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嘟……咕嘟……
暗红粘稠的潭水中央,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搅动,剧烈地翻腾、鼓胀起来。不再是之前缓慢的气泡破裂声,而是沉闷的、仿佛巨型脏器蠕动的黏腻回响。整个洞窟的温度骤然攀升,空气扭曲,那股混合了硫磺、血腥与腐殖的恶臭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潮水,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石壁上幽绿的矿石光芒,被那从潭水深处透出的、越来越亮的暗红邪光映照得黯然失色,投下的影子张牙舞爪,像是无数挣扎的鬼魅。
一个庞大、臃肿、难以名状的轮廓,正从潭水最深处,缓缓上浮。
最先露出“水面”的,是数条……或者说数团纠缠在一起的、布满粘液和暗红疙瘩的粗壮触须状结构。它们并非柔软,而是覆盖着类似冷却岩浆般的硬质外壳,却又诡异地蠕动着,每一次蠕动,都带起大片粘稠的潭水泼溅,落在周围的暗红菌毯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菌毯反而如同得到滋养般,蠕动得更加欢快。
紧接着,是一个更加庞大的、近似椭圆形的主体部分。表面如同无数暗红色肉瘤和半融化岩石的聚合物,镶嵌着数十只大小不一、毫无规律可言的眼珠——有的浑浊如腐烂的鱼目,有的闪烁着猩红暴戾的光芒,还有的幽绿如同鬼火,更多的则是一片空洞的漆黑。这些眼珠齐齐转动,冰冷、混乱、贪婪的视线瞬间锁定了闯入洞窟的三个渺小身影。
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一张位于主体下方、不断开合的、布满了螺旋状利齿的、流淌着暗红涎液的巨大裂口。每一次开合,都喷吐出更加浓烈的硫磺毒雾和令人神魂刺痛的混乱嘶鸣。
它大半身躯还浸在潭水中,但仅仅显露的部分,已几乎占据了小半个洞窟的视野。一股远比腐毒狼傀更加深沉、更加原始、更加污秽的威压,如同山岳般倾轧而下!那并非单纯的妖力或阴气,而是糅合了地脉毒煞、生灵怨念、以及某种疯狂意志的“污染”本源气息!
地穴的真正主人!或者说,是这污染源头孕育出的、最可怖的“产物”!
阿蛮只觉得浑身气血瞬间凝滞,那沉重的威压让她膝盖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背后伤口被这气息一激,残留的腐毒之力猛然反扑,剧痛伴随着冰冷的麻痹感沿着脊椎向上蔓延,她闷哼一声,拄着刀才勉强站稳,但脸色已从发青转为一种不祥的灰败。体内《磐石锻身法》全力运转,暗金色流光在皮肤下艰难地流转,抵御着那无孔不入的污染侵蚀。
江鹤更是不堪。那怪物出现的瞬间,他识海中那堵“墙”后的存在,仿佛遇到了天敌或宿命之敌,发出了近乎癫狂的尖啸!冰冷威严的气息与暴虐痛苦的情绪洪流彻底失控,疯狂冲撞着他的神魂屏障!他眼前一黑,耳鼻中同时渗出鲜血,身体剧烈颤抖,若非靠着石壁,早已瘫软下去。怀中的暖玉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碎裂声,裂纹又扩大了几分。他死死咬住舌尖,用剧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但眼神已近乎涣散。
谢辞首当其冲!那数十只混乱眼珠的注视,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入识海!污秽的威压混合着硫磺毒雾扑面而来,让他呼吸一窒,胸口发闷,丹田内本就所剩无几的灵力瞬间紊乱!握着骨笔和匕首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手臂肌肉因过度紧绷而微微痉挛。
差距……太大了!
这怪物的层次,远超炼气期!甚至可能不止筑基!它身上那股“污染本源”的气息,对一切生灵和常规灵力都有着恐怖的侵蚀与同化之力!他们之前对付腐毒狼傀的手段,在这东西面前,恐怕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逃?
念头刚起,就被谢辞强行压下。且不说这怪物堵住了唯一的出口(那潭水可能就是通道),光是阿蛮和江鹤现在的状态,根本不可能在怪物的追击下逃脱。更何况,那些石台上还活着、正在被缓慢转化的村民……
不能逃,也逃不掉。
绝境!
但越是绝境,谢辞眼中那两点寒星般的厉芒,反而燃烧得越发明亮、越发明晰。前世无数次在谈判桌上、在竞标现场、在绝地翻盘的经历,早已将“向死而生”的疯狂与冷静,刻入了他的骨髓。
没有路,就杀出一条路!没有机会,就创造机会!
