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挣扎着从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后透出些许昏黄的光,吝啬地涂抹在云雾宗破败的院落里,却驱不散那股浸透砖石泥土的、混合了血腥、硫磺与焦糊味的阴冷。风依旧呜咽着,穿过修补后仍显歪斜的院门缝隙,带来远山深处若有似无的、令人心悸的低沉轰鸣——那是黑风涧方向永不疲倦的咆哮,如今听在耳中,更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告。
院内大致清理过了。狼妖的尸体已被剥皮拆骨,有用的材料分门别类堆放——谢辞甚至尝试着用狼妖的筋腱混合某种坚韧的藤皮,鞣制了几根粗糙的弓弦。破损的院门用粗大的树枝和藤蔓勉强加固,上面用烧焦的木炭画了些歪歪扭扭、聊胜于无的警示符文。聚灵阵在原址重新布置,阵眼换上了仅剩的几块下品灵石,光芒比之前更加微弱,但在阵纹中,谢辞加入了一些从“稳固版清洁符”和“驱邪符残谱”中提炼出的、具有微弱安神定魂效果的简笔符文,试图为阵中的江鹤提供多一点庇护。
江鹤盘坐在重新运转的聚灵阵中央,双眼紧闭,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抹死气淡了些。他遵照谢辞的嘱咐,不再强行内观或感应灵气,而是将全部心神集中在“感知”自身上。不是感知那堵墙,而是感知墙的存在本身,感知自己呼吸时胸膛的起伏,心跳的节奏,血液流淌时细微的温热,以及……那隐藏在一切生命体征之下、如同深渊回响般的、冰冷而沉重的“异物感”。他在学习与这种不适共存,将其作为一种特殊的“背景音”,努力维持心神的平静。偶尔,那“背景音”会突然放大,带来瞬间的悸动与眩晕,他便紧紧握住怀中那块裂纹延伸的暖玉,默念师尊传授的、最简单的心神守一法诀,艰难地将其压制下去。这个过程痛苦而缓慢,但他别无选择。
院子另一侧,靠近山溪引水沟的地方,阿蛮正对着一块新搬来的、半人高的青灰色岩石较劲。她的外伤在谢辞用最后积分兑换的凡品金疮药和自身强悍恢复力作用下,已结痂收口,但内腑震荡和气血损耗需要时间调养。谢辞不许她再入溪击水,转而让她练习《磐石锻身法》中记载的另一种基础法门——“抱石桩”。要求很简单:双臂环抱岩石,腰马合一,全身肌肉放松又隐含韧劲,如同老树盘根,与岩石重量对抗,感受大地的沉稳与自身力量的“根”。这看似静止的练习,对腰腹核心、下肢稳定以及全身协调发力的要求极高,更能潜移默化地锤炼她对力量的“掌控”与“韧劲”。阿蛮练得咬牙切齿,浑身汗出如浆,岩石纹丝不动,她却觉得自己像要被压垮,但每一次力竭后的调息,都能感觉到散乱的气血被一丝丝重新约束,沉淀到四肢百骸深处。
谢辞自己,则坐在那半截残碑旁。面前摊开的不是符书,而是几张鞣制过后仍显粗糙的狼皮,一罐用狼血混合了某种矿物粉末和草药汁液调制的暗红色“灵墨”,以及那根改进过的硬木骨笔。他在尝试制作一种新的东西——不是符箓,而是更接近“阵旗”或“护符”的简易法器。
昨夜之战,“乱灵破邪印”的临时效果和“微弱护身符”的有限防护给了他启发。纯粹的符箓消耗快,受载体(符纸)限制大。若能制作出可以重复激发或提供较长时间被动防护的器物,哪怕效果再微弱,在持久战或突发危机中,或许能起到关键作用。
