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2-08 11:43:25

陆绎舟是真的拼了。

陈记甜品铺藏在老城巷子的最深处,青石板路蜿蜒,白墙黑瓦的老房子挨挨挤挤,这家苏式甜品铺子就窝在其中,店面不过十来平,木招牌被岁月磨得发亮,却凭着一手桂花糖藕在城里闯出了名头。每天限量二十份,卖完便扯下门口的小木牌,老板性子倔,从不接受外卖预订,也不搞特殊,哪怕是熟人来晚了,也只能看着空锅叹气。

这个傍晚,正是老城最热闹的时候,下班的街坊、遛弯的老人、放学的孩子,把巷子挤得熙熙攘攘,陈记门口自然也排起了队。陆绎舟把他的黑色宾利随意停在巷口,完全不顾车身与周围斑驳的老墙格格不入,推开车门就迈开长腿往里冲。果不其然,不算宽的店铺门口,队伍已经蜿蜒出十几米,前头是提着菜篮子、穿着布拖鞋的老街坊,熟络地聊着天,后头也有几个像他这样穿着讲究的年轻人,显然都是慕桂花糖藕的名而来。

陆绎舟站在队伍末尾,浑身的气场与周围的市井氛围显得格格不入。他身上那件Armani衬衫因为赶路皱了些,手工定制的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引得排队的人频频侧目。有人小声议论着这陌生的年轻人是谁,也有老人好奇地打量他笔挺的身形,陆绎舟却浑不在意,只是伸长脖子往前张望,心里飞快地盘算着:按这个速度,排到自己时,最后几份糖藕能不能落到自己手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夕阳的余晖渐渐被黛色的夜幕吞噬,巷子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线下,排队的人影被拉得长长的。陆绎舟等得有些焦躁,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裤腿,手腕上的名表被灯光映得发亮,他频频抬腕看时间,秒针走动的声音仿佛都在耳边放大。他不是没想过动用自己的“特权”——一个电话打给街道办,或者直接找老板说明身份,想必能立刻拿到糖藕。但脑海里闪过阮清下午说的那句“陈记的糖藕要排很久的队,不一定能买到”,他便硬生生压下了这个念头。

诚意是什么?陆绎舟第一次认真琢磨这个词。或许就是体现在这种看似微不足道的“听话”里,是放下他一贯的行事方式,像个普通人一样,为她等一份甜品,熬一段时光。

他甚至拿出手机,对着排队的人群和那块写着“陈记甜品”的古朴店招,悄悄按下了快门。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为排队这种事拍照留念,看着相册里的照片,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想了想,他又点开搜索引擎,指尖在屏幕上笨拙地敲着字,搜索框里跳出一行行问题:“孕早期适合吃糖藕吗?”“桂花对孕妇有没有影响?”“糯米不易消化,孕妇一次能吃多少?”

堂堂陆氏集团的总裁,平日里在会议室里指点江山,对着数亿的项目决策面不改色,此刻却像个认真备考的学生,站在嘈杂的巷子里,就着昏黄的路灯,一字一句地研究着这些琐碎的生活知识。遇到看不懂的专业术语,他还会反复点开搜索结果,直到弄明白为止,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竟显得格外专注。

四十五分钟,对陆绎舟来说,比开一场三小时的跨国会议还要漫长。终于,队伍挪到了他面前,老板掀开锅里的盖子,看了看里面,对他说:“小伙子,算你运气好,最后一份了。”

谢天谢地。陆绎舟心里松了口气,看着老板熟练地将糖藕捞出来,切成厚薄均匀的片,淋上熬得粘稠的糖汁,再撒上一把金黄的干桂花,浓郁的甜香瞬间扑面而来。油纸包被递到手里时还带着温热,陆绎舟捧着这份“战利品”,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满足感,那感觉比签下十亿的订单,比拿下跨国合作项目,还要来得充实。

他小心翼翼地护着油纸包,生怕被路过的人碰到,快步走出巷子,坐进车里时,还特意把糖藕放在副驾驶的座位上,用安全带轻轻固定住。发动车子的瞬间,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自己略显狼狈的模样,嘴角却忍不住向上扬。

公寓里,阮清其实已经有些后悔了。

孕早期的情绪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下午那股突然涌上心头的糖藕瘾,此刻已经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隐隐的担忧。她太了解陆绎舟了,这人向来随心所欲,哪里肯耐着性子排队?万一他又像以前那样,用些强硬的手段拿到糖藕,惹得老板不快,或者干脆直接把店包下来,那岂不是太过分了?