“阿蛮!”他的声音穿透了怪物发出的低沉嘶鸣和粘液翻腾的噪音,异常稳定,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节奏,“《磐石锻身法》,‘地根’式!灵力内守,气血下沉,想象你就是脚下这块石头!它是‘活’的污秽,你的气血就是烧红的铁!”
阿蛮闻言,几乎是本能地照做。她猛地将柴刀插进地面,双足分开,沉腰坐马,抱元守一,将全身因恐惧和伤痛而散乱的气血,拼命往双脚、往腰腹、往大地深处“沉”去!《磐石锻身法》中“稳如山岳,根植大地”的意境被催发到极致,她身上那暗淡的暗金色流光,仿佛被注入了一丝大地的沉凝,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像之前那样飘摇欲散。那污秽威压带来的凝滞感,似乎被这“扎根”之势抵消了小半!
“江鹤!”谢辞的目光扫过濒临崩溃的弟子,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墙后是墙,墙前是你!它看的是‘墙’,不是你!守心,观鼻,念诀!暖玉不是护符,是‘锚’!抓住它!”
江鹤涣散的眼神猛地一颤!师尊的声音如同利剑,劈开了那无尽的痛苦与疯狂共鸣的混沌!墙后是墙,墙前是你……它看的是墙,不是我……暖玉是锚……
他死死攥住怀中裂纹遍布、却依旧残留着一丝温润的玉石,仿佛溺水者抓住了最后的浮木!将全部残存的心神,不顾一切地“钉”在这一点温润上!不再去对抗那墙后的疯狂,也不再恐惧于怪物的注视,只是死死守着“自我”这最后一点方寸之地!口中无意识地、反复地默念着师尊传下的、最简单的心神守一法诀。耳鼻中流出的鲜血更多了,但他的眼神,却奇迹般地恢复了一丝焦距,虽然依旧痛苦,却不再涣散。
怪物似乎对这两个渺小蝼蚁的挣扎毫不在意,也或许是那混乱的意志本就缺乏清晰的“注意”这种概念。它那数十只眼珠依旧冰冷地注视着,巨大裂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低沉咆哮,数条粗壮的、覆盖着硬质外壳的触须缓缓抬起,粘稠的暗红潭水从其上滑落。触须前端,开始亮起更加浓郁的、仿佛浓缩了所有污秽与邪恶的暗红光芒,对准了洞窟中的三人——显然,它要将这些闯入者,也“转化”成与那些“茧”中怪物一样的东西,或者直接化为潭边的养料。
就是现在!
谢辞动了!
他没有冲向怪物,也没有试图防御,而是在那触须抬起、暗红光芒凝聚的刹那,猛地将右手那根硬木骨笔,狠狠插进了脚下暗红色的、微微蠕动的菌毯之中!同时,左手狼牙匕首闪电般划破自己的右手掌心!
鲜血,带着炼气四层修士微薄却精纯平和的灵力,顺着骨笔的笔杆,迅速渗入笔尖,又透过笔尖,注入脚下的菌毯,更深入地,刺向那被菌毯覆盖的、温热的地面!
“以吾之血,引地脉清灵之气!以符为媒,唤四方破邪之机!”谢辞的声音陡然变得高亢、艰涩,仿佛每一个字都耗费着莫大的力气,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他根本不通什么高深的阵法咒语,这几句完全是即兴胡诌,用来配合行动,震慑(忽悠)徒弟,也……给自己壮胆!
但行动本身,并非毫无章法!
他脚下所站的位置,并非随意选择!在进入洞窟、看清形势的瞬间,他就在疯狂计算、推演!这洞窟虽被污染侵蚀,但其根基,依旧是玄雾山脉的地脉!地脉之气,无论清浊,总有其流转的节点和薄弱处!他赌的,就是脚下这块区域,因为靠近潭水污染源,反而是地脉之气与污染之力激烈对抗、相对“紊乱”和“薄弱”的点!而菌毯覆盖,隔绝了部分污染对地表的直接侵蚀,也一定程度上“保护”了下方的地脉节点!
他插入的骨笔,笔杆上早已用暗红灵墨刻画了数道极其简陋、却指向明确的“引灵”、“破障”符文!此刻以自身精血为引,灵力为桥,强行贯通!
“嗡——!!!”
地底深处,陡然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龙吟又似哀鸣的震颤!整个洞窟都摇晃了一下!石壁簌簌落下碎石和粘稠的暗红污垢!
