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绎舟的“匿名”投喂行动悄然持续了近两周。
阮清从最初看到外卖小哥送来的食盒时,会毫不犹豫地拒收,到后来指尖触到温热的保温盒,会鬼使神差地打开,用小勺尝一口清甜的银耳羹,或是咬一颗冰镇的酸梅,心情像被打翻的调色盘,红的是委屈,蓝的是抗拒,黄的却是一丝难以言说的暖意。她不得不承认,那些精心搭配的餐食,确实让她翻江倒海的胃舒服了些许,孕早期的恶心感也被压下去几分。可每当舌尖尝到那恰到好处的酸甜,心底就会泛起更浓的酸涩——他这般细致周到,究竟是因为她这个人,还是仅仅为了她腹中那半分属于他的血脉?
夏至刚过的清晨,第一缕阳光还没透过纱帘,孕吐反应就以排山倒海之势袭来。阮清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踉跄着冲进洗手间,双手死死扣着马桶边缘,胃里的酸水一阵接一阵地往上涌,直到最后连胆汁都呕了出来,喉咙火烧火燎地疼。她撑着虚弱的身子滑坐在冰冷的瓷砖地上,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额头沁出的细密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沾湿了额发,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抬手擦汗的劲都没有。
就在这时,门铃突兀地响了,叮咚的声音在安静的公寓里格外刺耳。
阮清缓了好一会儿,才扶着墙壁勉强撑起身子,走到洗漱台前漱了漱口,看着镜子里脸色惨白、眼底带着青黑的自己,苦笑了一下。她拖着虚浮的脚步走到门口,透过猫眼望去,果然还是那个熟悉的同城快递小哥,手里捧着一个比往常更大的保温食盒,正耐心地站在门外。
她拉开门,指尖碰到签收单时,指尖的冰凉让她打了个寒颤。签完字,快递小哥道了声“祝您用餐愉快”便转身离开,阮清却没有立刻关门,只是扶着门框,低头看着脚边那个印着精致花纹的食盒,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更强烈的恶心感毫无预兆地涌上喉咙。
她甚至来不及退回室内,只能猛地弯腰,对着门边的垃圾桶干呕起来,胃里空无一物,只有酸涩的液体灼烧着喉咙,脸色瞬间白得像纸,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电梯门恰在此时“叮”地一声打开,金属门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陆绎舟略显急促的身影。
他今天终究是没忍住。一早便驱车去了城南那家他辗转打听到的私房粥店,那家店专做孕妇餐食,老板是位资深的营养师,熬的鸡丝小米粥绵密养胃,最适合孕吐严重的孕妇。他又绕路去了老街的梅子铺,买了阮清上次多吃了两颗的酸渍梅子,那梅子酸甜适中,不会过腻也不会过酸。一路上,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反复收紧,心里像是揣了只兔子,既想亲自把食盒送到她手上,又怕她见到自己会更加抗拒,可脚却不听使唤地朝着她的公寓楼走来,只想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
然而,他踏出电梯看到的,却是让他心脏骤停的一幕——阮清扶着门框,纤细的脊背因为剧烈的干呕而不停颤抖,那瘦弱的身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脆弱得让他心口发紧。她脚边放着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食盒,显然是他半小时前派人送来的那份。
一瞬间,陆绎舟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那些精心盘算的“策略”、那些犹豫再三的“距离感”,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难受,她需要人照顾。
“阮清!”
他几乎是冲过去的,昂贵的皮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他甚至顾不上思考她会不会厌恶,会不会推开自己,只是在她再次弯腰干呕的瞬间,伸出手臂,打横将她抱了起来。
阮清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低呼一声,那股汹涌的恶心感竟被这一惊吓暂时压退了几分。待她看清抱着自己的人是陆绎舟时,立刻挣扎起来,声音带着病中的虚弱,却依旧透着抗拒:“陆绎舟!你放开我!我不用你管!”
她的挣扎绵软无力,像羽毛般拂过他的手臂,却让陆绎舟抱得更紧。他的手臂稳稳地托着她的膝弯和后背,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像是捧着什么一碰就碎的稀世珍宝。他快步走进公寓,用脚轻轻带上门,径直将她抱到客厅的沙发上,小心翼翼地放下,又迅速扯过旁边的薄毯,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生怕她受了凉。
“别动!”他的声音因为紧张和心疼绷得极紧,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眼底却满是慌乱,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让他的心又沉了几分。
他转身冲进厨房,手忙脚乱地倒了一杯温水,杯壁还沾着水珠,又想起医生说过孕吐时喝温粥能缓解不适,便折返回来,拿起那个他刚让人送来的保温食盒。打开盖子的瞬间,温热的鸡丝粥香气弥漫开来,那香气清淡不腻,是特意为孕吐的孕妇熬制的。他舀了一小勺,放在唇边吹了吹,才递到她唇边,动作笨拙又生涩,手指甚至微微发颤,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焦急,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喝点热的,会舒服点。”他的声音低哑得厉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恳求,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阮清靠在沙发里,侧头看着他这副模样。他的头发有些凌乱,额角还挂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跑上来的,昂贵的定制西装外套因为动作幅度太大皱巴巴的,手肘处甚至沾了一点灰尘,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陆家大少爷的矜贵从容?
