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2-08 12:33:11

院墙外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风停了,虫鸣绝了,连远处黑风涧隐约的轰鸣似乎也沉寂下去。只剩下马蹄不安的刨地声,和门外那十余人压抑的呼吸,混杂着皮革、金属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修士的灵力波动,透过新修矮墙的缝隙,沉沉地压入院内。

谢辞的声音还在院中回荡,“谢某心领了”,五个字平平淡淡,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客套,却像一块冰,掷入滚油。门外短暂的沉默,酝酿着某种更加危险的意味。

阿蛮的手紧紧攥着柴刀刀柄,指节发白,牙关咬得咯咯响。她体内因修炼《磐石锻身法》而勉强维持平稳的气血,因这无声对峙的压力和门外那道阴柔气息的隐约压迫,又开始翻腾躁动起来。背后伤口的腐毒似乎也受到了刺激,传来一阵阵冰冷尖锐的刺痛,直往骨头缝里钻。但她一步未退,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瞪着院门,像一头护崽的母狼,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

王石头已经瘫软在屋檐下,另外两个痴傻的村民则缩成一团,瑟瑟发抖,连呜咽都不敢发出。

聚灵阵中,江鹤依旧无知无觉,苍白的面容在阵光映照下,显出一种脆弱的平静,与周遭紧绷到极点的气氛格格不入。

谢辞站在院门前三尺处,破旧的袍袖垂落,掩住了微微颤抖的指尖——那是强行压制伤势和体内污秽侵蚀带来的生理反应。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那两点幽寒的光芒,如同极北冰原下永不熄灭的寒焰,冷静地计算着一切可能。

他不能开门,不能交出任何东西,更不能表现出丝毫怯懦。示弱,只会让门外这群以“正道”“管辖”自居的豺狼,撕咬得更肆无忌惮。硬顶,则立刻就是灭门之祸。唯一的生路,在于周旋,在于让对方忌惮,在于……抛出足够有分量的“饵”,却又不能让对方轻易吞下。

他赌的,就是青岚宗对这黑风涧异变的重视程度,以及他们对“未知”的谨慎。地穴深处的怪物,那诡异的污染,还有可能存在的“黑袍人”……这些,青岚宗未必完全清楚。而他们师徒三人能从那里活着出来,本身就意味着“知道些什么”,甚至可能掌握了某种“应对之法”或“关键物品”。

“哦?”门外,那阴柔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带上了几分玩味,但其中的冷意却更加明显,“谢宗主这是……不愿配合我青岚宗除魔卫道了?”

压力骤增。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胶质,让人呼吸困难。

谢辞轻轻吸了一口气,吸入了混杂着院中草药、血腥和远处硫磺味的空气,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疲惫”与“凝重”:

“非是不愿,实乃不能。”

他顿了顿,不给对方打断的机会,继续道,语速略微加快:

“周执事,还有门外这位前辈。黑风涧之变,绝非寻常妖兽作祟。谢某前日深入,所见所闻,触目惊心。那地穴之下,有污秽之源,能侵蚀生灵神智,转化血肉,制造出非人非妖的怪物。其源头,疑似连通地脉毒煞,却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邪异活性。”

他将地穴中部分见闻稍作修饰说出,隐去了江鹤体内封印共鸣和幼狼的细节,但强调了“污染转化”和“疑似邪异活性”这两点。他要让青岚宗的人知道,事情比他们想象的更复杂、更危险,而他,是亲历者。

“谢某与弟子拼死一战,侥幸逃脱,却也身中那污秽侵蚀之力,至今未清。”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里确实残留着污秽侵蚀的隐痛),又示意了一下身后阿蛮的方向,“门下弟子更是伤势沉重,几近殒命。那救回的村民,神智受损,体内亦残留污秽,若贸然移动或交予他人,恐生不测,甚至……加速污染扩散。”

他将“污染扩散”四个字咬得略重。

“谢某并非藏私,实是此事牵连甚广,处置不当,恐酿成大祸。那污秽之力诡异莫测,非寻常丹药功法可解。谢某正竭力研究克制之法,以求不使其蔓延,危害更多生灵。”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诚恳”与“忧虑”,“青岚宗乃名门大宗,底蕴深厚。若能有宗门高人出手,或可更快查明根源,解除此患。谢某愿将所知一切,尽数禀告,只求稳妥,以免横生枝节,反害了这方圆百姓。”

一番话,有理有据,有示弱有坦诚,有担忧有“大局观”。核心意思很明确:事情很严重,我们受伤很重,知道一些关键信息,正在想办法解决,但需要时间,也愿意配合青岚宗,只是希望稳妥处理,避免因仓促交接导致“污染扩散”的灾难性后果。

他把自己和云雾宗放在了“受害者兼研究者”的位置,把皮球踢回给了青岚宗——你们是想要可能引发更大灾难的“仓促索要”,还是愿意等待“稳妥解决”并共享成果?你们是名门正派,总不能不顾百姓死活吧?

