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阔别多日的顶层公寓,阮清站在玄关口,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门把手,竟生出些许陌生的恍惚。这里曾是她与陆绎舟名义上的居所,却始终像一座精心打造的空壳,如今推开门,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他惯用的冷冽木质香氛,而是一种清雅的、类似雨后青草混着白桃果香的气息,是她在小众香薰店偶然买下的一款味道,她记得自己只提过一次喜欢,没想到竟被他记在了心里。目光所及之处,变化更是无处不在:客厅那扇原本厚重得密不透风的黑色遮光窗帘,被换成了质地轻柔的米白色纱帘,午后的阳光穿过纱织的纹路,毫无阻碍地洒满整个客厅,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冷硬的黑色大理石茶几上,铺了一层柔软的米色手工编织毯,毯面上随意放着两本翻卷了边的育婴杂志,还有一本摊开的《准爸爸指南》,书页停在“孕早期孕妇饮食禁忌”那一页,上面还画着几处浅浅的标记;甚至连角落里那盆她养了许久、一直半死不活的琴叶榕,此刻也抽出了新的枝桠,叶片肥厚浓绿,在阳光里晃着鲜活的绿意。
这里不再像一座只供观赏的精致陈列馆,而终于有了“家”该有的温度,有了被人认真经营、用心对待的痕迹。
陆绎舟将她的行李箱轻轻放在客厅中央的羊毛地毯上,动作轻得像是在完成一项重大的仪式,放下后还悄悄松了口气,随即又紧张地攥了攥手心,目光紧紧锁在阮清身上,观察着她的每一个表情:“我……就是随便弄了弄,你要是不喜欢,我们马上再换,怎么换都听你的。”
阮清没说话,弯腰换上了玄关柜上一双崭新的毛绒拖鞋,是她偏爱的浅杏色,尺码刚刚好。她缓缓往里走,手指轻轻拂过沙发靠背上新添的柔软羊绒盖毯,指尖触到温暖的绒面,像是触到了某种细腻的心意;走过被特意调整过灯光亮度的阅读角,落地灯的暖光柔和地打在米色的懒人沙发上,旁边的书架上,她常看的几本书被摆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最后,她的脚步停在了主卧的门口。
主卧的变化更是翻天覆地。原本冷色调的深灰色床品,被换成了一套质感极佳的烟粉色真丝套件,触手冰凉顺滑,是她孕期一直想换的材质;床头上方那幅线条凌厉、色彩暗沉的抽象现代画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色调柔和的油画,画里是晨曦微露的森林,小鹿站在溪边饮水,雾霭缭绕,温柔得不像话;就连梳妆台上,她散落的护肤品和化妆品都被分门别类地摆进了亚克力收纳盒里,瓶瓶罐罐擦得一尘不染,旁边还多了一个小巧的超声波加湿器,正静静吐着细腻的白色雾气,湿润着干燥的空气。
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地戳中了她的喜好,指向一个核心:极致的舒适,以及对她生活习惯的细致揣摩。
“你……”阮清转过身,看向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的陆绎舟,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触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这些,都是什么时候弄的?”
