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涧的夜,从未像此刻这般,充斥着一种近乎实质的、粘稠的恶意。
师徒三人藏身于涧边一处被水流冲刷出的、勉强能容身的岩凹里。前方十丈外,便是白日里探查过的那片怪石滩,乱石嶙峋,在惨淡的月光下投下扭曲狰狞的阴影。更远处,被采药人指认的、乱石崖下的那片区域,隐没在比别处更加深沉的黑暗里,如同一只蛰伏巨兽张开的口器。
空气中弥漫的硫磺与腐臭味,在这里浓烈到了顶点,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灼热的沙砾,刮擦着喉咙和肺叶。涧水的轰鸣仿佛也被这污浊的气息压制,变得沉闷而遥远。但更令人心神不宁的,是那无处不在的、阴冷中透着狂躁的意志,如同无形的潮水,一波波冲刷着这片土地,也冲刷着三人的护体灵光(若有若无)和心神防线。
阿蛮半蹲在最外侧,高大的身躯尽可能缩在岩凹的阴影中。她身上穿着谢辞这几日赶制出的、最“成功”的一件狼皮护心甲——仅仅护住前胸后背关键处,用粗糙的筋绳捆扎,上面用暗红灵墨勾勒着歪扭却隐隐透出一丝稳固感的“固守”符文。护甲很硬,硌得慌,也带着洗刷不净的淡淡腥气,但阿蛮毫不在意。她右手紧握那柄镶嵌了狼牙的简陋匕首,左手虚按在腰间悬挂的另一张“微弱护身符”上。体内气血在《磐石锻身法》的约束下缓慢流转,皮肤下的暗金色流光收敛到了极致,只在眼眸深处偶尔闪过一点锐芒。她的呼吸又轻又长,耳朵捕捉着黑暗中的每一点异动——风声掠过石缝的尖啸,远处隐约的狼嚎,还有……某种更深处的、仿佛岩石摩擦般的低沉响动。
江鹤蜷缩在岩凹最里侧,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岩壁。他身上裹着另一件小些的狼皮“安神”背心,符文侧重于宁心定魂。怀里的暖玉裂纹似乎又扩散了一丝,温润之意越发稀薄。他脸色苍白,嘴唇紧紧抿着,双目紧闭,并非在调息,而是在竭力对抗。
识海深处,那堵“墙”后的存在,自踏入黑风涧范围起,便彻底“苏醒”了。不是之前那种偶尔的悸动或威压外泄,而是一种持续的、疯狂的“共鸣”!仿佛与这片土地深处某个同源或相斥的东西,产生了跨越时空的激烈呼应。冰冷、威严、暴虐、痛苦……无数混乱而强烈的情绪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不断冲击着他脆弱的心神屏障。他感觉自己像怒海中的一叶小舟,随时可能被撕碎、吞噬。只能死死守着师尊传授的那一点“守一”法门,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在无边的痛苦与混乱中,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的自我意识。冷汗早已浸透内衫,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谢辞站在两人中间,面朝怪石滩方向。他换上了一身浆洗得发灰、却异常整洁的旧袍,长发用一根新削的木簪束紧。腰间草囊里,装着仅存的三张符箓:一张“稳固版清洁符”,一张“微弱护身符”,一张半成品“扰灵符”。左手倒握着狼牙匕首,右手则虚握着那根硬木骨笔,笔尖隐隐有微光流转。他脸色同样苍白,但眼神却如同淬火的寒铁,沉静冰冷,将《御风诀(残)》的心法运转到极致,将自身气息与周围环境尽可能融为一体,同时神识如同最细密的蛛网,以自身为中心,向着前方那片黑暗区域缓缓渗透、探查。
他们在这里已经潜伏了近一个时辰。
根据幼狼在地上划出的诡异痕迹指向,以及这几日谢辞对黑风涧周边妖气、地脉波动的反复推演,最终锁定了这片区域——乱石崖下,极可能就是那地穴的真正入口,或者说,是那污染源头与现世交互最频繁的节点。
子时三刻,阴气最盛之时。
前方那片深沉的黑暗里,那仿佛岩石摩擦的低沉响动,频率忽然加快,隐约间,似乎还夹杂着某种黏腻的、令人作呕的蠕动声。
来了。
谢辞眼神一凝,无声地做了个手势。
阿蛮肌肉瞬间绷紧,江鹤也强行压下翻腾的识海,睁开眼,目光投向黑暗。
只见怪石滩深处,那片乱石崖下的阴影,如同活物般蠕动起来!并非光线变化,而是那里的空间仿佛在扭曲!紧接着,一股比周围浓郁数倍的、带着刺鼻硫磺焦臭和浓烈血腥味的灰黑色雾气,如同溃堤的污水,从阴影中喷涌而出!
