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2-08 11:43:42

那本牛皮纸“作业本”,像一把被时光打磨得温润的钥匙,悄无声息地插入阮清心底最后一道紧锁的门,轻轻一转,便让那扇门缓缓敞开了缝隙。

她没说什么,只是将本子小心翼翼地放回沙发角落,抚平封面的褶皱,仿佛它原本就该待在那里,从未被挪动过。但陆绎舟何等敏锐,他捕捉到她抬眸时看向自己的眼神,那份刻意保持的疏离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像春日融化的薄冰,漾着浅浅的暖意。

早餐后,陆绎舟没有像往常一样拿起手机就给助理安排工作,也没有习惯性地翻看财经新闻,而是磨磨蹭蹭地在厨房里打转。他把碗碟洗了三遍,连消毒柜都擦得锃亮,又拎着喷壶去给阳台的绿植浇水,那盆耐旱的多肉被他浇得盆土都汪着水,叶片沉甸甸地耷拉着,他却浑然不觉。最后,他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红枣枸杞茶,茶温被他用手腕试了又试,确定不烫不凉,才缓步走到坐在沙发上看书的阮清身边。

“咳。”他刻意清了清嗓子,将茶杯轻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指节微微泛白,动作里带着明显的小心翼翼,“那个……我今天没什么急事,公司的事都安排好了。”

阮清从摊开的书页间抬起头,长长的睫毛轻颤,目光落在他身上,平静无波,却又像是在耐心等待他的下文。

陆绎舟在她身旁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坐姿端正得像个接受考核的学生,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西裤的缝线,喉结滚动了几下,才斟酌着开口:“你一个人住在这里,总归不太方便。这小区离你常去的妇幼医院远,楼下的便利店也少,连你爱吃的那家面包店都要走两站路。”他顿了顿,偷偷抬眼观察着她的脸色,见她没有露出反感的神情,才继续说下去,语气里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我们之前住的公寓,我让人重新收拾过了,把朝北的书房改成了阳光房,采光更好,还添了些你上次逛家居店时多看了几眼的藤编软装……你放在书房的那些书,我也让搬家公司按原来的顺序摆好了,连书签都没动。”

他说到最后,声音放得很轻,目光紧紧锁着阮清,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期待,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紧张忐忑,活脱脱像个等待老师公布考试成绩的小学生,生怕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

“所以,”他深吸一口气,每个字都咬得无比清晰,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勇气,“阮清,搬回去,好不好?”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书页被风吹动的细微声响,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冬日的阳光斜斜地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勾勒得忽近忽远。

阮清没有立刻回答。她放下手中的书,书脊上的《孕期心理学》几个字露了出来,她端起那杯红枣枸杞茶,氤氲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眉眼。她小口啜饮着,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入胃里,暖意一点点蔓延到四肢百骸,连带着心底那些细碎的犹豫,也仿佛被这暖意烘得柔软了些。

搬回去吗?

回到那个以商业联姻为开端、曾经充斥着冰冷契约的“家”?回到那个他如今正笨拙地用各种方式,试图填满温暖的空间?

她想起父亲当初劝她的话:“绎舟这孩子,就是性子倔,心里是有你的。”想起他那本写满幼稚条目和丑萌简笔画的“作业本”,想起他为了买一份桂花糖藕,在老巷子里排了四十五分钟队,额头上沁着的细汗;想起他系着卡通草莓围裙,手忙脚乱煎糊鸡蛋时,那副懊恼又紧张的模样……桩桩件件,都显得那么笨拙,却又那么真实,像一颗颗小石子,投进她原本沉寂的心湖,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良久,她放下茶杯,陶瓷杯底与玻璃茶几碰撞,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打破了客厅的宁静。

“可以。”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让陆绎舟瞬间屏住了呼吸,连眼睛都猛地睁大了。

“但是,”她话锋一转,清冷的眸子定定地看向他,里面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我们需要签一份补充协议。”

