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2-08 12:33:04

日头爬上中天,却并未给云雾宗新修的小院带来多少暖意。风依旧带着黑风涧方向特有的、若有似无的硫磺与腐朽气息,穿过加固过的矮墙,卷动院内新聚灵阵稳定却稀薄的灵光,光影斑驳,落在院中几人身上,也落在屋檐下那三个眼神惶恐、瑟缩如同惊弓之鸟的村民身上。

谢辞盘坐在阵眼旁,周身气息虽依旧微弱,却已不再是昨日那般濒死油枯的模样。护脉丹药力与新生聚灵阵的双重滋养下,最危险的经脉断裂处已勉强续接稳固,丹田内重新凝聚的灵力恢复了约莫三成,虽远未复旧观,但至少有了行动和施展基础手段的能力。最棘手的,依旧是盘踞在经脉末梢和脏腑边缘的那些污秽侵蚀之力,如同跗骨之蛆,与修复中的生机之力纠缠角力,带来持续不断的隐痛与滞涩感,极大限制了他的恢复速度和灵力运转效率。他每日需耗费大量心神,以精纯灵力配合阵法的微弱净化效果,一点点消磨、封镇这些异种能量,进展缓慢,却不敢有丝毫懈怠。

阿蛮正对着院落一角那棵半枯的老槐树桩,演练着《磐石锻身法》中最为基础的“搬山式”。动作极慢,每一次抬臂、拧腰、沉跨,都仿佛扛着千钧重物,额角青筋微凸,汗如雨下。她背后的伤口敷了新调配的、混合了狼妖骨粉和几种阳性草药的膏药,黑气被暂时压制,不再扩散,但伤口周围皮肉依旧呈现青灰色,隐隐散发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腥甜腐味。剧烈的动作牵动伤处,带来一阵阵针扎般的刺痛和深入骨髓的麻痹感,但她眼神凶狠,牙关紧咬,硬是一声不吭,将每一个动作做到极致。师尊说了,这“搬山式”能最大程度调动周身气血,震荡筋骨,配合药力,或可从内部一点点消磨腐毒。过程痛苦无比,但阿蛮觉得,只要能好,再痛十倍她也受得住。只是体内气血因毒素侵蚀和之前的巨大损耗,运行起来总有些滞涩不畅,如同生了锈的齿轮,力道难以圆转如意,更别提达到师尊要求的“气血如汞,劲透指尖”的境界了。

江鹤依旧躺在聚灵阵中灵气最浓郁的位置,身边摆放着几块按照特定方位放置的狼妖骨和碎石,构成那个简陋的“安魂”小阵。他面色依旧苍白得透明,呼吸微弱几近于无,仿佛一尊失去灵魂的精致玉雕。谢辞每日都会以神识小心探查,但每次都如同石沉大海。识海那堵“墙”沉寂得可怕,隔绝一切内外感应。暖玉的碎片被他无意识紧握在手心,边缘几乎要嵌入皮肉。谢辞尝试过以温和灵力渡入其体内,试图激发一丝生机或引动其自身反应,但灵力入体便如泥牛入海,了无痕迹。也尝试过在聚灵阵中加入更多安神定魂的符文,甚至动用了一小点珍贵的积分兑换了最基础的“宁神香”点燃在其鼻端,依旧毫无作用。江鹤的状态,似乎进入了一种超越常规伤病、触及本源层次的奇异封闭。

三个被救回的村民中,那个最先清醒的汉子,叫王石头,这几日在谢辞冷眼旁观和阿蛮偶尔的呵斥下,已能战战兢兢地帮着打扫院子、劈柴挑水。他身上的菌丝勒痕在聚灵阵微弱净化之力和谢辞给予的普通伤药作用下,已开始结痂愈合,并无其他异常,只是眼神深处总带着挥之不去的恐惧阴影,尤其在望向黑风涧方向时,会不受控制地发抖。另外两个昏迷的村民,在谢辞用灵力强行刺激和灌入少量稀释的药汁后,于昨日相继醒来,但神智似乎受了极大损伤,眼神呆滞,问话不答,整日蜷缩在角落,如同失了魂的木偶。谢辞检查过,他们体内残留的污染气息比王石头重得多,且似乎侵蚀了部分神智,能否恢复、何时恢复,都是未知数。

每日,除了疗伤、督促阿蛮练功、观察江鹤和处理三个村民的琐事,谢辞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那间新解锁的“简陋传功室”里。

传功室名副其实的简陋,只是一个地面有浅坑和粗糙石纹的破败隔间。但当谢辞踏入其中,盘坐于浅坑中央时,便能清晰地感觉到,聚灵阵汇聚而来的灵气,在此地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引导、转化,变得更加“有序”和“定向”,仿佛专门为“传导”、“灌输”而设。系统界面也同步浮现出可传功的列表:

【可传功功法/术法(宿主掌握,经系统初步解析):】

1. 《基础引气诀》(完整):传功消耗积分50,可降低弟子领悟门槛30%,小幅提升初期引气效率。

2. 《基础炼体诀》(完整):传功消耗积分40,可强化弟子对功法要旨的理解,小幅提升气血运行效率。

3. 《磐石锻身法》(凡品上,宿主掌握度:粗通):传功消耗积分80,可辅助弟子理解“稳”、“韧”核心意境,降低炼体初期瓶颈突破难度。

4. 《御风诀(残)》(凡品低,宿主掌握度:入门):传功消耗积分60,可加速弟子对残缺法门的理解,小幅提升掌握速度。

5. 低阶符箓基础(宿主掌握:入门):传功消耗积分100,可系统化灌输符文基础原理、灵力掌控要点及清洁符、微弱护身符制作流程(成功率不保证)。

积分还剩438.9。传功看似能快速提升徒弟实力,但消耗不小,且效果受弟子资质、状态和功法本身限制。谢辞反复权衡。

江鹤昏迷不醒,神魂封闭,传功毫无意义。阿蛮的《磐石锻身法》正处于突破“气血掌控”的关键期,且身中腐毒,气血不畅,或许可以尝试传功助她更深刻理解“韧”之要义,配合“搬山式”从内部消磨毒素?但80积分不是小数目。

他最终还是决定,先不动用传功功能。积分必须用在刀刃上,比如应对可能的突发危机,或者兑换治疗阿蛮腐毒的关键物品。传功,可以等阿蛮状态更好些,或者江鹤醒来后再说。

他的主要精力,放在了整理、消化【低阶灵植辨识】知识,并结合云雾宗周围环境,尝试寻找可利用的资源上。

脑海中的知识庞杂而基础,但像一张粗略的地图,为他指明了方向。

“蚀心草”,剧毒,喜阴湿,常生于背阴岩缝、腐殖丰厚处,根茎汁液呈暗紫色,有灼烧腐蚀性。“赤炎石”,一种蕴含微弱火属性灵气的矿石,多出现于地热活跃或向阳干燥的岩层,质地脆硬,敲碎研磨后呈暗红色粉末,触之微温。

这两样,是知识中提到的一种偏门方子主材,号称能“以毒攻毒,灼烧阴秽”。虽未明确针对“腐毒”,但腐毒性质阴寒污秽中混杂地火暴烈,这方子的思路或许可行。谢辞回忆黑风涧外围地形,靠近涧水、背阴潮湿的乱石区域,或许有蚀心草。而玄雾山脉外围几处据说曾有地热泉眼(早已干涸)的向阳山坡,可能有赤炎石裸露。

但外出搜寻,意味着风险。他伤势未愈,阿蛮中毒力弱,江鹤昏迷需人看护,三个村民也不安稳。宗门新修的矮墙和警戒阵法(尚未布置)能提供多少防护?

就在谢辞于传功室内默默推演、权衡利弊时,院外,一直负责警戒和劈柴的王石头,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仙……仙师!外……外面!有……有人来了!好……好多人!还……还有马!”

谢辞猛地睁开眼,身形一闪已出了传功室,来到院中。阿蛮也立刻停下修炼,抓起靠在树桩上的柴刀,站到谢辞身侧,警惕地望向院门方向。

谢辞神识悄然外放,透过新修的矮墙缝隙。果然,山道上,正有十余人向着云雾宗方向走来。为首两人骑着高头大马,后面跟着十来个步行者,看衣着打扮,并非普通山民或猎户,倒像是……护卫?甚至有几个,身上隐隐有微弱的灵力波动!

修士?而且不止一个!

来者不善!

谢辞眼神骤冷,对阿蛮低声道:“守好江鹤和聚灵阵。” 自己则整了整衣袍,压下体内伤势带来的隐痛,缓步走到院门前,并未开门,只是隔着门扉,沉声问道:

“门外何人?来我云雾宗何事?”

门外脚步声停下。一个略显倨傲、中气十足的年轻男子声音响起:

“青岚宗外门执事,周显。听闻此间云雾宗有谢道友坐镇,神通不凡,前日更于黑风涧救回数名村民,特来拜访。”

青岚宗?!

谢辞心中一凛。玄雾山脉名义上属于青岚宗管辖范围,但青岚宗乃是方圆千里内有数的修仙宗门之一,弟子众多,势力庞大,对于云雾宗这种位于犄角旮旯、近乎消亡的末流小派,向来不屑一顾。怎会突然派外门执事前来“拜访”?而且时机如此巧合,正在他们地穴遇险、救回村民之后?

是黑风涧异变引起了青岚宗注意?还是……柳树屯之事,黑袍人,走漏了风声?或者,这青岚宗本身,就与黑风涧的异常有所关联?

无数念头电光石火间闪过。谢辞稳住心神,语气依旧平淡:“原来是青岚宗道友。寒舍简陋,恐怠慢贵客。不知周执事此来,所谓何事?”

