莹白的光点在那巨大的猩红眼珠前炸开,如同冰棱投入熔炉,瞬间消融,却激起一声带着意外痛楚的嘶鸣。怪物那庞大身躯随之一震,混乱的眼珠中,暴戾之外,第一次掠过一丝惊疑。凝聚在触须上的、仿佛浓缩了所有污秽的暗红光芒,因这来自“本源”之力的微弱反噬和地脉的持续干扰,再次出现了片刻的紊乱与迟滞。
这迟滞,便是用师尊精血和师弟最后气力换来的、稍纵即逝的生机!
阿蛮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嘶鸣的怪物,也没有去扶软倒的江鹤。她眼中只剩下距离洞口最近、菌丝连接最为粗壮的那座石台,以及石台上那个胸口起伏已近不可察的村民。背后伤口处的冰冷麻痹感正沿着脊椎向上蔓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但她体内那股源于大地、被《磐石锻身法》催发到极致的“沉凝”之意,却在此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她将沉重的柴刀狠狠插入地面借力,整个身体如同绷紧后释放的投石机,朝着石台猛扑过去!狼牙匕首早已在之前的搏杀中不知遗落何处,她干脆并指如刀,指尖凝聚着最后的气血之力,皮肤下暗金色流光骤然炽亮,带着一种有去无回的惨烈气势,狠狠斩向那连接村民与菌毯的、搏动着的暗红菌丝!
“嗤——!”
这一次的声响,如同烧红的铁块烙入血肉!菌丝断裂的瞬间,喷溅出的不再是腥臭粘液,而是一小股混合了灰黑烟气的暗红脓血!脓血溅在阿蛮手臂上,顿时灼起一片水泡,剧痛钻心!但她不管不顾,另一只手已抓住那村民冰凉的手腕,奋力一扯!
“呃啊——!”
村民发出一声微弱的痛哼,胸口的暗红菌丝彻底断裂,残留的部分如同失去活性的蚯蚓,迅速枯萎卷曲。阿蛮将他沉重的身躯往肩上一扛,转身便冲向洞口!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身后,那短暂的迟滞结束了。
怪物彻底暴怒!
数条覆盖着硬质外壳的触须不再试图凝聚远程的污秽能量束,而是如同被激怒的章鱼腕足,带着碾碎山石的恐怖巨力和令人作呕的破风声,从不同角度,朝着扛着村民、速度不可避免减缓的阿蛮,以及依旧单膝跪地、维持着骨笔引动地脉姿势的谢辞,狠狠抽打、缠绕过来!其中一条触须的末端,更是裂开一张布满细密利齿的吸盘状口器,直噬谢辞头颅!
腥风恶臭扑面,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如此迫近!
谢辞眼中厉芒暴涨!他知道,强行引动的地脉干扰已到极限,甚至开始反噬自身。握着骨笔的右手虎口早已崩裂,鲜血染红了笔杆,更可怕的是,一股混杂着地脉浊气和污染之力的狂暴能量,正顺着骨笔倒灌而入,疯狂冲击着他本就脆弱不堪的经脉!五脏六腑如同被无形的大手攥紧、撕扯!
但他不能松手!至少,在阿蛮带着最后一个村民冲入洞口雾气之前,不能!
“喝——!”他发出一声低沉的、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咆哮,左手猛地拍击地面,借力将身体向一侧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吸盘口器的噬咬!同时,右手拼尽最后一丝对灵力的掌控,不是拔出骨笔,而是猛地将其向地底更深处一按,然后——松开!
“爆!”
随着他心中一声决绝的默念,那根刻画着简陋符文、浸透了他精血和灵力的硬木骨笔,连同其中强行拘束的、紊乱的地脉之气与倒灌的污染之力,被他以最后的心神引爆!
并非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是一声沉闷的、仿佛大地肠胃痉挛的闷响。
但效果,立竿见影!
以骨笔插入点为中心,方圆数丈内的暗红菌毯猛地向上隆起、炸裂!混杂着土石、粘液和污血的冲击波,如同地龙翻身,狠狠撞在那几条抽打而来的触须之上!触须表面的硬壳被炸得龟裂、剥落,露出下面暗红蠕动、流淌着脓血的内在,动作不由得一滞,攻势被打乱!