陆绎舟的心瞬间提了起来,眉头微蹙:“补充协议?”他以为她松口搬回去,是两人关系的破冰,没想到她还要签什么协议。

“对。”阮清站起身,转身走向书房,留下一句淡声的话,“你等我一下。”

几分钟后,她拿着一份打印得整整齐齐的文件走出来,径直递到他面前。

陆绎舟接过文件,目光落在抬头的标题上——《关于婚姻关系及子女抚养的补充约定(草案)》。黑色的宋体字印在白纸上,显得格外严肃。

他快速浏览下去,条款清晰,措辞严谨,处处透着法律系高材生的专业素养,每一条都精准地戳中了他们过往婚姻里的症结:

· 第一条:双方确认,基于平等自愿原则,尝试建立超越原商业联姻合同的伴侣关系,核心为相互尊重、彼此扶持。

· 第二条:女方怀孕及生产期间,男方需尽到照顾、陪伴之义务,具体标准参照孕期护理行业规范及女方合理要求(后面附了一长串细化要求,从每日陪伴时长到产检陪同细则,简直是他那本“作业本”的官方升级版)。

· 第三条:关于子女抚养,无论婚姻关系未来走向如何,双方均拥有平等抚养权与探视权,子女姓氏可由双方协商决定,不得单方面强制更改。

· 第四条:尊重彼此人格与事业独立,任何一方不得以婚姻关系、孕期照料等为由,干涉对方正当的工作安排与社交活动。

· 第五条:建立有效沟通机制,禁止使用冷暴力、侮辱性言辞及肢体冲突解决矛盾(此条被阮清用红笔加粗标红,格外醒目)。

· 第六条:本协议自双方签字盖章之日起生效,与原婚姻合同具有同等法律效力,未尽事宜可另行协商补充。

协议只有短短几页,却像一面镜子,清晰地照出了陆绎舟过去的混账与自私——他曾无视她的事业,用冷暴力对待她的情绪,将商业联姻的契约当成了束缚她的枷锁。而这些条款,既是阮清为自己划定的安全底线,也是给陆绎舟立下的规矩。它理智、冷静,甚至带着几分不近人情的冷酷,但在这份冷酷之下,陆绎舟却看到了一丝珍贵的可能:她愿意给他机会,愿意尝试重新开始,只是需要用这种她认为最安全的方式,来保护自己不受伤害。

“我同意。”他几乎没有半分犹豫,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阮清,眼底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所有条款,我都同意,没有任何异议。”

阮清倒是有些意外他的爽快,挑了挑眉:“你不觉得……这些条款,条条都像是在约束你?”

“约束是应该的。”陆绎舟回答得斩钉截铁,他拿起桌上的钢笔,翻到协议最后一页的签名处,笔尖落在纸上,顿了顿才继续说,“以前是我太自以为是,总觉得婚姻里只要给你物质就够了,忽略了你的感受,也踩过了你的底线。现在我知道了,有些界限,画清楚了,对两个人都好。”他自嘲地笑了笑,笔尖划过纸面,留下遒劲的字迹,“再说,这上面写的,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事,只是以前我没做到。”

他利落地在“男方”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陆绎舟,三个字力透纸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签完,他把钢笔递给阮清,指腹轻轻摩挲着笔身,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

阮清接过钢笔,看着他签好的名字,指尖微顿,沉默了几秒。然后,她也在“女方”一栏,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阮清。两个名字并排落在纸上,像是在这份理性的协议里,刻下了一丝属于他们的联结。

陆绎舟看着那份签好的协议,心里压着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却又涌起一股更强烈的责任感。他盯着纸上的签名,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站起身:“你等我一下,我去拿个东西。”