以骨笔插入点为圆心,一道肉眼可见的、混杂着微弱土黄色地气与灰黑色污染气息的扭曲波纹,猛地扩散开来!瞬间冲垮了周围数尺内的菌毯,露出下方坑洼不平、呈现焦黑与暗红交织颜色的岩石地面!
更重要的是,这股突如其来、源自地脉本身的剧烈波动,瞬间干扰、冲乱了那怪物正在凝聚的触须攻击!暗红光芒剧烈闪烁,变得极不稳定!怪物数十只眼珠中,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惊愕”与“愤怒”情绪!它那庞大身躯猛地一颤,数条抬起准备攻击的触须,不得不暂时回收,稳住自身与脚下污染源的联系。
“阿蛮!趁现在!救人!石台,斩断那些红丝!带人退到洞口!”谢辞的声音嘶哑,却如同掷地有声的命令!他保持着单膝跪地、右手紧握骨笔、鲜血不断渗入地下的姿势,脸色惨白如纸,额头青筋暴起,显然维持这种强行引动地脉对抗污染的行为,对他自身也是极大的负担和反噬!
但,他创造出了一线稍纵即逝的机会!
阿蛮没有丝毫犹豫!对师尊命令的绝对信任压倒了一切恐惧和伤痛!她拔起柴刀,怒吼一声,如同离弦之箭,冲向最近的一座石台!石台上,一个村民胸口覆盖的暗红菌丝正与石台下方蔓延的菌毯连接,如同血管般微微搏动。
“给俺断!”柴刀带着她全部的力量和对“韧”劲的最新领悟,刀锋划过一道凝练的弧光,精准地斩在那连接处的菌丝上!
“嗤啦!”
暗红菌丝应声而断,断裂处喷出少量腥臭的粘液,随即迅速枯萎。石台上的村民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阿蛮动作不停,一手一个,将两个最近的村民粗暴地夹在腋下,转身就向洞口方向狂奔!她的步伐因伤势和负重而有些踉跄,但速度极快!
怪物发出暴怒的咆哮,数只眼珠死死盯住了阿蛮,两条触须再次抬起,暗红光芒重新开始凝聚!它要将这个胆敢破坏它“收藏品”的虫子碾碎!
但谢辞岂会让它如愿?
“江鹤!”他再次喝道,声音已带着明显的疲惫和痛楚,“暖玉!砸向它中间那只最大的红眼!用你全部的意念,想着‘破邪’!快!”
江鹤早已被师尊这搏命般的手段和眼前的景象惊得心神激荡,闻言几乎是本能地执行!他猛地将怀中那裂纹遍布的暖玉扯出,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怪物主体上那只最为猩红、最为暴戾的中央眼珠,狠狠掷了过去!与此同时,他闭上眼,将识海中所有的痛苦、恐惧、以及对师尊的信任,全部化为一个最简单、最强烈的念头——破邪!
暖玉划过一道微弱的莹白轨迹,在暗红邪光充斥的洞窟中,显得如此渺小。
然而,就在暖玉即将触及那巨大猩红眼珠的瞬间——
“咔嚓!”
暖玉终于不堪重负,彻底碎裂!
但碎裂的瞬间,其中蕴藏的最后一丝温润平和的灵力,以及江鹤那孤注一掷的“破邪”意念,竟与这洞窟中混乱的地脉波动、谢辞精血引动的微弱清灵之气,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
莹白的光点猛然炸开,虽然微弱,却如同一滴清水滴入了滚烫的油锅!
那怪物最大的猩红眼珠,竟被这微弱的光点刺激得猛地一缩!凝聚在触须上的暗红光芒再次出现了瞬间的紊乱!它发出一声夹杂着痛苦与狂怒的嘶鸣,攻击动作又被打断了一瞬!
就是这连一息都不到的宝贵时间!
阿蛮已经夹着两个村民,冲到了洞口雾气边缘!她毫不犹豫地将两人往外一推,自己却转身,红着眼睛,再次冲向另一座石台!她还要救!
谢辞嘴角溢出的鲜血更多了,握住骨笔的右手因为过度消耗和地气反冲而剧烈颤抖,几乎要握不住。但他眼中厉色不减,死死盯着怪物,为阿蛮争取着最后的救援时间。
江鹤在掷出暖玉后,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顺着石壁滑坐在地,意识模糊,只有胸口剧烈起伏。
洞窟在摇晃,地脉在哀鸣,怪物在暴怒,邪光在肆虐。
而在这一片混乱与绝望交织的绝地中,一抹微弱的、不屈的生机,正以最野蛮、最决绝的方式,艰难地撕开一道血淋淋的缝隙。
阿蛮的柴刀,再次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