门外再次陷入沉默。但谢辞能感觉到,那道阴柔的神识,如同冰冷的蛇信,更加肆无忌惮地扫过矮墙,试图穿透进来,探查院内虚实。新修的矮墙和聚灵阵的微光,对这种程度的神识探查阻挡有限。

谢辞不动声色,体内恢复不多的灵力悄然运转,结合新聚灵阵的沉凝净化之意,在身周布下一层极薄极淡的、带有微弱“乱灵”效果的屏障,干扰对方的神识感知。同时,他左手袖中,扣住了那张仅存的“微弱护身符”,右手则虚按在腰间革囊上,指尖触碰到另一张“稳固版清洁符”。

他在赌。赌对方在没有完全摸清底细、尤其是没有确定那“污染”的具体危害和“克制之法”是否存在之前,不会立刻翻脸强攻。毕竟,对于青岚宗这样的宗门来说,一个破落小派和几个重伤的低阶修士,随时可以捏死,但“污染扩散”和可能存在的“未知危险”,却可能带来超出掌控的麻烦。

果然,片刻后,那阴柔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缓和了一些,但其中的审视意味更浓:

“谢宗主倒是思虑周全。不过,你口中所言‘污秽之源’、‘转化怪物’,可有实证?那救回的村民,又是何种情形?仅凭一面之词,我青岚宗如何信你?”

要证据?谢辞心中冷笑。他早有准备。

“前辈请看。”谢辞说着,从怀中(实则是储物空间)取出一个小巧的、用粗糙狼皮缝制的皮囊。他解开系绳,从中倒出几样东西,放在院门下方一个特意留出的、用于观察门外情况的小孔旁(新修院墙时,谢辞特意让王石头弄的,很隐蔽)。

第一样,是一小撮暗红色的、如同干涸脓血般的粉末,散发着刺鼻的硫磺焦臭味——这是他从阿蛮伤口刮下的、被清毒散中和后残留的腐毒渣滓。

第二样,是几片灰黑色、质地异常坚硬、边缘却呈现诡异融化痕迹的甲壳碎片——来自昨夜被炸伤的那头腐毒狼傀的触须硬壳。

第三样,是一小块暗红色、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蠕动(实则已死)的菌毯组织,被他用自身灵力封在一块透明的水晶(狼妖眼球晶状体简单处理而成)里。

这三样东西,都带着清晰可辨的、与黑风涧地穴同源的污秽气息,尤其是那菌毯碎片,虽然微小,但那股“活性”与“侵蚀”感,做不得假。

“此乃那怪物身上之物,以及门下弟子所中毒素残留。”谢辞的声音透过小孔传出,“至于村民……神智浑噩,体内有异种能量盘踞,谢某暂时以阵法压制。前辈若不信,可在外以神识稍加感应,便知谢某所言非虚。只是,切莫过于深入,以免刺激其体内污秽,反害了他们性命。”

他将“证据”亮出,又点明村民状况危险,暗示强行探查可能出事。

门外,那道阴柔的神识果然更加集中地扫向谢辞展示的物品,又如同潮水般,试图涌向屋檐下三个村民所在的位置。但在接触到聚灵阵边缘和谢辞有意布下的干扰屏障,以及感应到村民体内那确实存在的、混乱而污浊的能量波动后,神识微微一顿,没有强行突破。

又是片刻的沉寂。然后,是那个年轻执事周显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

“冯师叔,看来这姓谢的所言,倒有几分属实。只是这般推诿,何时才能查明真相?不如……”

“显儿,稍安勿躁。”阴柔声音打断了他,语气听不出喜怒,“谢宗主,你展示的这些东西,确实有些意思。那污秽之力,也的确诡异。你所说正在研究克制之法,可有眉目?”

