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终于穿透了连日阴沉的云层，以一种近乎奢侈的力度，泼洒进云雾宗新修复的院落。光线落在加固过的、带着新鲜木头和石块气味的矮墙上，落在重新运转、散发着稳定微光的聚灵阵上，也落在横七竖八躺倒、浑身血迹污渍、气息奄奄的众人身上，镀上一层虚幻的、与周遭惨烈格格不入的金边。
新的聚灵阵效果确实比之前好上不止一筹。虽然汇聚的灵气依旧稀薄，但胜在稳定、持续，且阵纹中融入了沉星铁的“重”与狼妖骨的“破邪”余韵，使得阵内的气息除了基础的灵气滋养，还多了一丝微弱的、令人心神稍安的沉凝感与净化感。这对于重伤濒死的师徒三人而言，不啻于雪中送炭。
谢辞盘坐在阵眼旁，双目紧闭，脸上毫无血色，眉宇间凝结着一团驱不散的疲惫与痛楚。护脉丹的药力如同涓涓细流，在新生聚灵阵的辅助下，艰难地冲刷、温养着体内多处断裂、淤塞、被污秽气息侵蚀的经脉。过程缓慢而痛苦，如同用钝刀刮骨，每一次灵力尝试流转，都带来针扎般的刺痛和滞涩感。但他以强大的意志力，强行维持着最基本的周天运转，引导药力优先修复几处关乎生死的要脉。丹田气海中，一丝微弱却精纯的灵力，正在极其缓慢地重新滋生、凝聚。
阿蛮侧躺在阵中稍远处，呼吸粗重而不均匀。背后被腐毒狼傀抓出的伤口，在聚灵阵微弱净化之力和她自身强悍体魄的抵抗下，黑气蔓延的趋势被暂时遏止，但伤口周围皮肉依旧呈现出不祥的青灰色，隐隐有溃烂的迹象。她体内气血因剧烈损耗和腐毒侵蚀而异常紊乱，《磐石锻身法》的运转时断时续，皮肤下那暗金色的流光暗淡得几乎看不见。剧痛和深入骨髓的麻痹感让她即使在昏迷中，眉头也紧紧锁着，偶尔发出一两声压抑的闷哼。
江鹤的情况最为诡异。他平躺在谢辞身边，呼吸微弱得几近于无，胸口起伏微不可察。面色是一种接近透明的苍白，仿佛所有的血色和生机都被抽空。眉心处，那曾经盘踞的灰气已然消散，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荡荡的、仿佛神魂离体般的虚无感。暖玉的碎片还被他无意识地攥在掌心，边缘硌得皮肉发红。聚灵阵的灵光和那微弱的净化之力流经他身体时，竟如同泥牛入海，几乎没有引起任何波澜。只有谢辞那因修炼而变得敏锐的神识，能隐约感知到，江鹤识海深处，那堵“墙”似乎更加沉寂了，沉寂得可怕，仿佛后面那个曾疯狂咆哮的存在，也因过度消耗或某种未知变化，陷入了更深层次的“沉睡”或……蜕变？
三个被救回的村民，则被安置在院落另一角、一处勉强能遮风挡雨的屋檐下。其中两人依旧昏迷，只有那个最先被阿蛮斩断菌丝、相对幸运的汉子，此刻正蜷缩在墙角，双手抱膝，眼神空洞地望着院中，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脸上残留着极度的恐惧和劫后余生的茫然，身上破烂的衣衫下，隐约可见被菌丝缠绕过的、尚未完全愈合的暗红色勒痕。谢辞暂时无暇顾及他们，只让那汉子自己去水缸边取水喝，并严厉警告他不得随意触碰院中任何东西，更不得离开院子。
时间在沉重的寂静与缓慢的恢复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日头渐渐升高，驱散了晨间的寒意，也蒸腾起院子角落里狼妖残骸和众人身上血污混合的、并不好闻的气味。
最先恢复行动能力的，是阿蛮。
体修惊人的生命力与意志力在此刻展现无遗。当聚灵阵的滋养和自身气血的顽强抵抗逐渐将侵入体内的腐毒压制到一个相对平衡（但并未根除）的状态时，她猛地睁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竟挣扎着，用未受伤的左手支撑着，摇摇晃晃地坐了起来！
“师……师尊……”她声音嘶哑干裂，目光第一时间就投向阵眼旁的谢辞，见他虽然脸色难看，但气息尚存，正在调息，紧绷的心弦才稍松一丝。随即，她又立刻看向旁边的江鹤，看到师弟那苍白死寂的脸，瞳孔骤缩。