门外静了片刻,那周显的声音再次响起,少了几分客套,多了几分不容置疑:

“黑风涧异变,妖兽横行,已危及凡俗,我青岚宗身为玄雾山脉之主,岂能坐视?谢道友既能深入险地救人,想必对涧中情形有所了解。还请开门,容我等入内详谈,也好共商除魔卫道之策。”

共商除魔卫道?说得冠冕堂皇。

谢辞心中冷笑。对方来意不明,且人多势众,贸然开门,无异于引狼入室。但若坚拒,以青岚宗的霸道,恐怕立刻就会翻脸。

他目光扫过院内。阿蛮持刀而立,眼神凶狠,但气息不稳。江鹤昏迷。三个村民惶恐不安。新修的矮墙和尚未布置的警戒阵法,挡不住真正的修士。

硬抗,是下下策。

心思急转,谢辞忽然开口道:“原来周执事是为黑风涧之事而来。实不相瞒,前日谢某确曾深入探查,遭遇险情,侥幸逃脱,却也身负重伤,门下弟子亦受创不轻,实无力接待诸位。且寒舍尚有受惊村民需要安置,杂乱不堪,恐污了诸位道友法眼。”

他顿了顿,语气转缓,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与“坦诚”:

“不过,黑风涧之患,关乎一方安宁,谢某既有所见,自当知无不言。周执事若不嫌简陋,可否于院外商谈?谢某可将所知情形,尽数告知。待谢某与弟子伤势稍愈,定当亲赴青岚宗,详细禀报。”

以退为进,示敌以弱,争取缓冲时间,同时表明配合态度,将可能的冲突点从“开门与否”转移到“信息交换”上。

门外沉默了片刻。显然,那周显没料到谢辞会如此回应。按照常理,一个小小炼气期、宗门破落的散修,听到青岚宗名头,要么诚惶诚恐开门迎接,要么吓得闭门不出,哪敢这般讨价还价,还要他们在门外说话?

片刻后,周显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喜怒:“谢道友既身体有恙,我等自不便强求。只是,”他话锋一转,“黑风涧之事关系重大,恐非三言两语能说清。况且,我青岚宗有令,凡玄雾山脉修士,遇此等妖魔之事,皆有协查之责。谢道友还是行个方便,让我等入内,一面查看伤员,了解详情,一面也可看看,贵宗是否需要什么援助?我青岚宗,对于协力除魔的同道,向来不吝扶持。”

查看伤员?了解详情?扶持?

句句在理,却字字透着强势与不容拒绝。尤其“查看伤员”四字,让谢辞眼神更冷。是想确认他们到底伤得多重?还是想看看他们从地穴带回了什么?或者……是想看看江鹤和阿蛮的“特殊”之处?

不能让他们进来!

谢辞心念电转,正欲再开口周旋,忽然,另一个略显苍老、却带着一股阴柔气息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周师侄,何必与谢宗主多费唇舌。谢宗主既然有伤在身,不便见客,我等也不便叨扰。只是这黑风涧妖魔之事,关乎我青岚宗辖地安宁,不可轻忽。谢宗主既已探查过,想必有所收获。不如这样,谢宗主将所知情形,以及……从涧中带回的任何可能有助于查明妖魔根源的‘物品’或‘线索’,交予我等带回宗门详查。待宗门长老研判之后,自有定论。至于谢宗主救治村民、探查险地的功劳,我青岚宗也绝不会亏待,自有赏赐下发。”

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透过门缝传来,让院内的阿蛮和王石头都感到一阵心悸。说话之人,修为绝对在周显之上!恐怕已是炼气后期,甚至……筑基?

而且,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要他们交出从地穴带回来的“东西”,无论是救回的村民,还是可能获得的任何物品、信息!

名为“协查”,实为“索要”,甚至可能是“灭口”的前奏!

谢辞的心,沉到了谷底。

青岚宗的突然到来,果然不是巧合。他们对黑风涧的异变知道得恐怕不少,甚至可能一直在暗中关注。如今他们从地穴险死还生,又救出村民,无疑成了最了解内情的人,也成了……可能泄密或掌握关键“物品”的隐患。

交出村民和可能的线索?且不说那三个村民如今半死不活,交出去未必能活,更重要的是,一旦交出,就等于彻底受制于人,云雾宗将再无秘密可言,生死皆操于他人之手。

不交?门外是青岚宗至少两位修士带队,十余名护卫,实力悬殊。

似乎,无路可走。

院内死寂。阿蛮握刀的手青筋暴起,眼中怒火燃烧,却也知道敌我悬殊。王石头和另外两个村民吓得面无人色,瘫软在地。

谢辞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破旧的袍袖在微风中轻轻摆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一点幽寒的光芒,如同冰封的湖面下涌动的暗流。

他缓缓抬起右手,虚按在腰间那粗糙的革囊上,里面,只剩下最后两张符箓。

然后,他向前踏出了一步,站到了距离院门更近的位置,面对着那扇并不厚实的、新修补过的木门,仿佛能透过门板,看到外面那些虎视眈眈的身影。

他的声音,平稳地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门外每一个人的耳中:

“青岚宗的好意,谢某心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