陆绎舟摸了摸鼻子,耳尖微微泛红,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目光飘向窗外:“就……你不在的这段时间。”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落寞,“晚上总是睡不着,就想着家里这些地方,怎么弄能让你住得舒服点,就一点点捯饬了。”
他语气说得轻描淡写,阮清却能清晰地想象出,在无数个她决绝离开的夜晚,这个习惯了发号施令的男人,是如何独自坐在空荡的客厅里,对着装修手册反复研究,又是如何笨拙地拿着卷尺测量尺寸,甚至可能对着安装视频,一点点组装起那些收纳架和加湿器。他把这套冰冷的房子,一点点涂抹上她可能喜欢的色彩和温度,也把自己的心意,悄悄藏进了这些琐碎的细节里。
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戳中,像是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一圈圈温暖的涟漪。她走到床边坐下,烟粉色的真丝床单冰凉顺滑的触感包裹着她的腿,很舒服。她抬眼,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声音放轻:“过来坐。”
陆绎舟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得到了糖果的孩子,立刻大步走过去,却在靠近床边时停住了脚步,最后只是隔着半个身位的距离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活脱脱像个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生怕自己靠得太近,会惹她不快。
阮清看着他这副明明满心渴望靠近,却又强自克制的模样,心里又气又笑,还有些说不清的心酸。她主动往他那边挪了挪,肩膀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肌肤相触的瞬间,能感受到他手臂的温度。
只是这样一个细微的动作,陆绎舟的身体却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连呼吸都顿了顿,随即才缓缓放松下来。他没有动,只是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眼底漾开一圈圈愉悦的涟漪,像投入了阳光的湖面,波光粼粼。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并肩坐着,阳光透过纱帘,在床单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他们交叠的影子上。没有言语,也没有多余的动作,空气中的气氛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尴尬疏离,反而流淌着一种静谧的、无需多言的安然与默契。
“协议我放保险柜了。”阮清忽然开口,打破了这份宁静,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楼群上,声音平静,“你的私章,我收在梳妆台最右边的抽屉里,用丝绒盒子装着的。”
“嗯。”陆绎舟应了一声,侧过头看她,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你收着就好,放在你那我放心。”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以后……家里的大小事,都听你的,你说了算。”
“都听我的?”阮清挑眉,转过头看着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反问,“那我要是说,从明天开始,公司你只能上半天班,另外半天必须回来给我做饭、陪我散步呢?”
陆绎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随即毫不犹豫地点头,语气认真得没有一丝玩笑的成分:“可以。我现在就给秦风打电话,让他把下午的会议都改成线上,或者直接推迟到下周。”说着,他就真的伸手去拿口袋里的手机。
阮清反倒被他这毫不犹豫的态度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伸手轻轻推了他一下,无奈道:“跟你开玩笑的,你还当真了。公司那么多事,哪能说放下就放下。”
陆绎舟却顺势抓住她推过来的手,将她的指尖握在掌心,他的掌心滚烫,带着熟悉的温度,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阮清,我不是在开玩笑。在我心里,现在没有什么比你……和肚子里的宝宝更重要。”他握紧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语气郑重,“我会学着平衡工作和生活,但在我这里,优先顺序永远不会变,你们永远是第一位的。”
他的眼神真挚,像清澈的湖水,里面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没有闪躲,没有算计,只有满满的认真和诚意。
阮清看着他的眼睛,心头微微颤动。她知道,陆绎舟从来不是擅长说甜言蜜语的人,能说出这样的话,做出这样的承诺,已是他能给出的最真挚的心意。
她相信了。
相信他此刻的真心。
“知道了。”她轻声回应,没有抽回自己的手,任由他紧紧握着,指尖相触的温度,一点点暖了她的心房。
这份难得的安宁与温馨,却只持续了不到两个小时。
突兀的门铃声骤然响起,“叮咚——叮咚——”,急促又刺耳,瞬间打破了公寓里的温馨氛围。
陆绎舟皱紧了眉头,眼底闪过一丝不悦。这个时间点,没有提前预约,谁会突然上门?他起身,下意识地挡在阮清身前,往玄关走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林薇薇。她妆容精致,却难掩脸上的焦急,眼眶泛红,鼻尖通红,看起来像是刚哭过一场。
“绎舟哥!”林薇薇一看到陆绎舟,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珍珠,瞬间滚落下来,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委屈,“我……我实在是没办法了,走投无路了,只能来找你……”
陆绎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身体往门口一侧,牢牢挡住了她的视线,没有半分让她进门的意思,语气疏离又冷淡:“林小姐,有事?”