狼皮蕴含微弱妖力,性质偏阴邪,直接使用不妥。但他用系统兑换的、最廉价的“净灵粉”(主要成分是香灰和几种阳性草药磨成的粉末,号称能净化污秽,效果微弱)混合清晨采集的、带着晨露的向阳草叶汁液,反复涂抹鞣制,试图中和其邪气,保留其坚韧与对负面能量的天然抗性。然后,用骨笔蘸取那暗红灵墨,在上面勾勒简化版的“安神”、“固守”、“辟邪”符文。这些符文大多残缺不全,是他从各处拼凑、推演而来,效用未知,且每次下笔都需要极其精微的灵力控制,引导灵墨中的微薄能量与狼皮基底结合。
失败是常态。狼皮在灵力冲突下开裂、卷曲、甚至自燃。灵墨调配不当,符文无法附着。精神力飞速消耗,本就未完全恢复的经脉隐隐作痛。
但他没有停。积分还有568.9,看似不少,但兑换真正有用的功法或资源仍是杯水车薪。师道值30,尚未解锁任何新功能。他必须依靠自己这点粗浅的领悟和反复试错,在有限的材料中,榨取出最大的价值。
墙角,幼狼被移到了一个稍大些、用石块垒成的简易窝棚里,依旧虚弱,但谢辞每日会用稀释的药汁和少许捣碎的、性质温和的草药混合一点灵米粥喂它。它身上的暗红灼伤在“稳固版清洁符”的断续作用下,没有继续恶化,颜色似乎又淡了一点点,但耳后那个奇特的印记依旧。它大多数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来,会用那双混沌的暗黄色眼睛,沉默地看着院子里忙碌的三人,尤其是在江鹤静坐和阿蛮练功时,看得格外久,眼神复杂难明。
日子就在这种紧绷的寂静与缓慢的恢复中,一天天捱过。谢辞每隔两日还是会下山一趟,去青石镇为守备队伤员稳定妖毒。赵铁山等人的伤势在他的持续处理和李家赞助的药材下,没有恶化,但也未见明显好转,妖毒如跗骨之蛆,消耗着他们的元气。镇上关于黑风涧妖兽和云雾宗仙师的传闻愈发离奇,敬畏与恐慌交织。谢辞能感觉到,镇民看他的眼神,除了感激,又多了一层深重的忧虑——对黑风涧未知威胁的忧虑,仿佛将他当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而这稻草,自身也风雨飘摇。
这一日,谢辞从镇上回来,脸色比往日更沉凝几分。他带回的消息让院中短暂的平静被彻底打破。
“镇西三十里外的柳树屯,前夜遭袭。”谢辞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阿蛮和江鹤都能感受到那股寒意,“不是狼妖。据逃出来的村民说,袭击者……形如鬼魅,能御使黑风,所过之处,草木枯死,牲畜化为干尸。屯里死了十七人,伤者……伤口溃烂,高烧呓语,与狼妖所伤类似,但更烈。”
柳树屯,在黑风涧更西侧,已靠近玄雾山脉另一条支脉。
“不是狼妖?”阿蛮停下“抱石桩”,抹了把汗,眉头紧锁,“那是什么东西?鬼?”
“不知。”谢辞摇头,“赵铁山带人去看过,现场残留的气息……阴冷污秽,与狼妖的暴虐妖气不同,更接近……死气。而且,”他顿了顿,“有村民隐约看到,黑风之中,似有黑袍人影闪动。”
人影?
江鹤身体微微一颤。阿蛮也瞪大了眼睛。
修士?邪修?
“守备队无力应对,已上报郡城,但援兵不知何时能至。”谢辞继续道,“镇上人心惶惶,已有富户开始收拾细软,准备避祸。”
黑风涧的威胁还未解决,西边又冒出能御使黑风、形如鬼魅的袭击者,可能还与邪修有关?这玄雾山脉外围,何时变成了这般险地?
