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那个空座位旁的地面上,放着一个深蓝色的公文包,款式低调却质感十足,是意大利某个手工定制品牌的限量款——他认得这个包,顾衍之留学时就一直用这个牌子,这么多年竟还没换。
刚才姜悦然离开时,她的爱马仕包刚好挡住了这个公文包,此刻姜悦然一走,那只属于男性的公文包便毫无遮挡地暴露在他的视野里。
所以,她所谓的“和闺蜜小坐”,根本是借口,实际上是和顾衍之见面?
一股无名火猛地从心底窜起,烧得他心口发闷,连舌尖都尝到了一丝酸涩的味道。他靠在座椅上,指节无意识地攥紧,骨节泛白。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顾衍之那张温文尔雅的脸,想起大学时顾衍之便对阮清格外关照,如今他从硅谷衣锦还乡,怕是要重新追求她了。他几乎能想象出,顾衍之坐在阮清对面,端着咖啡,用那副令人作呕的温柔语气,和她聊着过往的情谊,规划着未来的合作,甚至……暗示着复合的可能。
“开车。”他冷声吩咐司机,指尖狠狠砸了一下车门内侧,语气里的寒意让前排的司机打了个寒颤。车窗缓缓升上,隔绝了窗外的阳光,也隔绝了那个让他心烦意乱的身影。
宾利缓缓驶离街角,车厢内的气压低得吓人,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司机从后视镜里偷偷瞥了一眼后座的陆绎舟,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眼底却翻涌着暴风雨般的怒意,吓得司机不敢多说一个字,只是默默踩下油门,将车速提了起来。
当晚,陆绎舟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意回到公寓时,已是深夜十一点。
阮清正窝在客厅的羊绒沙发里看时尚杂志,暖黄的落地灯将她的身影拉得修长,脚边的地毯上蜷着一只白色的布偶猫,显得岁月静好。听到玄关处的开门声,她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他紧绷的下颌线上停留了一瞬,便又落回杂志上。他的脸色看起来格外难看,脱下的黑色西装外套被他随手扔在沙发扶手上,扯领带的动作带着显而易见的烦躁,领带夹撞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回来了。”她出于礼貌,淡淡打了声招呼,手指翻页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这份看似浑不在意的模样,无疑是火上浇油。陆绎舟原本就压抑的怒火,瞬间被点燃到了顶点。
他走到她对面的单人真皮沙发坐下,长腿交叠,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像两束带着温度的激光,仿佛要在她脸上烧出两个洞来。客厅里只剩下杂志翻页的声音和布偶猫的呼噜声,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下午玩得开心?”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丝毫情绪,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压迫感。
阮清翻页的手指猛地一顿,有些莫名地抬眼看他,眼底带着一丝疑惑:“什么?”
“顾衍之。”他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个名字,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不易察觉的咬牙切齿,“硅谷回来的精英,青年才俊,你的老情人。你们见面叙旧,想必是相谈甚欢?”
阮清愣住了,几秒后才反应过来,他怕是看到了咖啡馆里的公文包,产生了误会。她本想解释,说那只是姜悦然临时放在那里的,顾衍之根本就没出现,可看着他这副兴师问罪、仿佛她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的模样,一股逆反心理突然涌上心头。
她合上杂志,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沙发背上,迎上他审视的目光,语气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陆总的消息倒是很灵通。不过,我记得我们的合同里,只规定了公开场合的配合义务,我私下和谁见面,似乎不在约束范围内。”
她的默认态度,以及这副急于撇清关系的模样,彻底点燃了陆绎舟胸中的那团火。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酸涩和怒意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失去理智。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几步就跨到了她面前。他双手撑在沙发两侧的扶手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沉重的皮质沙发被压得深深下陷。阮清瞬间被他困在沙发与他之间的狭小空间里,后背紧贴着柔软的靠垫,无处可退。
“不在约束范围?”他俯身逼近她,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眼底翻涌着暗沉的怒火,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阮清,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户口本上,登记的是谁的名字?你顶着的,是谁的太太身份?”