雾气迅速弥漫,所过之处,地上的碎石、枯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腐朽!空气中那股阴冷狂躁的意志,瞬间暴涨!
而在翻滚的雾气中心,数个扭曲的、不成形的暗影,缓缓“挤”了出来!
那不是狼妖。
它们有着大致类似狼的轮廓,但体型更加佝偻、扭曲,皮毛几乎掉光,裸露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暗红色,布满了脓包和皲裂的痕迹,裂口中渗出暗红近黑的粘稠液体,滴落在地,腐蚀出滋滋白烟。它们的头颅异常肿大,口鼻歪斜,獠牙参差外露,眼眶中燃烧的不是猩红光芒,而是两团幽绿色的、仿佛来自幽冥的鬼火!四肢着地,但关节反转,爬行时动作僵硬而迅捷,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哒”声。
更令人心悸的是,它们身上散发出的气息,虽然依旧驳杂,却与寻常狼妖的暴虐妖力截然不同,更加阴森、污秽,充满了死亡与疯狂的味道,并且与这片土地深处弥漫的污染意志同源!仿佛是从那污染源头直接“诞生”或“改造”出来的怪物!
“腐毒狼傀……”谢辞的声音如同寒风中的冰凌,低声吐出几个字。这是他结合幼狼身上症状、地穴污染特征以及前世某些恐怖传说,临时给这些东西起的名字。它们或许曾是黑风涧的狼妖,但此刻,已经变成了被深度污染、失去神智、只余杀戮与散布污染本能的傀儡!
数量,五头。
它们爬出雾气范围,幽绿的眼眶四处扫视,似乎在对这片区域进行某种“巡逻”或“清理”。
不能再等了。地穴入口已显,这些腐毒狼傀就是看守。必须速战速决,在惊动更深处的存在或引来更多狼傀之前,突入地穴!
谢辞眼中厉色一闪,左手猛地扬起,早已扣在指尖的那张半成品“扰灵符”率先激发!
符箓化作一道扭曲的无形波动,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瞬间扰乱了前方一小片区域本就混乱的灵气和污染气息!
五头腐毒狼傀齐齐一滞,幽绿鬼火般的眼睛闪烁不定,仿佛瞬间失去了对周遭环境的清晰感知,动作出现了一丝不协调的僵硬。
就是现在!
“阿蛮!左前两头!江鹤,紧跟,护住侧翼!”谢辞低喝一声,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出!《御风诀》催动到极致,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直扑正中间那头体型最大、气息最阴森的腐毒狼傀!右手骨笔疾点,笔尖凝聚的破邪灵力化作一道微不可查的寒芒,直刺其眉心幽绿鬼火!
“吼——!”
那腐毒狼傀虽被扰灵符影响,但本能犹在,察觉到危险,发出嘶哑非人的咆哮,肿大畸形的头颅猛地一偏,同时一只前爪带着腥风和腐蚀性的暗红粘液,狠狠抓向谢辞腰腹!
谢辞不闪不避,左手狼牙匕首格挡!
“嗤啦!”
匕首与狼爪碰撞,竟然发出腐蚀般的声响!狼牙匕首上附着的微弱灵光剧烈闪烁,竟被那暗红粘液侵蚀得黯淡下去!一股阴寒污秽的气息顺着匕首传来,让谢辞手臂微麻!
好强的腐蚀性与污秽之力!
但他去势不减,骨笔点空,瞬间变招,手腕一抖,笔锋如羚羊挂角,划过一道诡弧,点向腐毒狼傀相对脆弱的脖颈侧面!同时脚下步法连动,险险避开另一头狼傀从侧后袭来的撕咬!
另一边,阿蛮如同出闸猛虎,低吼着扑向左前方两头狼傀!她没有丝毫花哨,完全凭借淬体后的强悍力量与速度,狼牙匕首带着恶风,狠狠捅向其中一头狼傀的肋下!那狼傀反应慢了一线,被匕首刺入,顿时发出凄厉惨嚎,暗红色的污血喷溅!但伤口处并未像普通狼妖那样迅速失去战斗力,反而冒起更浓的黑烟,那狼傀变得更加疯狂,不顾伤口,反口咬向阿蛮手臂!