怪物发出一声更加狂暴、却夹杂着一丝惊怒的嘶吼,似乎没料到这蝼蚁般的存在,竟能用这种方式伤及它的“肢体”!
就是这混乱的一滞!
阿蛮扛着村民,如同负伤的猛兽,爆发出最后的力量,一头撞进了洞口那片翻滚的灰黑雾气之中!身影瞬间被吞没!
几乎同时,谢辞强忍着经脉欲裂的剧痛和脏腑翻腾的呕意,脚下《御风诀(残)》催动到近乎自毁的程度,化作一道跌跌撞撞的残影,扑向软倒在石壁边的江鹤!他一把捞起意识模糊的弟子,看也不看身后那因为受伤而陷入短暂混乱、却更加疯狂的怪物,头也不回地冲向洞口!
身后,是触须疯狂拍打地面、岩石崩裂的巨响,是怪物饱含毁灭意志的咆哮,是那暗红潭水剧烈翻腾、仿佛有什么更恐怖东西即将破水而出的不祥预感!
眼前,是翻涌的、隔绝感知的、冰冷粘稠的雾气!
谢辞抱着江鹤,纵身一跃,没入雾气!
黑暗、死寂、阴冷……以及身后迅速逼近的、触须撕裂空气的尖啸和污秽能量的灼热感!
不能停!绝对不能停!
谢辞咬破舌尖,用剧痛刺激着即将昏迷的意识,将最后残存的一点灵力,毫无保留地注入双腿经脉,不顾《御风诀》残缺法门对经脉的透支性损伤,拼了命地沿着来时的粗糙甬道向上狂奔!脚下湿滑,石壁凸起,不断磕碰着他的身体和怀中昏迷的江鹤,但他浑然不觉,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出去!
“噗!”
身后,一道污秽的暗红能量束擦着他的后背掠过,击打在甬道石壁上,腐蚀出一个深深的坑洞,溅射的粘液烧穿了他的袍袖,在背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灼痕!剧痛让他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但他死死抱住江鹤,借势向前一滚,继续向上!
近了!更近了!前方,似乎能看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洞窟幽绿和暗红邪光的……属于外界的、惨淡的天光?还有……隐隐的涧水轰鸣?
“吼——!!!”
身后,怪物的咆哮声被甬道扭曲、拉长,充满了不甘与暴怒。似乎那庞大的本体和受伤的触须,暂时无法通过这相对狭窄的甬道追击,但那股污秽的意志和能量,如同跗骨之蛆,紧紧追摄而来!
谢辞终于冲出了那片翻滚的灰黑雾气,重新感受到了山间冰冷的空气(虽然依旧带着硫磺味)和远处涧水真实的轰鸣!他脚下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但看到前方不远处,阿蛮正挣扎着将救出的三个村民拖到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后,自己则背靠着岩石,大口喘息,脸色灰败,眼神却依旧死死盯着雾气出口。
他强行提住一口气,抱着江鹤,踉跄着冲到阿蛮身边。
“师……师尊……”阿蛮看到他们出来,眼中爆发出如释重负的光芒,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担忧取代。她自己的状态极糟,背后伤口黑气隐现,半边身子都透着不正常的青灰色,显然腐毒已深入肌体。而师尊……
谢辞的模样更是凄惨。脸色惨白如纸,嘴角、衣襟上都是未干的血迹,右手软软垂下,虎口血肉模糊,整条手臂都在无法控制地细微颤抖。背上焦黑的灼痕触目惊心。气息更是微弱混乱到了极点,仿佛风中残烛。
而江鹤,依旧昏迷,眉心灰气虽散,但面色死灰,气息若有若无,仿佛神魂遭受了难以想象的重创。
“走……立刻离开这里……”谢辞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它……可能还有其他手段……阿蛮,你还能动吗?”