她别开脸,不想看他,也不想喝那勺粥。连日来的孕吐折磨、独自承受的委屈、被他误解的愤怒,所有情绪此刻全都涌了上来,让她鼻子发酸,眼眶微微发热。
“拿走……我不喝你送的东西。”她的声音闷闷的,从毯子下传出来,带着明显的赌气成分,其实更多的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突如其来的温柔。
陆绎舟的手僵在半空,勺子里的粥晃了晃,差点洒出来。眼底掠过一丝受伤,像是被人狠狠刺了一下,但很快,那丝受伤便被一种豁出去的执拗取代。他放下勺子,却没有起身,依旧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苍白的脸,声音放得更软,几乎是哄着的:“好,不喝这个也行。那你想吃什么?酸的?辣的?或者你上次提过的那家糖水铺的双皮奶?我立刻去给你买,你说什么我都去。”
阮清闭着眼,不理会他,只是紧紧咬着唇,忍受着一波波泛上的恶心感,胃里依旧隐隐作痛。
陆绎舟看着她难受的样子,心急如焚,却又无计可施。他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背帮她顺气,手抬到半空中,又猛地停住,怕自己的触碰会让她更加反感,就那样悬在半空,进退两难。他从未如此痛恨过自己的笨嘴拙舌,平日里在商场上能言善辩的嘴,此刻却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对不起……”他低下头,声音沉闷地砸在地板上,带着浓重的悔意,“阮清,对不起……是我混蛋,我不是人……”
他开始语无伦次地道歉,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与其说是在求得她的原谅,不如说是在宣泄这些日子以来积压在心底的自责和恐慌。他看着她独自承受孕吐的痛苦,却因为自己之前的愚蠢和猜忌,连靠近她的资格都没有,这份煎熬几乎要将他逼疯。
“……我不该怀疑你,不该说那些混账话……那天看到顾衍之的公文包在你家楼下,我就像个疯子一样,被嫉妒冲昏了头,说了那些伤害你的话……我知道我错了,错得离谱……”
阮清依旧闭着眼,但长长的睫毛却轻轻颤动了一下,显然听进了他的话。
“……孩子是我们的,我一直都知道,从你告诉我怀孕的那一刻起,我就信了……我只是害怕……”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脆弱,“我害怕你因为那些事,不要这个孩子,更害怕……你从此再也不要我……”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极轻,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生怕声音大一点,就会惊扰到什么。
阮清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疼闷疼的。她以为他做这些,只是为了孩子,却没想到这个骄傲到骨子里的男人,也会有这样脆弱的一面。
她缓缓睁开眼,看向蹲在自己面前的男人。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眼,看不清表情,但那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颤抖的肩膀,却泄露了他此刻极度不平静的内心。这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从不低头的男人,此刻竟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在她面前卸下了所有的盔甲和伪装,只剩下狼狈和悔意。
她忽然想起父亲前几天打电话时说的话——“清清,别跟自己较劲,也别跟他较劲,想清楚,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她想要的是什么?
从一开始,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陆家的财富和地位,不过是一份平等的尊重,和一份或许奢侈的、毫无保留的真心。
陆绎舟感觉到她的注视,猛地抬起头,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看到她眼中复杂的情绪,有未消的怒气,有掩饰不住的疲惫,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松动。像是冰封的湖面,终于裂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
他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再次伸出手,这一次,他的指尖轻轻触碰到她放在毯子外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带着薄茧,是她平日里画画练出来的。他犹豫了一秒,然后轻轻握住,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的掌心。
阮清的指尖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终究没有动。
他的手掌很大,很暖,掌心的温度透过相贴的皮肤缓缓传递过来,顺着血管流遍全身,带来一种奇异的、从未有过的安心感。像是在漂泊的海上,终于抓到了一块坚实的浮木。
“……别生气了,好不好?”他看着她的眼睛,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显然这些日子也没睡好,声音沙哑得厉害,“就算要判我死刑,要我做什么都可以,也等你好起来,嗯?你现在这样……我看着心疼。”
他哽了一下,后面的话没能说下去,只是握着她的手更紧了些,那眼神里的心疼和担忧,浓得几乎要溢出来,真实得让人无法忽视。
阮清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客厅里只剩下彼此交织的呼吸声,久到窗外的阳光渐渐爬上了沙发的边缘。
然后,她几不可察地,用指尖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只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却让陆绎舟浑身一震,像是被电流击中一般。他猛地抬起头,眼底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抓到了救命的浮木,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猛地站起身,不是离开,而是俯身,张开双臂,用一种极其轻柔、却又无比坚定的力道,将沙发上蜷缩着的她,连同那条薄毯一起,小心翼翼地、整个儿拥入了怀中。
这不是充满情欲的拥抱,也不是逢场作戏的接触。
这是一个纯粹的、笨拙的、带着无尽悔意和失而复得般珍视的拥抱。
他的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手臂环着她的后背,不敢太用力,怕弄疼她,又舍不得松开,只是那样轻轻抱着,感受着她在怀里的温度,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阮清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雪松香和一丝风尘仆仆的味道,并不难闻,反而有种让人安定的力量。她挣扎的力气,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空,所有的委屈和抗拒,都在这个温暖的拥抱里渐渐消融。
她闭上眼,将额头轻轻抵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胸腔里传来的、和自己一样有些紊乱的心跳声,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一点点放松下来。
算了。
就……纵容自己这一次吧。
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柔和地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空气中,还弥漫着鸡丝粥淡淡的香气,和一丝……冰雪初融的暖意。
裂痕依然存在,那些被误解的时光、独自承受的痛苦,不会因为一个拥抱就消失殆尽。但这个迟来的拥抱,像是一针笨拙却有效的缝合线,至少,暂时止住了那不断蔓延的疼痛。
至于未来……
阮清靠在陆绎舟的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心里忽然有了一个答案。或许,可以试着,再给他一次机会,也给自己一次机会,看看这份掺杂着误会与心动的感情,能否在往后的日子里,开出不一样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