终于问到关键了。

谢辞心中一凛,知道最危险的试探来了。对方在评估“价值”。如果他认为谢辞真有“克制之法”或掌握了关键信息,那么云雾宗暂时是安全的,甚至可能被“招揽”或“控制”。如果他认为谢辞只是在虚张声势,或者那“克制之法”价值不大……

“略有头绪。”谢辞缓缓道,语气慎重,“那污秽之力,性属阴寒暴烈,混杂地火毒煞与某种邪异活性。寻常驱邪破煞手段效果有限,需以特定阳性猛药,配合至阳气血或精纯雷火之力,内外交攻,方有祛除可能。谢某正在尝试调配药方,并锤炼弟子气血,以求验证。只是……药材难寻,弟子伤势未愈,进展缓慢。”

他半真半假地说出了“蚀心草”和“赤炎石”方子的思路(隐瞒具体药材),并暗示需要时间和资源。既展示了“研究能力”,又表明了困难,将主动权部分交出——你们青岚宗若想快点得到成果,是不是该提供点“帮助”?

门外安静了更久。显然,那被称为“冯师叔”的老者在权衡。

谢辞能感觉到,那道阴冷的神识在他身上、阿蛮身上、甚至昏迷的江鹤身上,反复逡巡、评估。最终,神识如潮水般退去。

“谢宗主有心了。”冯师叔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情绪,“黑风涧之事,确需慎重。既然谢宗主已有计较,且在尝试破解之道,我青岚宗也不便强人所难。这样吧……”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这三个村民,既是谢宗主所救,便暂且留在贵宗照料。但我青岚宗需派人定期前来查看其状况,并了解谢宗主研究进展。至于黑风涧地穴,谢宗主伤势未愈,便不必再涉险了。我青岚宗自会派遣得力弟子前往查探。”

“另外,”他话锋一转,语气微冷,“谢宗主所说研究克制污秽之法,事关重大。我青岚宗可提供一些基础的药材和灵石,助谢宗主加快进度。但所有研究成果,必须第一时间上报我青岚宗,不得私藏,更不得泄露。若有任何发现,或村民有异动,需立刻通过此符传讯。”

话音落下,一道黄光穿透院门上方的缝隙,轻飘飘地落入院内,落在谢辞脚前。是一张绘制着青岚宗标记的传讯符。

“此乃我青岚宗外门信物,凭此符,可在我青岚宗外围坊市兑换些许物资。也算是我宗对谢宗主此前探查之功的些许补偿。”又是一道微光闪过,一块非金非木、刻着简单云纹的令牌落在传讯符旁边。

软硬兼施,恩威并济。既表明了监管和控制,又给出了有限的“甜头”和“渠道”。将云雾宗纳入监视之下,却又暂时不动他们,一方面观察“研究”成果,一方面用他们当处理村民这个“烫手山芋”的屏障,同时断绝他们再探地穴的可能。

好算计。

谢辞看着地上的传讯符和令牌,沉默片刻,弯腰将其拾起。入手微凉,传讯符上灵力波动稳定,显然是制式产品。令牌则粗糙许多,只是最低级的外门信物。

“青岚宗厚意,谢某记下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村民谢某自会尽力照料。研究若有进展,定当通传。至于地穴……谢某有伤在身,亦不敢再入险地。”

“如此甚好。”冯师叔似乎满意了,“那我等便不打扰谢宗主疗伤了。显儿,我们走。”

马蹄声响起,脚步声渐远。那股阴冷的神识和压迫感,也如同退潮般缓缓消散。

直到确定门外的人真的离开了,走远了,谢辞才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掌心已被指甲刺破,渗出血丝。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湿,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冰凉。

“师尊!”阿蛮冲过来,扶住他微微摇晃的身体,眼中满是后怕与愤怒,“那些王八蛋……”

“嘘——”谢辞示意她噤声,侧耳又凝神听了片刻,确认再无异常,才低声道,“扶我进去。”

回到聚灵阵中坐下,谢辞才感到一阵强烈的虚脱感袭来,眼前阵阵发黑。刚才的应对,看似平静,实则耗尽了他所有心力,强行压制伤势和调动灵力布下干扰屏障,更是加重了身体的负担。

“他们……就这么走了?”阿蛮仍有些不敢置信,但随即又咬牙道,“肯定没安好心!什么定期查看,什么上报成果,分明是想把咱们圈起来,慢慢榨!”