正坐在沙发上胡思乱想,门口传来指纹锁“嘀”的一声轻响——她下午心烦意乱,竟忘了把陆绎舟的指纹从锁里删掉。

下一秒,陆绎舟几乎是冲进来的,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鬓角的头发也被汗水打湿,呼吸还有些急促,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藏着星星。他顾不上擦汗,径直走到阮清面前,献宝似的将油纸包递到她眼前,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邀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买到了!最后一份,我排了好久的队。”

油纸被缓缓打开,切得均匀的藕片卧在晶莹的糖汁里,金黄的桂花星星点点地撒在上面,清甜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客厅。那是阮清记忆里最熟悉的味道,小时候外婆总会在冬至做桂花糖藕,甜而不腻,糯而不粘。

阮清看着陆绎舟这副模样,风尘仆仆,额角带汗,眼神却晶亮地望着她,像只完成了主人指令、眼巴巴等待抚摸的大型犬。她心里那点后悔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软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像被温水熨烫过一般,熨帖了她近日来焦躁的心。

“谢谢。”她轻声说,拿起茶几上准备好的小叉子,叉起一片糖藕送入口中。

糯米的软糯、藕片的清甜,混着桂花的香气在舌尖散开,确实是陈记独有的味道。更重要的是,那份被人放在心上、被郑重对待的感觉,顺着这甜糯的滋味,一起落到了她的心底。

“好吃吗?”陆绎舟蹲在她面前,视线与她平齐,眼巴巴地问,紧张得喉结轻轻滚动,连呼吸都放轻了,仿佛生怕自己的气息惊扰了她。

“嗯。”阮清点了点头,又叉起一片糖藕,顿了顿,抬手递到他面前,“你也尝尝?”

陆绎舟愣住了,目光落在递到唇边的藕片上,又猛地抬头看向阮清平静的脸。这是……和解的信号吗?他几乎是受宠若惊,微微俯身,小心地就着她的手咬下那片糖藕。甜意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却远不及他心里的那份甜,甜得他心尖都在发颤。

“好吃。”他看着阮清,眼睛弯成了月牙,笑意从眼底一点点蔓延到嘴角,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柔和的光晕里。这一刻,什么陆氏总裁,什么商界精英,什么与生俱来的骄傲,统统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因为妻子递来的一片糖藕,就心满意足的普通男人。

阮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移开目光,小口小口地吃着糖藕。陆绎舟就那样蹲在旁边,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目光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仿佛看她吃东西,就是世界上最幸福、最享受的事。

一盒糖藕吃了一半,阮清放下了叉子。陆绎舟立刻紧张起来,连忙问:“不吃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味道不合胃口?我再去给你买别的?”

“没有,挺好的。”阮清擦了擦嘴角,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就是吃不下了,糯米太撑肚子。”顿了顿,她轻声问,“你……吃饭了吗?”

陆绎舟这才想起,自己从公司出来就直奔老城,连口水都没喝,更别说吃饭了。但他毫不在意,摆了摆手:“我不饿,你吃饱了就行。”他利落地收拾好糖藕盒子,又转身去厨房,给她倒了一杯温温的蜂蜜水,递到她手里时还特意试了试温度。

看着他在客厅里忙前忙后的身影,阮清忽然开口:“你今晚……还回去吗?”

陆绎舟的动作猛地一顿,手里的水杯差点没拿稳,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疯狂地跳动起来。他转过身,看着阮清,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连声音都有些发颤:“我……可以留下来吗?我睡沙发就行!保证不吵你,你要是有任何事,喊一声我马上就到!”

他那副生怕被赶走的样子,让阮清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莫名的心酸。她轻轻“嗯”了一声,指了指次卧的方向:“次卧衣柜里有干净的床单被套,你自己铺吧。”

陆绎舟的眼睛瞬间亮了几个度,像被点亮的灯泡,连忙用力点头:“好!我自己来!不用你帮忙!”说着,他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次卧,那雀跃的样子,活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这一晚,陆绎舟规规矩矩地睡在了次卧的床上。他几乎一夜没怎么合眼,耳朵始终竖着,留意着主卧的动静,生怕阮清夜里会不舒服,或者想喝水、想吃东西。天快亮时,他才抵不住困意,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孕妇应急电话的页面。

第二天是周末,冬日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温柔地洒进客厅。

阮清醒得比平时晚了些,走出卧室时,发现公寓里异常安静,却也异常整洁。地板被擦得光可鉴人,能映出人影;茶几上的杂志、水杯被归置得整整齐齐;连阳台上的绿植,叶片都被擦得一尘不染,绿油油的泛着光。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伴随着滋滋的油煎声。阮清走过去,靠在门框上,一眼就看到了里面的陆绎舟。

他系着一条印着卡通草莓的围裙,那围裙明显是女式的,尺寸偏小,裹在他高大的身上显得有些滑稽,大概是前房主留下的,被他从橱柜深处翻了出来。他正对着手机里的烹饪视频,手忙脚乱地煎着鸡蛋,眉头紧锁,表情严肃得像是在进行一项精密的化学实验。额头上渗着汗,手里的铲子笨拙地翻动着,锅里的鸡蛋滋滋作响,眼看就要翻面成功,结果铲子一抖,鸡蛋差点飞到灶台上。