阿蛮拧身避过,另一只手握拳,暗金色流光在拳锋一闪而逝,重重砸在另一头扑来的狼傀侧脸! “砰!” 闷响声中,那狼傀头颅被打得歪向一边,下颌骨发出碎裂声,但它只是晃了晃,幽绿鬼火更加炽盛,依旧嘶吼着扑上!
这些东西,要害似乎不在寻常部位,生命力顽强得可怕!
江鹤紧随阿蛮侧后,脸色惨白如纸。识海中的疯狂共鸣与眼前可怖的景象双重冲击着他,让他几欲呕吐,脚步虚浮。但他死死咬着牙,握紧了怀中暖玉,按照师尊事先的嘱咐,没有上前硬拼,而是不断移动位置,利用地形和狼皮背心上那微弱的“安神”符文灵光,吸引、干扰着狼傀的注意力,为阿蛮分担压力。偶尔有狼傀扑近,他便将谢辞临时塞给他的一张“微弱护身符”拍在自己身上,淡金光膜亮起,勉强抵挡一二,随即狼狈闪躲。
战斗瞬间白热化!
谢辞独斗最强的腐毒狼傀,险象环生。这些东西不惧疼痛,污血腐蚀性强,动作虽略僵硬,但力量奇大,配合着那无孔不入的污染气息,让他灵力消耗极快。骨笔点刺几次,虽能留下伤口,却难以致命。狼牙匕首更是被侵蚀得灵光黯淡。
必须找到要害!
他目光如电,扫过狼傀全身,最终锁定其胸口——那里,似乎有一块比其他地方颜色更深、微微鼓动的暗红肉瘤!
赌了!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强行逆转《御风诀》的部分运行路线,速度再增三分,险之又险地避开狼傀一记横扫,身形如同鬼魅般贴到其侧面,左手匕首狠狠刺入其肩胛,暂时钉住其一条前肢!右手骨笔凝聚起剩余灵力的近半,化作一道凝练至极的破邪锋矢,狠狠点向那胸口暗红肉瘤!
“噗嗤!”
笔尖精准刺入!
“嗷——!!!”
这一次的惨嚎,与前截然不同!充满了痛苦与……一丝解脱般的疯狂!那腐毒狼傀庞大扭曲的身躯猛地僵住,胸口肉瘤剧烈鼓胀,随即“嘭”的一声炸开!没有血肉横飞,只有一大团浓稠的、散发着恶臭与强腐蚀性的暗红烟雾喷涌而出!同时,其眼眶中的幽绿鬼火,骤然熄灭!
谢辞早有防备,在笔尖刺入的瞬间已抽身后退,同时激发了身上那张“微弱护身符”!淡金光膜亮起,勉强抵住了大部分喷溅的暗红烟雾,但光膜也迅速黯淡、破裂!几缕烟雾沾染到袍袖,顿时腐蚀出几个破洞,皮肤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这腐毒狼傀,核心竟是胸口那被污染异化的“毒瘤”!
“阿蛮!胸口肉瘤!”他立刻喝道。
阿蛮闻言,精神一振!她正与两头狼傀缠斗,身上已添了几道伤口,狼皮护甲被腐蚀得滋滋作响。闻言,她猛地发力,不顾另一头狼傀抓向自己后背的利爪,狼牙匕首灌注全身气血,暗金色流光前所未有的明亮,狠狠刺入面前狼傀的胸口!
“噗!”
同样暗红烟雾炸开!这头狼傀抽搐着倒下。
但阿蛮后背也被另一头狼傀的利爪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暗红污秽之力瞬间侵入!她闷哼一声,脸色一白,动作顿时迟滞!
“江鹤!符!”谢辞急喝,同时自己已扑向最后一头未被阿蛮牵制的狼傀。
江鹤早已看得心惊胆战,闻言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手中最后一张“微弱护身符”拍向阿蛮后背!符箓激发,淡金光膜亮起,勉强阻挡了后续的污秽侵蚀,并为阿蛮争取到一丝喘息之机。
阿蛮怒吼一声,强行压下伤痛和侵入体内的污秽之力带来的麻痹感,回身一刀,将抓伤她的那头狼傀劈退,随即与谢辞合力,很快找到了这最后一头狼傀的胸口毒瘤,联手将其击破!