“师尊,那我们……”江鹤声音干涩。
“我们的处境,更危险了。”谢辞看向黑风涧方向,目光锐利,“柳树屯遇袭,说明黑风涧的异常,可能已开始扩散,或者,引来了别的‘东西’。无论哪种,云雾宗首当其冲。”
他走回残碑旁,看着自己几日来失败的狼皮符器试验品,又看了看积分和师道值。
不能再等了。按部就班的恢复和摸索,速度太慢。必须冒险,必须尽快获得更强的力量或更有效的手段。
“阿蛮,从明日起,‘抱石桩’加倍。我会传你《磐石锻身法》中记载的、激发气血短期爆发的‘沸血术’,虽伤身,但危急时可作拼命之用。你要尽快掌握其门槛,并学会控制爆发后的反噬。”谢辞语速加快。
“江鹤,你的静坐调息之法不变,但需尝试在心神最稳时,主动以意念‘轻触’那层‘尘障’,不是撞击,而是如同叩门。若感剧痛或失控,立刻停止,以暖玉和阵法固守。我们需要知道,那后面到底是什么,哪怕只是一点模糊的信息。”
两个徒弟凛然应诺,都感受到了那股扑面而来的紧迫感。
谢辞又看向墙角的幼狼窝棚,眼神微闪。“至于它……”他走到窝棚边,幼狼似乎察觉到什么,勉强抬起头。
谢辞取出那张效果最强的“稳固版清洁符”,又拿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他这几日尝试用几种阳性草药和少许净灵粉调制的、药性更烈的“拔毒膏”。
“此物或许能减轻你的痛苦,但也可能更痛苦。你,愿试否?”他蹲下身,目光平静地看着幼狼暗黄色的眼睛。
幼狼与他对视片刻,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呜咽,竟缓缓点了点头,然后将头侧向一边,露出胸口的暗红灼伤。
谢辞不再犹豫,先将“拔毒膏”小心涂抹在灼伤处。药膏触及皮肉的瞬间,幼狼身体猛地绷紧,发出压抑的惨嚎,伤口处黑烟嗤嗤冒起,比之前用清洁符时剧烈数倍!但它死死咬住牙(如果有牙的话),没有挣扎。
待黑烟稍歇,谢辞立刻激发清洁符,柔和却坚定的涤荡灵光笼罩上去,与药膏残留的药力和灼伤处顽固的异种能量激烈对抗。幼狼浑身抽搐,几乎昏厥。
这个过程持续了约莫半炷香时间。结束时,幼狼瘫软在窝棚里,气息奄奄,但胸口的暗红灼伤,颜色明显黯淡了许多,范围也缩小了一圈!耳后的那个印记,似乎也模糊了一点点。
有效!但过程痛苦,且无法根除。
谢辞收起东西,看着虚弱的幼狼:“你身上的‘毒’,非同一般。想要彻底摆脱,或许需要找到源头,或者……更强大的净化力量。你,可愿告诉我,你从哪里来?那地穴之下,究竟有什么?”
幼狼疲惫地抬起眼皮,暗黄色的眼瞳里映出谢辞的身影。它似乎听懂了,又似乎只是本能地朝向黑风涧方向,发出一声极其微弱、却充满了深刻恐惧与悲哀的呜咽。然后,它用鼻子,在窝棚内的泥地上,艰难地、歪歪扭扭地,划拉了几下。
那不是字,甚至不是任何已知的图案。只是几道深浅不一的沟壑,交织成一个混乱的、仿佛漩涡又仿佛无数眼睛重叠的诡异痕迹。
谢辞凝视着那痕迹,瞳孔微微收缩。这痕迹……与江鹤偶尔噩梦呓语时,无意识在沙地上划出的某些凌乱线条,隐隐有几分神似!
黑风涧地穴的污染……江鹤体内的封印……这诡异的痕迹……
它们之间,到底存在着怎样令人不安的联系?
夜色,再次如同浓墨般浸染下来。远山黑风涧的轰鸣似乎更加清晰,而西边柳树屯的方向,夜空尽头,仿佛也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暗红。
院中,新点燃的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师徒三人沉凝的脸和窝棚里幼狼虚弱的身影。
谢辞坐在火边,手中摩挲着那根硬木骨笔,目光却仿佛穿透了跃动的火焰,投向了更深远、更黑暗的未知。
积分在闪烁,师道值沉默。
下一次危机,或许不会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了。
他必须做出抉择。是继续困守这破败小院,一点点磨砺,等待不知何时会降临的灭顶之灾?还是……主动去触碰那危险的秘密,在绝境中,博取一线微不足道的生机?
篝火将他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射在身后的残碑上,那模糊的“云雾”二字,在光影晃动间,竟似活了过来,流转着幽暗的光泽。
山风骤急,卷起灰烬,扑向深邃无垠的、群星隐匿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