清晨的阳光洒在他宽阔却略显笨拙的背影上,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焦香,还有一种阮清从未感受过的、近乎温馨的烟火气。她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软了下来,觉得这样的早晨,似乎也不错。

陆绎舟终于察觉到身后的目光,手一抖,那个勉强成形的太阳蛋彻底破了相,蛋黄流了出来,糊在锅底。他懊恼地关掉火,转过身看到阮清,脸瞬间红了,尴尬地挠了挠头:“我……我想给你做早餐,没想到……好像搞砸了。”

阮清走进厨房,看了看锅里那个“惨不忍睹”的煎蛋,又扫了一眼料理台。台面上摆着烤好的吐司、热好的牛奶,还有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上面是陆绎舟龙飞凤舞的字迹,抄着“孕妇营养早餐食谱”,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爱心,大概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没关系。”她拿起一片烤好的面包片,语气平静,“煎蛋配吐司,正好。”说着,她主动将那片煎坏的鸡蛋夹进了自己的盘子里。

陆绎舟看着她自然的动作,心头一热,那点尴尬瞬间被巨大的喜悦取代。他手忙脚乱地把自己那份煎得相对完整的鸡蛋也放到她面前,又把温牛奶推到她手边,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吃,仿佛只要看着她,就觉得无比满足。

早餐就在这样一种微妙而平和的气氛中进行着,没有争吵,没有冷脸,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饭后,陆绎舟抢着去洗碗,水声在厨房里哗哗作响。阮清回到客厅,发现沙发上放着一个全新的、厚厚的牛皮纸笔记本,封面用钢笔写着“阮清专属”,字迹遒劲,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她好奇地拿起来翻开。

扉页上,是陆绎舟力透纸背的字迹,写着一行标题:【阮清的“孕期及产后注意事项”暨陆绎舟自我改造计划(初稿)】。

下面的页面被分了类,列得密密麻麻,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显然是他断断续续写下来的:

· 饮食篇:宜食清单列了满满一页,从孕早期适合的叶酸食物,到能缓解孕吐的水果,还附了采购地点和烹饪建议,只不过烹饪建议大多写着“待学习”;忌食清单用红笔醒目标出,螃蟹、山楂、薏米这些,被他圈了一圈又一圈,旁边还标注着“绝对禁止!”。

· 起居篇:写着建议的作息时间,早上七点半起床,晚上十点前入睡;适合的轻度运动里,画了个小人做瑜伽的简笔画,丑萌丑萌的;家居安全细节里,甚至写着“检查地毯边缘是否翘起”“将尖锐的桌角包上防撞条”这种琐碎的小事。

· 产检篇:下次产检的时间被他用荧光笔重点圈出,旁边写着“提前预约,准备好产检本”;需要提前准备的材料列了清单,他查到的各项检查科普占了两页,有些专业术语还拼错了,后面用括号标注着“待确认”。

· 情绪篇:这一页的字迹格外认真,开头就是三个大大的感叹号:“避免惹她生气!!!”;下面写着“多倾听,少废话”“学习辨认‘我没事’和‘我真的没事’的区别”“准备笑话库存(待补充)”,甚至还有“每周陪她看一部轻松的电影”。

· 自我要求篇:“戒掉不必要的应酬(酒局坚决不参加)”“每晚十点前报备行踪(如果她愿意听)”“学习按摩手法(重点:肩颈、小腿,已下单教程)”“阅读《陪伴是最好的胎教》《孕妇心理疏导》等书籍(已下单)”。

翻到笔记本的后半部分,甚至还有一页标题是“宝宝出生后预案(远期规划)”,虽然内容还很空泛,只写了“准备婴儿房”“学习换尿布、冲奶粉”“挑选靠谱的育儿嫂”,但能清晰地看出,他在努力地思考,努力地想要参与到这个孩子的成长中。

这不是一份严谨的商业计划书,也不是一份冰冷的备忘录,而是一份笨拙却无比真诚的“作业本”。记录着一个向来高高在上的男人,放下身段,收起骄傲,试图用他最不擅长的方式,去学习如何爱一个人,如何守护一个家。

阮清一页页翻看着,指尖微微发颤,眼眶不知不觉间有些湿润。那些或严谨或幼稚的条目,那些拼错的单词,那些丑萌的简笔画,像一颗颗温柔的石子,投进她沉寂已久的心湖,荡开一圈圈无法平息的涟漪。

她抬起头,看向厨房里那个正跟洗洁精泡沫做斗争的高大背影。阳光透过窗户,勾勒着他的轮廓,水声哗哗,烟火寻常。

这一刻,阮清清晰地听到,自己心底那层因为过往的隔阂与伤害,而结起的厚重冰壳,终于发出了清脆的、彻底的碎裂声。

融化后的春水,带着温暖的温度,缓缓淌过心田,在冬日的晨光里,漾起了温柔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