战斗结束得很快,但过程凶险无比。
五头腐毒狼傀化作五滩正在缓缓“融化”、污染着地面的暗红脓液,腥臭扑鼻。
阿蛮拄着刀,剧烈喘息,后背伤口处黑气缭绕,脸色发青。江鹤扶着她,自己也摇摇欲坠,识海中的疯狂共鸣因近距离接触这些深度污染的怪物,变得更加剧烈。
谢辞迅速检查了一下阿蛮的伤口,又看了一眼她发青的脸色,心下一沉。这腐毒侵体的速度,比狼妖妖毒快得多!他立刻取出最后一张“稳固版清洁符”,混合着自身所剩无几的灵力,按在阿蛮伤口上。
符箓灵光与黑气激烈对抗,发出“嗤嗤”声响。阿蛮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好一会儿,黑气被逼退大半,伤口流血渐止,但她脸上的青气只是稍退,显然仍有毒素残留体内,需要后续慢慢拔除。
“还能撑住吗?”谢辞沉声问。
阿蛮用力点头,声音沙哑:“能!师尊,快进去!这些东西死了,里头肯定知道了!”
谢辞不再犹豫,目光投向那乱石崖下依旧在缓缓翻滚、但稀薄了一些的灰黑雾气。入口,就在那里。
“跟紧我,一旦有变,立刻退出!”他低喝一声,当先向着那片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雾气走去。
阿蛮和江鹤紧随其后,三人呈品字形,小心翼翼踏入雾气范围。
刹那间,仿佛穿过了一层冰冷粘稠的水膜。
外界的一切声音——涧水轰鸣、风声呜咽——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令人心悸的死寂。只有脚下踩着湿滑、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蠕动的怪异触感,以及鼻端那浓烈到令人眩晕的硫磺、血腥、腐烂混合的恶臭。
雾气内部能见度极低,不足三尺。谢辞神识在这里也受到了极大压制,如同陷入泥潭,只能勉强感知身周丈许范围。
脚下是一条倾斜向下的、天然形成的粗糙甬道,石壁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触手温热,仿佛有血液在石脉中流动。石壁上,零星镶嵌着一些发出惨淡幽绿光芒的、如同腐烂眼眸般的怪异矿石,提供了唯一的光源,却也照得周遭一切更加诡谲可怖。
越往下走,温度越高,那股硫磺焦臭味也愈发刺鼻。同时,一种低沉、压抑、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有规律的“搏动”感,开始透过脚底传来,每一次“搏动”,都让空气中弥漫的污染意志强盛一分,也让江鹤识海中的共鸣与痛苦加剧一分。
走了约莫百步,前方豁然开朗,雾气也淡了许多。
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天然洞窟,呈现在三人眼前。
洞窟中央,是一个直径约十丈的、暗红色的“水潭”。但那绝非普通的水——粘稠、缓慢翻滚、表面不断鼓起又破灭着暗红气泡,散发出灼热的高温和浓烈的硫磺焦臭,正是那污染的源头气息!潭边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如同活物般缓慢蠕动增殖的暗红色菌毯,上面散布着许多白骨——有人类的,也有各种野兽的,大多残缺不全,仿佛被那菌毯“消化”了一部分。
而在暗红潭水的边缘,靠近洞窟一侧石壁的地方,赫然立着几座粗糙的石台。石台上,竟然躺着几个人!看衣着,正是之前失踪的采药人和柳树屯的村民!他们双目紧闭,面色灰败,胸口微微起伏,似乎还活着,但身体表面,却覆盖着一层薄薄的、与潭边菌毯同源的暗红色物质,仿佛正在被“包裹”、“转化”!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洞窟的另一侧阴影中,堆叠着数十个大小不一的、由暗红色菌丝和某种胶质物构成的“茧”!一些“茧”已经破裂,里面空空如也,只留下粘稠的残留物和一些破碎的骨骼。而另一些“茧”则在微微蠕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其中孕育、成形!
这里,不是什么简单的妖兽巢穴。
这里,是一个“污染源”,一个“转化池”,一个……制造腐毒狼傀甚至更恐怖怪物的“工厂”!
谢辞瞳孔紧缩,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他瞬间明白了。黑风涧的异常,狼妖的异变,幼狼的逃离,江鹤体内封印的共鸣……一切,都指向这暗红潭水!这并非天然形成的地火毒煞,而是某种……活着的、具有侵蚀和转化生命能力的“异种污染”!
“师尊……那是……”阿蛮也看到了石台上的人和那些蠕动的“茧”,声音发颤。
江鹤更是如遭雷击,死死盯着那暗红潭水,识海中的疯狂共鸣达到了顶点,眼前阵阵发黑,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嘶吼,在催促,在……渴望?!
就在这时——
“咕嘟……咕嘟……”
暗红潭水中心,猛地剧烈翻滚起来!一个更加庞大、更加扭曲的暗影,缓缓从粘稠的“水面”下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