“是我爸……”林薇薇哭得梨花带雨,伸手就想去抓陆绎舟的衣袖,试图用往日的情谊打动他,却被陆绎舟不动声色地避开,“公司出了天大的问题,银行突然催贷,几个大项目也都停工了……我爸急得当场晕倒,住进了医院,他醒来后说,整个南城,只有你能救林家了……绎舟哥,求求你,看在两家长辈以往的交情上,帮帮我们吧……”
她一边哭诉,一边眼神飘忽,借着擦眼泪的动作,拼命往门内张望,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是想找机会进门,看看阮清的情况。
陆绎舟心中冷笑。林家的困境他早有耳闻,说到底是林父贪心不足,决策失误,还偏偏和赵辰那样的人合作,最后被摆了一道,纯属咎由自取。他本就没打算插手,更何况林薇薇此刻选在阮清回来的第一天上门,其心可诛。
“商业上的事情,自有市场规律和规则可循。”陆绎舟的语气冷得像冰,没有半分情面,“林小姐还是回去好好照顾林伯父吧,林家的事,我恐怕爱莫能助。”
“绎舟哥!”林薇薇不甘心,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显得格外委屈,“你真的这么狠心吗?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就眼睁睁看着林家破产,看着我爸躺在医院里吗?是不是……是不是阮清姐不让你帮我?她怎么能这么小心眼,就因为我和你走得近,就见死不救……”
她刻意把矛头引向阮清,声音提得足够高,确保客厅里的阮清能听得一清二楚,试图挑拨两人的关系。
陆绎舟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刺骨,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正要开口怒斥,一个清越平静的声音却从他身后传来:
“林小姐。”
阮清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玄关,站在陆绎舟的身侧。她穿着宽松的米白色居家服,未施粉黛的脸上带着孕早期的苍白,却脊背挺直,眼神清冽如寒泉,平静地看向门外的林薇薇,没有半分慌乱。
林薇薇对上她的目光,像是被那股清冷的气场震慑住,没来由地心里一虚,哭声都下意识地顿了顿。
“林家的生意,我略有耳闻。”阮清的语气平和,听不出丝毫喜怒,“这次的危机,根源出在自身经营不善,又选错了合作伙伴,与旁人无关,更谈不上陆绎舟是否‘心狠’。”
她顿了顿,目光淡淡扫过林薇薇那张精心打扮却难掩憔悴的脸,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至于我是否‘小心眼’……”阮清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旁脸色冷峻的陆绎舟,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然后重新看向林薇薇,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又清晰无比的弧度,“我的丈夫是否要帮助一个在他妻子孕期,特意上门哭诉、还语带挑拨的‘世交之女’,这似乎,是我的家事。”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伸出手,自然地挽住了陆绎舟的胳膊,指尖轻轻搭在他的臂弯上,姿态亲昵又坦然,无声地宣告着自己的主权。
“林小姐,”阮清最后说道,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回去好好想想,如何脚踏实地重整林家。毕竟,靠别人的怜悯得来的东西,永远不如自己亲手挣来的踏实。”
说完,她不再看林薇薇瞬间变得惨白的脸,轻轻拉了拉陆绎舟的胳膊,语气随意:“关门吧,有点吵,影响我休息。”
陆绎舟低头,看着臂弯里她纤细的手指,又抬眼看向她平静无波的侧脸,心头那股因林薇薇上门而产生的烦躁和怒意,瞬间被一种滚烫的、饱胀的骄傲与爱意所取代。
他的陆太太,永远都这么从容果敢,帅极了。
他毫不犹豫地,当着林薇薇的面,抬手握住门把手,“砰”的一声,重重关上了门,彻底隔绝了门外那张写满不甘、嫉恨与难堪的脸。
玄关处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两人交叠的身影。
陆绎舟转过身,面对着阮清,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和炽热的骄傲,像是在看自己的盖世英雄。
“阮总监,”他微微低头,凑近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浓浓的笑意,还有一丝讨好的邀功意味,“我刚才的表现怎么样?立场够不够坚定?有没有给你长脸?”
阮清松开挽着他胳膊的手,瞥了他一眼,转身往客厅走去,嘴角却不自觉地扬着,只丢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马马虎虎吧,勉强及格。”
语气看似平淡,但陆绎舟却眼尖地看到她转身时,唇角那抹还没来得及完全收敛的、浅浅的笑意,像春日里绽开的第一朵花,温柔又动人。
他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低笑出声,心满意足地跟了上去。
归巢的第一天,虽有不速之客贸然搅扰,但这场小小的风波,却像一块试金石,让他们之间原本还带着些许生疏的关系,多了一层坚固的默契。
而这套公寓,也终于真正有了属于它的、不可侵犯的女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