“你说得对。”谢辞缓过一口气,看着手中的传讯符和令牌,眼神冰冷,“青岚宗,已经盯上我们了。那冯姓老者,修为至少炼气后期,甚至可能是筑基初期。他们暂时不动我们,一是忌惮黑风涧污染的未知性,二是想看看我们是否真能研究出点东西,三是以我们为饵,处理村民这个麻烦,同时断绝我们再探地穴的可能。”

他将令牌和传讯符收入储物空间最不起眼的角落。这两样东西,既是监视,也可能……是机会。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阿蛮急道,“江鹤还没醒,我的毒也没解,外面还有一群豺狼盯着……”

“该做什么,还做什么。”谢辞打断她,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尽管脸色依旧苍白,“修炼,疗伤,研究解毒之法。只不过,要更快,更隐蔽。青岚宗给的这点‘甜头’,我们接着,但绝不能依赖。他们给的药材,要仔细检查;他们要求的‘上报’,可以给些半真半假、无关紧要的东西拖时间。”

他看向依旧昏迷的江鹤,又看看阿蛮背后的伤口,眼神凝重。

“时间,更紧了。阿蛮,你的‘搬山式’不能停,气血锤炼要加倍。我会尽快想办法弄到‘蚀心草’和‘赤炎石’。江鹤……”他顿了顿,“或许,该冒险试试‘传功室’了。用系统的力量,刺激他的神魂,看看能否引动一丝反应。”

阿蛮用力点头:“师尊,俺明白!俺这就去练!”她转身,又走向那老槐树桩,开始更加刻苦,甚至带着一丝狠戾的修炼。

谢辞则起身,再次走向那间简陋的传功室。积分还剩438.9,给江鹤传功《基础引气诀》需要50积分。虽然江鹤此刻昏迷,神魂封闭,常规传功可能无效,但系统传功室的功能描述是“醍醐灌顶”、“降低领悟门槛”,或许能绕过表层的意识,直接作用于更深层的“灵性”或“潜力”?尤其是江鹤那神秘的“蒙尘道体”……

值得一试。这可能是唤醒江鹤,甚至探究其体质秘密的关键一步。

他盘坐于传功室中央浅坑,调出系统界面,选择了对“江鹤”传功《基础引气诀》。

【确认对弟子“江鹤”传功《基础引气诀》(完整)?消耗积分:50。】

“确认。”

【传功开始……目标弟子状态异常(神魂封闭),传功效果大幅削弱,存在未知风险。是否继续?】

“继续。”谢辞毫不犹豫。

积分扣除50,剩余388.9。

传功室内,那粗糙的石质纹路骤然亮起柔和的白光,空气中的灵气被快速抽取、转化,凝聚成一道极其凝练、几乎肉眼可见的乳白色光柱,穿透隔间并不厚实的墙壁,径直没入外面聚灵阵中江鹤的眉心!

昏迷中的江鹤,身体猛地一颤!

一直死寂的识海深处,那堵冰冷的“雾墙”,仿佛被这道纯粹而柔和的“启灵”之光触动,微微震动了一下!

墙后,那沉寂的存在,似乎也因为这来自系统、迥异于此界常规手段的“传功”之力,有了一丝极其微弱、极其迷茫的……回应?

谢辞的神识紧紧锁定着江鹤。他看到,弟子苍白的面容上,眉头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那一直平稳到近乎停止的呼吸,似乎也紊乱了刹那。

有效!

但就在谢辞心中一喜之际,异变陡生!

江鹤识海中,那堵“雾墙”的震动骤然加剧!墙后那刚刚被引动一丝回应的存在,仿佛受到了某种刺激,陡然爆发出更加混乱、更加暴戾的气息!并非之前那种疯狂的共鸣,而是一种……仿佛被“冒犯”、被“窥探”的暴怒!

“噗——!”

聚灵阵中的江鹤,猛地喷出一大口暗红色的、带着点点灰黑气息的鲜血!身体剧烈抽搐起来!眉心处,一道极其黯淡、却带着难以言喻冰冷威压的灰色符文虚影,一闪而逝!

传功光柱瞬间被震散!传功室内的光芒也黯淡下去。

【传功中断!目标弟子遭受未知反噬!状态恶化!】

系统的提示音冰冷响起。

谢辞脸色剧变,猛地冲出传功室!

“江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