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涧一战带回的阴霾,如同黏腻的苔藓,顽固地附着在云雾宗破败的小院上空,连那微弱的聚灵阵光芒,似乎都被映衬得黯淡了几分。
阿蛮身上的爪痕已结痂,狼妖的利爪虽利,却未能真正破开她淬炼后越发坚韧的皮膜。只是气血损耗颇巨,这几日她演练“开山掌”和《磐石锻身法》时,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里,多了一丝审慎的凝滞。她在消化那生死搏杀带来的冲击,努力将散乱的气血重新约束,向着“收放自如”的门槛艰难迈进。柴刀卷刃处被她用石头磨得寒光闪闪,眼神时不时飘向黑风涧的方向,拳头下意识地握紧。
江鹤依旧被困在引气入体的门外。聚灵阵提供的稀薄灵气,对他而言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到的烛火,模糊,遥远。他试图像师尊教导的那样,极致的“静”,内观己身,触碰那层“尘障”。可每次稍有深入,识海深处的隐痛便如影随形,那堵冰冷厚重的雾墙纹丝不动,反而墙后那细微的、如同沉睡巨兽翻身般的悸动,越来越频繁,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感,搅得他心神不宁。他甚至开始做断续的噩梦,梦境支离破碎,只有无尽的血色、断裂的星辰和震耳欲聋的咆哮。醒来时冷汗涔涔,握着暖玉的手都在颤抖。
谢辞将自己关在那间最破的“闭关室”里的时间更长了。除了必要的调息和进食,他几乎不出门。屋内光线昏暗,只有指尖凝聚的微光和符纸燃烧时明灭的火星,映亮他沉凝的眉眼和日益清减的下颌。
黑风涧一行,暴露了太多问题。
狼妖的数量和狡猾超出预计,那隐藏的地穴和硫磺气味更是令人不安的变数。自己炼气四层的修为,在真正需要硬碰硬时,捉襟见肘。符箓手段有效,但限制极大:“残缺驱邪符”敌我不分,副作用明显;“光亮符”半废;“改良清洁符”对驱散侵入血肉的妖力效果缓慢。手头仅剩的符纸朱砂已不足五份。
系统积分335.9,看似不少,但商城物品价格不菲。《御风诀(残)》刚入手,需要时间参悟熟练。聚灵阵效果微弱,对江鹤杯水车薪,对自己和阿蛮的提升也有限。
而潜在的威胁却在迫近。镇上的伤员需要持续救治(他每隔一日下山用灵力辅以药物帮他们压制妖毒,但无法根除),守备队人心惶惶,黑风涧的异常像是悬在头顶的利剑。那地穴里到底藏着什么?仅仅是更多的狼妖?还是……
他必须尽快找到突破口。实力,资源,情报,缺一不可。
这一日黄昏,谢辞终于推开紧闭数日的屋门。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带着几分疲惫,眼底却沉淀着更为幽深的光。他手里拿着一小叠新制的符箓——三张“稳固版清洁符”(效果类似改良版,但灵力结构更稳定,失败率降低),两张“微弱护身符”(灵感来自驱邪符残谱和狼妖皮毛特性,尝试激发后可在体表形成一层极薄、对阴邪之气有微弱抵抗的灵光护膜,持续约二十息,制作艰难,仅成两张)。还有一根新制的骨笔,笔杆换成了更坚韧的某种硬木(山中寻得),笔尖是精心挑选、处理过的狼妖颈后毫毛,灵力传导性比之前那根好了不止一筹。
“阿蛮。”
正对着木桩反复锤炼掌力、试图找回那股圆融劲道的阿蛮立刻停下,转身:“师尊!”
“你的‘开山掌’,劲力已足,缺的是‘透’与‘韧’。”谢辞走到她面前,“一味刚猛,易折。从今日起,炼体时,以掌击水。”
“击水?”阿蛮一愣。
“后院山溪,寻水流湍急处,以掌力切入,感受水流之阻力与变化,尝试将劲力凝于一点,穿透水流,而非被水流冲散。同时,体会水流之绵长不绝,尝试将你的气血劲力,模拟其‘韧’性。何时能在激流中一掌击出,水面分开而掌不湿,方算入门。”谢辞解释道。这是他从《磐石锻身法》中“稳如山,韧如藤”的意境结合水之特性琢磨出的法子,或许能助阿蛮突破瓶颈。
阿蛮虽然觉得用巴掌打水有点怪,但对师尊的话深信不疑,用力点头:“俺明白了!这就去!”