他靠得太近,灼热的呼吸带着一丝淡淡的酒气喷在她的脸上,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耳尖不受控制地泛红。她下意识地偏过头,想要避开他的目光,却被他用手捏住了下巴,迫使她重新抬脸与他对视。
“陆绎舟,你讲点道理。”阮清试图推开他的胸膛,手腕却再次被他攥住,这次的力道比上次在酒会上更重,勒得她的手腕生疼,“我只是和悦然喝咖啡,顾学长只是……”
“只是什么?”他粗暴地打断她的话,捏着她下巴的手指微微用力,让她不得不仰起头,声音喑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带着危险的意味,“只是叙旧?还是在为你三年后的‘退路’做铺垫?等着合同一结束,就立刻投入他的怀抱?”
他的指尖滚烫,捏得她的下巴有些疼,阮清的心底也窜起一股火气。他凭什么这样质问她?他们之间明明只有冰冷的合同和交易,他又有什么资格干涉她的社交?
“是又怎么样?”她被他激得口不择言,清冷的眸子里燃起两簇火焰,直视着他的眼睛,“陆总不也经常和各路女星传绯闻,登上娱乐版头条吗?我们不过是彼此彼此,谁也别管谁。”
这话一出,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连布偶猫都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轻轻“喵”了一声,缩到了地毯角落。
陆绎舟盯着她,眼底的风暴越聚越浓,捏着她下巴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好一个彼此彼此!”
话音未落,他猛地低头,狠狠攫住了她的唇。
这不是上次在酒会上那个带着试探的浅吻,也不是婚礼上例行公事的碰唇,而是充满了惩罚和占有欲的掠夺。他的唇带着怒意,粗暴地碾过她的唇瓣,像是要将她的反抗都碾碎,然后撬开她的齿关,攻城略地,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
阮清起初还挣扎着,双手抵在他的胸膛上用力推拒,可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手臂像铁箍一样将她禁锢在怀里,让她动弹不得。渐渐地,在他霸道而炽热的气息包围下,在那带着惩罚意味却又隐隐透着渴望的深吻中,她的抵抗变得绵软,大脑因为缺氧而一片空白,只能被动地承受着他的吻。
直到唇上传来一丝尖锐的刺痛,淡淡的铁锈味在两人的口腔中弥漫开来,陆绎舟才像是骤然清醒过来,猛地放开了她。
两人坐在沙发上,气息都格外急促,目光胶着在一起。阮清的唇瓣被吻得红肿,泛着水光,下巴上还留着他手指捏出的红痕,眼底带着被冒犯的怒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迷离。而陆绎舟看着她这副模样,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底闪过一丝懊恼和后悔,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烦躁。
他抬手,用指腹有些粗鲁地擦过自己唇上沾染的那点血迹,目光暗沉地盯着她红肿的唇,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阮清,我告诉你,只要合同还在一天,你就一天是我陆绎舟的太太。”
“我的东西,”他的目光扫过她的唇,又落回她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野蛮的宣告,“不喜欢别人碰,更不喜欢……别人惦记。”
说完,他猛地直起身,像是再多待一秒就会再次失控,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卧室,只留下“砰”的一声巨响,卧室门被狠狠甩上。
巨大的关门声在空旷的客厅里久久回荡,震得阮清的心口一阵发麻。她独自坐在沙发上,微微喘息着,抬手轻轻触碰自己刺痛的唇瓣,指尖上沾了一点淡淡的血迹,那里还残留着他暴戾的气息和灼热的温度。
“你的东西……”她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心底五味杂陈。有被他强行亲吻的愤怒,有被他无端质问的委屈,可奇异的是,在这些情绪之下,竟然还藏着一丝隐秘的、不该有的悸动,像投入湖中的石子,哪怕沉到湖底,也还是留下了涟漪。
她清楚地意识到,那层名为“合同”的脆弱琉璃外壳,在今晚,被陆绎舟带着怒意的吻,亲手敲开了一道清晰的裂痕。裂痕之下,是她从未敢正视的,名为“占有欲”的暗潮,也是他未曾言说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心动。
而这场始于利益交易的婚姻,从这一刻起,再也回不到最初的相敬如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