她想过去查看，但刚一动，后背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体内一阵气血翻腾，眼前发黑，差点又栽倒。
“莫动。”谢辞的声音响起，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稳定，“你体内腐毒未清，强行运劲只会加速其扩散。静心调息，引导阵法之力，配合你自身气血，慢慢消磨毒素。”
阿蛮闻言，咬了咬牙，重新坐好，依言闭上眼睛，开始尝试运转《磐石锻身法》中最基础的调息法门，引动聚灵阵的灵气和那微弱的净化之力，一点点对抗、消磨着盘踞在伤口和经脉中的腐毒。过程缓慢而煎熬，如同钝刀割肉，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谢辞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浊气，睁开了眼睛。眼底的血丝淡去了一些，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沉静，甚至比之前更加幽深晦暗，仿佛沉淀了地穴中无尽的污秽与疯狂。
他体内的经脉在护脉丹和聚灵阵的双重作用下，暂时稳定下来，几处最致命的断裂处被勉强续接、温养，不再有彻底崩溃的危险。灵力恢复了一成左右，虽然依旧微弱，但至少有了行动和施展最基本术法的能力。最麻烦的是那股侵入体内的污秽侵蚀之力，如同附骨之疽，盘踞在经脉末梢和脏腑边缘，极难拔除，只能暂时以灵力封镇，徐徐图之。
他首先查看江鹤的状况。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入弟子体内，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江鹤的身体仿佛变成了一个空壳，生机微弱到了极点，所有的生命体征都在最低限度维持。而识海……则如同暴风雨后死寂的海洋，表面平静无波，深处却一片混沌，那堵“墙”的存在感前所未有的清晰和沉重，将内外彻底隔绝，连一丝神魂波动都难以透出。不是昏迷，更像是……神魂自我封闭，或者说，被那“墙”后的存在以一种未知的方式“保护”或“禁锢”了起来。
常规手段，恐怕无效。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谢辞眉头紧锁，收回神识。他暂时没有太好的办法，只能将江鹤移到聚灵阵中灵气最浓郁的位置，并在他身边布下了一个极其简易的、由几块狼妖骨和碎石构成的“安魂”小阵（灵感来自狼皮背心上的符文），希望能有微弱的效果。
然后，他走向阿蛮。
“师尊……”阿蛮察觉到动静，睁开眼。
“别说话。”谢辞蹲下身，仔细检查她背后的伤口。黑气被暂时压制在伤口周围三寸范围内，没有继续扩散，但颜色依旧深沉，边缘皮肉呈现坏死迹象。他取出最后一点用积分兑换的、效果更强的“清毒散”（凡品中阶），混合着自身恢复的一丝精纯灵力，小心地敷在伤口上。
药粉触及伤处，再次激起黑烟的抵抗，发出“嗤嗤”声响。阿蛮身体猛地一颤，额头瞬间渗出冷汗，却死死咬住牙关，一声不吭。
“腐毒已深入肌理，甚至可能侵入骨髓。这清毒散只能缓解，无法根除。”谢辞一边处理，一边沉声道，“你需要更强的气血之力，配合更霸道的药力或能量，内外夹攻，方能将其逼出。但以你现在的身体状态，强行进行，风险极大。”
“师尊，俺撑得住！”阿蛮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只要能好，俺不怕！”
谢辞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处理完伤口，他又将一丝温和的灵力渡入阿蛮体内，引导她混乱的气血重新归拢、有序运行，协助消磨毒素。
做完这些，谢辞才站起身，走向角落里的三个村民。