打发走干劲满满的二徒弟,谢辞走到聚灵阵旁。江鹤刚结束一轮无效的尝试,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透着一丝压抑的焦灼。
“江鹤。”谢辞的声音将他从自我怀疑的泥潭中拉了回来。
“师尊……”江鹤声音干涩。
谢辞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一缕精纯平和的灵力自他掌心缓缓浮现,并不凝聚攻击,而是如同氤氲的雾气,在掌心上方尺许处缓缓盘旋、流动,形成一个简单的循环。灵力光晕柔和,带着一种令人心神宁静的气息。
“看。”谢辞道,“此乃灵力,天地能量之一种。你感应不到外界的‘气’,或许是因为那层‘尘障’不仅阻隔了外界的灵气,也扭曲了你自身的‘感’。”
他控制着那团灵力缓缓靠近江鹤,在离他身体半尺处停下。“闭上眼。不要试图去‘抓’它,也不要去‘想’它。放空心神,只当它是一缕风,一片光,一道声。用你的身体,你的皮肤,你的呼吸,去‘碰触’它最边缘的气息。”
江鹤依言闭目,努力摒弃所有杂念,包括那些噩梦碎片和墙后的悸动。起初,什么也感觉不到。但渐渐地,当他的心神彻底沉静下来,放弃主动“寻找”后,眉心处佩戴暖玉的地方传来一丝温热,而正对着师尊掌心的那片皮肤,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不同于山风温度的“暖意”?不,不是暖意,更像是一种极其轻微的“存在感”,如同羽毛尖端最轻微的拂过。
他心头猛地一跳,那感觉却瞬间消失了。
“感觉到了?”谢辞的声音适时响起,平稳无波。
江鹤睁开眼,有些不确定,又有些激动地点了点头:“好像……有一点点……”
“记住这种感觉。”谢辞收回灵力,“这便是‘灵’的痕迹,无关外界,只在你自身感知的边界。每日静坐,不再强行内观‘尘障’,只专注于寻找、捕捉、稳固这种‘边界感应’。暖玉有助宁神,聚灵阵可略微提升‘痕迹’的浓度。何时你能清晰感知到这一丝‘痕迹’,并让它在你感知中停留超过三息,便是突破之始。”
他给出了一条看似具体、实则依旧渺茫的路径。但这对几乎陷入绝望的江鹤而言,不啻于一盏指路明灯。至少,有了一个可以努力的方向,一个“碰到过”的真实触感。
“弟子……必当竭尽全力!”江鹤的声音带着颤音,重新燃起的希望让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血色。
安排完两个徒弟,谢辞走到院中那块相对平整的空地。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按照脑海中《御风诀(残)》的运转法门,调动体内灵力。
残篇只有完整功法的六成,缺失了关键的灵力爆发节点和大部分精细操控法门。剩下的部分,主要讲述如何将灵力以一种特定的、轻盈的方式运转于足部、腿部乃至腰背的几条次要经脉,从而减轻身体重量对地面的压力,提升移动速度和灵活性,减少长途奔行的体力消耗。
谢辞尝试着将一丝灵力注入足底穴位。起初只觉得脚底微微发热,并无特殊。但随着他按照残篇所述,调整灵力输出的频率和节奏,小心翼翼地引导那丝灵力在几条生涩的经脉中穿行时——
他的身体陡然一轻!