他快步走向次卧,脚步声急促却又刻意放轻,生怕惊扰了阮清。不一会儿,他拿着一个深紫色的丝绒小盒子走了回来,盒子表面绣着精致的暗纹,看起来颇有年头。他在阮清面前单膝蹲下——这个姿势他最近做得越来越熟练,动作自然得仿佛练习过千百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没有钻戒,没有珠宝,只有一枚小巧精致的私人印章。印章是用上好的田黄石雕刻而成,质地温润,色泽莹润,顶部雕着简洁流畅的云纹,印面则刻着两个古朴的小篆——“绎舟”。

“这是我的私章。”陆绎舟将印章从盒子里取出来,又从茶几抽屉里翻出印泥,当着阮清的面,蘸了红泥,然后在那份补充协议的签名旁,端端正正地盖了下去。

鲜红的印泥落在白纸上,“绎舟”二字清晰无比,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以前签商业合同,我盖的都是公司的公章,那代表着利益,代表着合作。”他仰头看着阮清,眼神无比认真,像是在许下一个终生的承诺,“这份协议,我盖私章。它代表的是我陆绎舟个人,是我对你的承诺,也是我想要好好走下去的决心。”

他拿起那枚田黄石印章,轻轻放到阮清的手心里。石头的触感细腻温润,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沉甸甸的,像是握着他的一颗真心。

“这个,交给你保管。”

阮清怔住了,低头看着手心那枚印章,指尖轻轻拂过印面上的小篆。她太清楚,对于他们这样的家族而言,私章远比签名更具效力,它不仅代表着个人的信誉,更关联着许多隐秘的权限与资产处置的权利。他将私章交给她,无异于将自己最私密的信任,托付到了她的手上。

这份诚意,远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来得沉重,也远比任何昂贵的礼物都来得动人。

她握紧了那枚印章,冰凉的石头很快被她的体温焐热,仿佛融入了她的掌心。她看着眼前蹲着的男人,他仰着脸,目光干净而专注,里面只有她的倒影,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桀骜与疏离。

心里最后一点迟疑,终于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像被风吹散的薄雾,无影无踪。

“好。”她轻声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印章收进了随身的手包里,妥帖地放好。

协议签了,章也盖了,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在两人之间悄然消散。

陆绎舟立刻来了精神,撸起袖子就开始殷勤地帮阮清收拾行李,那劲头比他谈成百亿项目还要足。他小心翼翼地叠着她的衣服,连袜子都折得整整齐齐,生怕弄出一点褶皱;收拾她的书籍时,更是轻拿轻放,还用牛皮纸把书脊包好,防止磕碰。他的动作依旧有些笨拙,却透着满满的珍视,连阮清随口提了一句的小摆件,他都仔细地用气泡膜裹了三层。

离开这间小公寓时,阮清站在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里是她在婚姻里感到疲惫时,找到的临时“避难所”,见证了她的脆弱、挣扎与迷茫,也见证了陆绎舟的转变,以及他们关系的重新开始。

陆绎舟提着她的行李箱,站在电梯口等她,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温柔与坚定。

阮清收回目光,抬脚走向他,走向那个曾经让她望而却步,如今却似乎值得期待的未来。

电梯下行,密闭的空间里,两人并肩站着,手臂偶尔相触。就在电梯门即将打开的前一秒,他们的手不经意间碰到了一起,微凉的指尖与温暖的掌心相触,像触电一般。

这一次,谁也没有立刻移开。

陆绎舟先是微微一僵,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进自己温暖干燥的掌心。他的手掌宽大而有力,却又放得极轻,像是握着一件稀世珍宝。

阮清的指尖动了动,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与纹路,最终,安静地任由他握着。

电梯的镜面里,映出一对并肩而立的影子。男人高大挺拔,女人清丽柔婉,他们交握的双手,在镜面上投下紧紧相依的轮廓,那层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无形隔膜,似乎正在这交握的双手间,一点点消融。

协议是理性的约束,划定了彼此的边界与责任。

而这悄然紧握的手,是感性的开端,牵起了属于他们的温柔与可能。

新的篇章,就在这回归“家”的路上,缓缓展开,带着冬日的暖阳,与满心的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