那清醒的汉子见他过来，吓得一个激灵，想往后退，却靠住了墙，只能瑟缩着低下头。
“你们是柳树屯的？”谢辞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是……是的，仙师……”汉子声音发颤，“多……多谢仙师救命……”
“黑风涧之事，你知道多少？那黑袍人，又是怎么回事？”谢辞直接问道。
汉子脸上露出极度的恐惧，连连摇头：“不……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那晚……黑风突然就来了，什么都看不清，只听见惨叫……俺被什么东西缠住，拖走……再醒来，就在那鬼地方了……黑袍人？没……没看见啊……”
谢辞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和眼神，判断他说的应该是实话。普通村民，恐怕连怎么被掳走的都不知道，更别提接触核心秘密了。
“你身上可有不适？”谢辞又问。
汉子连忙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和四肢，除了被菌丝勒过的伤痕还有些隐痛，以及惊吓过度的心悸，似乎并无其他异常。“好……好像还好……”
谢辞微微颔首。看来这汉子被“转化”的程度最浅，且被及时救出，污染尚未深入。另外两个昏迷的村民情况可能更糟，需要进一步检查。
“你们暂且在此安身，不得喧哗，不得乱走。食物饮水，稍后会安排。”谢辞说完，不再理会那汉子感激涕零的叩谢，转身回到聚灵阵旁。
他需要盘点现状，规划下一步。
调出系统面板。
【宿主：谢辞】
【状态：重伤（经脉中度损伤，灵力恢复11%，污秽侵蚀未清）】
【境界：炼气四层（稳固度下降）】
【宗门：云雾宗（基础修复）】
【弟子：2（状态：重伤/神魂封闭）】
【积分：838.9】
【师道值：80】
【当前任务：拨云见雾（进度：18%）】
【特殊状态：宗门气运微弱回升，可解锁一项初级权限或兑换指定物品。】
积分还有838.9，看似不少，但要应对接下来的危机和两个徒弟的伤势，依旧捉襟见肘。师道值80，或许能解锁点新东西？那个“宗门建筑修复（基础）”功能已经用过，效果显著。系统提示可以再解锁一项初级权限或兑换指定物品。
他先查看了一下“可兑换指定物品”列表，果然出现了一些之前未开放的东西，但价格昂贵：
【清心镇魂丹（凡品上）：需师道值60，积分200。稳固神魂，安抚心魔，对神魂震荡、轻微污染有缓解作用。】
【赤阳锻骨膏（凡品中）：需师道值40，积分150。强健筋骨，激发气血，辅助炼体，对阴寒类毒素有克制作用。】
【低阶灵植辨识（知识类）：需师道值30，积分100。获得玄雾山脉外围常见低阶灵植、矿物的基础辨识知识及部分粗浅应用。】
清心镇魂丹或许对江鹤有用，但“轻微污染”的描述，面对江鹤那种诡异的神魂封闭状态，效果未知。赤阳锻骨膏明显更适合阿蛮，但其“克制阴寒毒素”的特性，对腐毒这种混合了地火毒煞的复杂污染，效果也未必理想。而且，这两样加起来，师道值和积分都不够。
低阶灵植辨识……知识类？谢辞心中一动。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如果能掌握辨识、利用周围环境资源的方法，长远来看，比兑换一两件消耗品更有价值。而且，玄雾山脉虽然贫瘠，但未必没有一些特殊的、未被发现的草药或矿物，或许能对阿蛮的腐毒或江鹤的状况有所帮助。
略作权衡，谢辞选择了兑换【低阶灵植辨识】。
【兑换成功。扣除师道值30，积分100。知识传输中……】
一股信息流涌入脑海，主要是玄雾山脉外围数百种常见植物的图鉴、特性、生长环境，以及数十种基础矿物的辨认方法和粗略用途。信息庞杂但基础，大多都是凡俗药师或低阶散修已知的内容，但也有少量偏门或功效奇特的记载。比如，有一种名为“蚀心草”的剧毒植物，其根茎汁液混合烈阳之地的一种“赤炎石”粉末，可配制出对阴邪污秽有强烈灼烧效果的粗劣药剂；又比如，黑风涧外围某些受污染较轻的岩石缝隙中，可能伴生一种能微弱吸收净化污秽之气的“净苔”……