并非真的失去重量,而是一种奇妙的“轻盈感”,仿佛脚底与地面之间多了一层无形的气垫,稍微用力,便能轻易跃出比平时更远的距离。他尝试在小院中快速移动几步,步幅变大,落地更轻,转折之间,确实比之前灵活了一丝。只是灵力消耗速度颇快,而且对经脉的控制要求极高,稍有不慎,那“轻盈感”便会失衡,反而导致步伐踉跄。
“果然只是辅助,且是残篇。”谢辞停下,微微喘息。但对目前缺乏有效身法手段的他而言,这已是雪中送炭。至少,下次再遇到狼妖围攻,逃命……咳,战术转移时,能多几分把握。
接下来的日子,云雾宗小院的生活进入了某种规律而紧绷的节奏。
阿蛮每日大部分时间泡在后山冰冷的溪水里,起初一掌下去水花四溅,手臂震得发麻,却总是湿透半边身子。她咬牙坚持,反复琢磨师尊说的“透”与“韧”,将“开山掌”的发力方式一点点调整,尝试将刚猛的劲力拧成更凝聚的一股,尝试在接触水流的瞬间让力量如锥子般刺入,又在后续维持一丝绵长的韧性。几天下来,她的手掌被水流泡得发白起皱,手臂肌肉酸胀不已,但对力量的掌控,却在一次次失败和调整中,有了肉眼可见的精进。偶尔一掌击出,竟真能在激流中短暂分开一道缝隙,虽然瞬间即合,且掌缘依旧沾湿,却让她看到了希望,练得越发疯魔。
江鹤则彻底沉静下来。他不再焦虑于那堵“墙”,每日只在聚灵阵中,一遍遍回味师尊掌心那缕灵力带来的微弱“边界感”。他握着暖玉,将全部心神都集中在身体的表层感知上,如同盲人摸索世界。起初那感觉飘忽如鬼魅,难以捕捉。但当他彻底放弃“寻找”,只是“等待”时,那感觉出现的次数竟慢慢多了起来。虽然依旧微弱短暂,且每次出现都会引动识海隐痛和墙后的悸动,但他开始能分辨出,那“痕迹”似乎也有“颜色”?极其黯淡的、仿佛蒙尘的星辉般的微光。他小心翼翼地将这丝感知延长,从几乎无法察觉,到能隐约抓住半息、一息……
他沉浸在一种奇特的、与自身痛苦和微弱希望共存的状态里,清瘦的身体在聚灵阵微光映照下,竟有几分剔透的脆弱感。
谢辞则继续他的“闭关”。制符成功率在缓慢提升,新骨笔功不可没。他尝试着将狼妖材料进一步加工:坚硬的腿骨磨制成粗糙的短匕和箭镞;皮毛硝制后勉强能用来做护腕或垫肩;獠牙则小心地镶嵌在硬木上,做成两把简陋但异常锋利的匕首,给了阿蛮一把防身。剩下的边角料也没浪费,尝试融入符墨或作为小型阵法的辅助材料,虽然大多失败,但也积累了些许经验。
《御风诀(残)》的练习每日不辍,灵力消耗大,但对经脉的开拓和灵力精细操控的好处也逐渐显现。他的移动速度比之前快了两成,转向更为灵巧,虽然持续不了多久,但关键时刻或有大用。
积分缓缓增长到368点,他忍住兑换的冲动,继续积累。
每隔一日,他依旧会下山,用灵力配合药物为守备队伤员压制妖毒。效果缓慢,但至少稳住了伤势,没有恶化。赵铁山等人对他越发恭敬,甚至带着几分依赖。镇上关于“云雾宗谢仙师”的传闻也越来越多,添油加醋,几乎将他描绘成了能呼风唤雨、掐指降魔的陆地神仙。谢辞对此不置可否,谣言有时也是保护色。
这一日,谢辞刚从镇上回到山上,还未进院,便觉气氛有异。
院门虚掩,院内寂静无声。阿蛮不在溪边,江鹤也不在聚灵阵旁。
他心中一凛,推门而入。
只见阿蛮持刀立在院中,神色警惕地盯着墙角阴影处。江鹤站在她身后半步,脸色比平日更白,手中紧紧攥着暖玉,身体微微发抖,目光却死死地定在同一个方向。
墙角阴影里,蜷缩着一团小小的、灰扑扑的影子。
那是一只……幼狼?
体型只有家猫大小,皮毛稀疏,沾满泥污和干涸的血迹,一条后腿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它似乎昏厥了过去,气息微弱,身上竟也带着一丝极其淡薄、却与黑风涧狼妖同源的驳杂妖气。
谢辞目光骤冷。妖兽幼崽?怎么会出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