阿蛮用力点头,挣扎着站起,将谢辞的手臂搭在自己未受伤的左肩上,另一只手则费力地抱起昏迷的江鹤。三个村民中,只有一人勉强恢复了意识,正茫然恐惧地看着四周,另外两人依旧昏迷。
“跟着……走!”谢辞对那清醒的村民低喝道,眼神中的厉色让对方一个激灵,下意识地点头。
一行人——一个重伤濒死的修士,一个中毒力竭的体修,一个神魂重创昏迷的弟子,外加三个半死不活的村民——互相搀扶拖拽着,沿着崎岖的山路,向着黑风涧外围,朝着云雾宗的方向,亡命奔逃。
身后,那翻滚的雾气中,隐隐传来怪物不甘的咆哮和某种更加沉闷、仿佛大地脉动般的异响。
没有人敢回头。
不知跌倒了多少次,不知摔破了多少皮肉,不知靠什么意志支撑着没有倒下。当云雾宗那歪斜的、修补过的院门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天边已经透出了第一缕微弱的晨光。
阿蛮几乎是凭着本能,用最后一丝力气撞开了院门,几人如同破麻袋般滚进院子,再也动弹不得。
谢辞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仰望着逐渐亮起的、鱼肚白的天色,视野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只有胸膛剧烈起伏带来的刺痛,提醒他还活着。
他缓缓转动眼珠,看到阿蛮正挣扎着爬向水缸,想取水,却在中途力竭趴下。看到那醒着的村民瘫在墙角,眼神空洞。看到江鹤躺在他身边不远处,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结束了?暂时……活下来了?
不。
他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经脉如同被烈火灼烧后又灌入冰渣,多处断裂、淤塞。那强行引爆骨笔、引动地脉对抗污染的反噬,以及最后被污秽能量擦伤的侵蚀,正在他体内肆虐。灵力早已枯竭,神魂亦受震荡。
而阿蛮身上的腐毒,江鹤的神魂重创,都需要立刻救治,刻不容缓。
还有那地穴中的怪物,那逃走的黑袍人(如果柳树屯的袭击真与他们有关),那未解的污染源头……危机远未解除,甚至可能因为他们的这次闯入,而变得更加迫在眉睫。
但他现在,连动一根手指都困难。
绝望吗?或许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静,以及深藏于冷静之下、不肯熄灭的、名为“求生”与“责任”的火焰。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近乎黑暗的识海深处,用最后一点清晰的神念,触碰了那个冰冷的存在。
系统。
面板浮现,字迹似乎都带着重影。
【宿主:谢辞】
【状态:重伤(经脉受损严重,灵力枯竭,神魂受创,污秽侵蚀)】
【境界:炼气四层(濒临跌落)】
【宗门:云雾宗(残破)】
【弟子:2(状态:重伤/濒危)】
【积分:568.9】
【师道值:50(地穴之行,窥见隐秘,初步解决部分危机,师道值提升)】
【当前任务:拨云见雾(长期任务,探查黑风涧异变根源,进度:15%)】
【滴!检测到宿主及弟子经历极端危机,成功逃脱并救回部分幸存者,达成隐藏成就“绝地求生”。奖励:积分+500,随机疗伤丹药(凡品上)×1,师道值+30。】
【滴!检测到宗门气运微弱回升,弟子羁绊加深,宗门向心力提升。奖励:解锁系统初级权限——“宗门建筑修复(基础)”功能(需消耗积分及对应材料)。】
积分:1068.9。
师道值:80。
疗伤丹药。
宗门建筑修复功能。
谢辞的意识在剧痛与眩晕中,死死抓住这几行信息。
他没有任何犹豫,先选择了领取随机疗伤丹药。
【获得“护脉丹(凡品上)”×1。效果:温养经脉,缓解灵力反噬造成的损伤,促进灵力恢复。对严重断裂及污秽侵蚀效果有限。】
有限,也够了!
他心念一动,那枚龙眼大小、散发着淡淡清苦药香的青色丹药,出现在他仅能微微动弹的左手中。他用尽力气,将丹药塞入口中,甚至来不及咀嚼,便囫囵吞下。
丹药入腹,并未立刻化作澎湃药力,而是化作一股温润平和的暖流,缓缓散入四肢百骸,尤其向着那些受损最严重的经脉游去。如同干涸龟裂的土地迎来了第一场细雨,剧痛并未立刻消失,但那令人窒息的、仿佛经脉随时会彻底崩溃的灼烧感和撕裂感,开始有了极其微弱的缓解。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灵气,也开始在近乎凝固的丹田气海中,艰难地重新滋生。
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看向系统面板上的“宗门建筑修复(基础)”功能,意念集中。
【宗门建筑修复(基础):可消耗积分及对应基础材料(木材、石材等),对宗门范围内指定破损建筑进行基础修复,恢复其基本功能与部分防护能力。当前可修复目标:院墙、主屋、聚灵阵。修复所需积分及材料将根据破损程度估算。】
修复!立刻修复!