虽然都是些粗浅甚至不确定的知识，但对眼下资源极度匮乏的谢辞而言，无异于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
积分还剩738.9，师道值50。
他继续查看“可解锁初级权限”。列表刷新：
【简陋传功室（基础）：解锁宗门基础传功功能。可消耗积分，将宿主已掌握的部分基础功法、术法（需系统认可）以醍醐灌顶方式传授给指定弟子，降低弟子领悟门槛，小幅提升修炼效率。需师道值50，积分300。】
【基础警戒阵法（微型）：可在宗门范围内布设一个微型警戒阵法，对未经许可的闯入者（依据灵力或生命气息判断）进行示警。范围：方圆三十丈。需师道值40，积分250。】
【初级丹药炼制（理论）：获得凡品丹药基础炼制原理、常见丹方（残缺）、及基础控火凝丹手法理论。需师道值60，积分400。】
传功室？能直接传授功法，倒是不错，可以快速提升阿蛮和江鹤的实力，尤其江鹤若醒来，或许能帮他更快理解自身状况。但消耗不菲，且需要系统认可他已掌握的功法……《基础引气诀》、《基础炼体诀》、《磐石锻身法》、《御风诀（残）》、粗浅符箓知识……这些应该算吧？
警戒阵法对目前危机四伏的环境很有必要，但范围太小，且只是示警，无防御能力。
丹药炼制理论……长远看价值巨大，但目前积分师道值都不够，且远水难救近火。
略一思索，谢辞选择了【简陋传功室（基础）】。提升弟子实力，是应对未来危机的根本。而且，他隐隐觉得，江鹤的状况，或许需要某种特殊的功法或引导方式才能解决，传功室可能是个突破口。
【解锁成功。扣除师道值50，积分300。简陋传功室已生成，位于主屋东侧隔间（需简单清理）。】
积分还剩438.9，师道值归零。
他起身，走向那间一直充当杂物间、更加破败的东侧隔间。推开门，里面依旧堆满灰尘和破烂，但在系统力量的作用下，房间中央的地面上，出现了一个直径约五尺、微微凹陷的浅坑，坑底隐约有极其简陋的、仿佛天然形成的石质纹路，散发着微弱的、与聚灵阵同源但更加“定向”的灵力波动。这就是“简陋传功室”了，名副其实的简陋。
暂时顾不上仔细研究。谢辞回到院中，开始按照脑海中新得的“低阶灵植辨识”知识，结合对黑风涧外围地形的记忆，规划接下来的行动。
阿蛮的腐毒需要“蚀心草”和“赤炎石”尝试配置解药。江鹤需要观察和寻找可能稳固神魂的线索或资源。三个村民需要安置（或许可以让他们干点杂活换取食物？）。宗门需要进一步加固和储备资源。黑风涧的污染和可能的黑袍人威胁，需要情报和应对方案……
千头万绪，但脉络逐渐清晰。
他走到阿蛮身边，将关于“蚀心草”和“赤炎石”的信息告诉她，并画出了大致的图形和可能生长/出现的地点。“待你伤势稍稳，能行动时，我们需外出寻找此二物。你的腐毒，拖延不得。”
阿蛮用力点头，眼中重新燃起斗志。
他又走到江鹤身边，沉默地看了片刻。弟子依旧如同沉睡，对周遭一切毫无反应。
“江鹤……”谢辞低声自语，“你体内的秘密，与那黑风涧的污染，究竟是何关系？那堵‘墙’后，到底是什么？”
没有答案。
只有院外山风，不知疲倦地吹拂着新修的矮墙，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预示着，短暂的喘息之后，更大的风暴，正在远方酝酿。
谢辞抬头，望向西边天际。那里，是黑风涧的方向，也是柳树屯的方向。
云雾缭绕，山影狰狞。
路，还很长。而时间，似乎并不站在他们这一边。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纷乱思绪，重新盘膝坐下，开始继续疗伤、恢复灵力。
当务之急，是让这破败的宗门，以及宗门内这三个伤痕累累的人，先……活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