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拥抱,像一道悄然划开冰面的暖流,成了两人之间微妙的分水岭。
陆绎舟没有借着这份暖意得寸进尺,他极有分寸地松开阮清,指尖离开她后背时,甚至还下意识地收了收,仿佛刚才那个带着慌乱与珍视的拥抱,只是情急之下的意外举动。但他也没有离开,反而找了个“她脸色还很差,身边离不了人照顾”的理由,厚着脸皮赖在了阮清这间并不算宽敞的小公寓里,眉眼间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
阮清靠在沙发上,浑身还泛着孕吐后的虚弱,或许也是潜意识里,不想再像从前那样尖锐地赶他走,便沉默着默认了他的存在。这无声的妥协,在陆绎舟看来,无异于拿到了特赦令,原本紧绷的神经瞬间活络起来。
他脱掉那件熨帖的黑色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又卷起白衬衫的袖子,露出线条结实却不夸张的小臂,迈着长腿走向厨房。阮清的厨房不大,收纳得井井有条,只是此刻被他高大的身影一占,竟显得有些拥挤。他打开冰箱翻找食材,又拿起锅碗瓢盆摆弄,一时间,厨房里叮当作响,像是上演了一场杂乱的打击乐。
“你……会做饭?”阮清扶着厨房门框站着,看着他把一袋大米差点打翻,又手忙脚乱地扶住的模样,忍不住出声质疑。这位从小养尊处优的陆家大少爷,十指不沾阳春水,她实在难以想象他拿起锅铲的样子,恐怕厨房技能也就仅限于烧开水。
陆绎舟的动作猛地一顿,背对着她的耳朵微微泛红,显然被戳中了软肋。他清了清嗓子,转过身来,脸上带着几分不自然的硬气:“不会。”但话音刚落,又立刻理直气壮地补充,“但我可以学!不就是热个粥吗?粥总会热吧?”
说着,他便专注于加热那碗之前送来的鸡丝小米粥。结果手忙脚乱间,不仅水放少了,还忘了时不时搅拌,等他闻到焦糊味时,粥底已经结了一层黑痂。他懊恼地掀开锅盖,看着那锅毁于一旦的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索性端起锅,干脆利落地把整锅粥倒进了垃圾桶,仿佛这样就能掩盖自己的笨拙。
阮清站在一旁,看着他这副前所未有的狼狈,又透着几分较真的模样,心底那层冰封的坚冰,竟又悄然融化了一角。她甚至觉得有些好笑,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眼底也掠过一丝浅浅的笑意。
最终,陆绎舟还是认命地放弃了自己动手,拿出手机,熟练地拨通了一家五星级酒店的电话,特意嘱咐后厨准备适合孕吐孕妇的清淡营养餐,要求最快速度送过来。半小时后,餐食送到,他亲自摆好碗筷,将一碗温润的山药排骨粥推到阮清面前,自己则坐在对面,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紧紧盯着她,那眼神里的紧张和期待,让阮清仿佛回到了学生时代被老师监督吃饭的场景。
在他紧迫的注视下,阮清勉强拿起勺子,吃下了小半碗粥,又喝了几口清淡的蔬菜汤。直到看到她放下勺子,陆绎舟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紧绷的下颌线也柔和了几分,仿佛完成了一项重大的任务。
饭后,阮清的精神依旧不济,靠在沙发上闭目小憩。陆绎舟便搬了张单人沙发坐在旁边,拿出平板电脑处理公务,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商业报表,但他的目光却时不时地从屏幕上移开,飘向沙发上的阮清,确认她呼吸平稳、没有不适,才又重新专注于工作,只是那频繁的余光,暴露了他的心不在焉。
午后的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温柔地洒在阮清恬静的睡颜上,在她浓密纤长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眉头微微舒展,手下意识地轻轻搭在依旧平坦的小腹上,那是一种本能的保护姿态,柔软又动人。
陆绎舟看着这一幕,握着平板电脑的手指微微收紧,心里像是被一团温热的棉花塞得满满的,一种陌生的、柔软而滚烫的情绪在胸腔里缓缓流淌。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在商场上的争强好胜、在感情里的骄傲自负,甚至那些所谓的面子和尊严,在这样温馨的画面面前,都变得毫无意义。他此刻唯一的念头,就是想要守护这个画面,守护沙发上的她,还有他们腹中那个尚未出世的小生命。
阮清醒来时,窗外的阳光已经渐渐西斜,黄昏的余晖透过纱帘,将客厅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她缓缓睁开眼,发现身上盖着那条熟悉的薄毯,而陆绎舟依旧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平板电脑早已放在一旁,他正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深邃如潭,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温柔,有珍视,还有一丝她看不太懂的急切,却让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微微加速。
“醒了?”他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般的沙哑,却格外磁性,像大提琴的低鸣,“感觉好点了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阮清点了点头,撑着沙发扶手想坐起来。陆绎舟立刻起身,动作自然地伸手扶了她的胳膊一把,又转身从沙发旁拿起一个柔软的靠垫,小心翼翼地塞到她腰后,让她坐得更舒服些。他的动作依旧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笨拙,却比之前的横冲直撞细腻了太多,显然是用了心的。
“谢谢。”阮清低声道,语气里少了几分往日的疏离,多了一丝淡淡的客气。
陆绎舟看着她这副客客气气的模样,眸色暗了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但他很快调整好情绪,重新坐回单人沙发上,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相互捻动着,指节微微泛白,显然是在酝酿着什么重要的话。
客厅里再次陷入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辆鸣笛声和行人的交谈声,衬得室内愈发静谧。
半晌,陆绎舟终于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阮清,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仿佛即将奔赴一场重要的谈判。
“阮清,”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响亮,“我们谈谈,好吗?”