他选择了修复“聚灵阵”和“院墙”。
【估算:修复基础聚灵阵(小型),需积分150,下品灵石×3(可用积分抵扣,1积分=1下品灵石),蕴含灵气的石材或木材若干(检测到可用材料:沉星铁(低效替代)、狼妖骨(低效替代),是否使用?)】
【估算:修复基础院墙(普通),需积分80,石材或硬木若干(检测到可用材料:黑风涧外围石块、山中硬木,是否使用?)】
“是!全部使用!积分抵扣灵石!”谢辞毫不犹豫。沉星铁、狼妖骨、石块、硬木……这些材料或许低效,或许粗糙,但此刻,能用的都要用上!
【确认。开始修复……扣除积分230。材料整合中……】
随着系统提示,谢辞感觉到储物空间内那些收集的材料——沉星铁块、狼妖的腿骨和肋骨、之前采伐堆积的硬木、从黑风涧外围带回的、相对坚实的石块——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摄取、分解、重组。
院中,那半截残碑旁,原本黯淡破碎的聚灵阵纹路,开始被新的、泛着微弱土黄色(沉星铁和狼骨替代灵气石材的效果)光泽的石质结构填补、连接,虽然粗糙简陋,但一个更加稳固、范围略微扩大、甚至隐隐带有一丝微弱“净化”意味(来自狼骨中残留的破邪气息?)的新阵法,正在快速成型!阵眼处,三块由积分直接转化的、新的下品灵石,闪烁着稳定的莹白光芒。
同时,院落四周那低矮残破、到处是漏洞的土石院墙,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过,裂缝被新的石块和硬木填充、加固,结构变得更加紧实,高度也略微提升了一些。虽然依旧简陋,远谈不上气派,但至少不再是之前那副随时会倒塌的模样,多了一层基础的物理防护,甚至墙面上,隐约可见一些与聚灵阵相连的、极其微弱的防护符文痕迹(系统基础修复附带的简陋效果)。
这一切,在短短十数息内完成。
新的聚灵阵开始运转,比之前更加稳定、更加充沛(相对而言)的灵气,开始缓缓汇聚,虽然依旧稀薄,却如同久旱甘霖,滋养着院中每一个重伤濒死的人。
谢辞挣扎着,用恢复了一丝力气的手臂,支撑着自己,艰难地挪到新聚灵阵的中央,又将昏迷的江鹤和阿蛮,也拖到阵法范围内。
护脉丹的药力在新聚灵阵的辅助下,加速化开,修复着他千疮百孔的经脉,滋养着枯竭的丹田。虽然距离恢复战力还差得远,但至少,那濒临死亡的危机感,暂时被压了下去。
他看向阿蛮。在聚灵阵灵气和自身顽强生命力的支撑下,阿蛮背上的腐毒似乎被暂时压制,没有继续恶化,但她依旧昏迷,脸色灰败。
他又看向江鹤。弟子呼吸依旧微弱,眉心虽无灰气,但神魂波动混乱虚弱到了极点,仿佛随时会彻底消散。
还有三个村民……需要安置,需要食物,需要防止他们身上的污染扩散或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谢辞靠在冰冷的阵眼石上,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天,彻底亮了。
晨光照进焕然一新(相对而言)的院落,照在横七竖八躺倒的、伤痕累累的众人身上。
绝地归来,满身疮痍。
但云雾宗的门,终究还是又一次,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暂时的。
谢辞闭上眼,一边全力催动护脉丹药力,修复自身,一边在脑海中,开始疯狂地规划下一步。
积分还剩838.9。
师道值80,或许可以解锁新的东西?
阿蛮的毒,江鹤的魂伤,必须尽快找到解法。
黑风涧的污染,地穴的怪物,柳树屯的黑袍人……威胁远未消除。
还有这三个村民……是累赘,也可能……是契机?
路,依然在脚下,布满了荆棘与未散的迷雾。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赤手空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