阮清迎上他的目光,心里大概猜到了他想要谈的内容,那些积压在两人之间的误会、矛盾,还有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终究是要摊开来说的。她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同意了。
陆绎舟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恳切地看着她:“之前的事情,是我错了,错得离谱。我不该因为自己的嫉妒和不安,就口不择言地伤害你,怀疑你和顾衍之的关系。这不是借口,是我混账,是我被自己的占有欲冲昏了头脑。”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手指又紧了紧,继续说道:“你说得对,我们当初签的合同里,没有‘心动’这一条款。但是……”
他再次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目光灼灼地锁住她的眼睛,仿佛要将自己的心意一字一句地刻进她的心里:“但是,我想单方面补充这一条。”
阮清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攥着毯子边缘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腹陷入柔软的布料里。
“这份十年的婚姻合同,”陆绎舟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眼神里满是坚定,“我不想只履行十年了。我想……无限期续约。”
“阮清,我不知道该怎么证明我的诚意,说再多漂亮话,你可能也不会信,毕竟我之前做了那么多混蛋事。”他自嘲地笑了笑,眼底却愈发坚定,“但我请你,给我一个机会。一个重新追求你,学着做一个合格的丈夫,也学着做一个未来的父亲的机会。”
说完这番话,陆绎舟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等待着她的回应。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不羁和戏谑的桃花眼里,此刻只剩下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期待和忐忑,像个等待老师打分的学生,生怕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
阮清安静地听着,心里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她没想到,骄傲如陆绎舟,会如此直白地承认自己的错误,会放下身段说出“重新追求”这样的话。这些话,远比任何昂贵的礼物都更能打动她。
她看着他紧张到微微泛红的耳根,看着他眼底那抹小心翼翼的希冀,忽然觉得,或许……可以试着相信一次?相信他是真的想要改变,也相信自己值得被这样认真地对待,值得拥有一份不掺杂利益的真心。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轻颤动,没有立刻给出答案,客厅里的沉默再次蔓延开来。
每一秒的等待,对陆绎舟来说都是煎熬,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手心也渐渐冒出了冷汗。就在他几乎要以为自己被拒绝,心底的希望即将熄灭的时候,阮清终于抬起头,清冷的眸子看向他,里面情绪复杂,有犹豫,有试探,最终却化为一点极浅、却清晰可见的微光。
她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陆绎舟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陆绎舟,我有点想吃……陈记的桂花糖藕。”
陆绎舟愣了一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跳跃的话题,脸上满是茫然,陈记的桂花糖藕?这和他刚才的告白有什么关系?
阮清看着他呆住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嘴角也微微勾起,补充道:“那家店在老城区,离这里很远,而且这个时间,正是晚高峰,可能要排很久的队。”
陆绎舟猛地回过神!他怎么会不明白她的意思?她这是在给他布置任务,是在变相地给他机会!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他,让他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他几乎是弹跳着从沙发上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膝盖撞到了茶几边缘,发出一声闷响,他却浑然不觉,甚至差点带倒了旁边的落地灯。“我这就去!”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眼睛里迸发出璀璨的光芒,像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大男孩,“不管排多久的队,就算等到打烊,我也给你买回来!”
他抓起放在玄关的车钥匙,几乎是跑着冲向门口,跑到一半又猛地折返,大步冲到阮清面前,张开手臂想抱她,又怕唐突了她,最后只是飞快地、极其轻柔地握了一下她的手,那掌心的温度滚烫,还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你……你等着我!我很快回来!”他语无伦次地说完,又像是怕她反悔似的,再次转身,风一样地冲出了公寓门。
公寓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阮清听着门外电梯“叮”的一声到达,又传来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这才低头,看着自己刚才被他握过的手,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滚烫的温度和激动的颤抖。她轻轻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低声呢喃,像是在对腹中的宝宝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宝宝,我们再……给他一次机会,好不好?”
窗外,华灯初上,城市的霓虹透过玻璃温柔地闪烁着,将房间里的一切都染上了暖融融的光晕。
而此刻,驾驶座上的陆绎舟,正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如箭般驶离小区。他看着前方的道路,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对着方向盘傻傻地笑着,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明亮而充满希望。他清楚地知道,追妻之路道阻且长,这一碗桂花糖藕,不过是一个开始。但至少,他拿到了那张最珍贵的——入场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