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2-08 12:32:15

晨光并未如常驱散所有阴霾。天际只泛起一层浑浊的、带着铁锈色的灰白,勉勉强强挤出云层,吝啬地洒在云雾宗满目疮痍的院落里。碎木、爪痕、凝固发黑的血迹、翻起的泥土……无声诉说着昨夜近乎覆灭的疯狂。

阿蛮背靠着一堵还算完整的土墙坐着,粗布短打被血和汗浸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因脱力而微微颤抖的肌肉轮廓。她右手虎口崩裂,深可见骨,只用左手草草抓着几片扯烂的衣襟用力按着,指缝里还渗着血。脸上有几道爪痕,皮肉翻卷,但她浑不在意,只是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院门方向,柴刀就横在膝上,刀刃卷了口,沾满暗红色的污秽。

聚灵阵的光芒彻底熄灭了,阵眼处几块下品灵石耗尽灵力,化为齑粉。江鹤躺在阵中,盖着谢辞那件唯一没补丁的旧袍,依旧昏迷不醒。脸色是死人般的灰白,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唯有眉心处,那缕盘踞的灰气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内敛的、仿佛琉璃将碎未碎前的脆弱感。那块出现裂纹的暖玉,被谢辞塞回他紧握的手中,但温润之意已大不如前。

墙角,被简易禁锢法阵困住的幼狼蜷缩成一团,连呜咽的力气都没了,暗黄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它还活着。它身上那股驳杂的妖气,在昨夜江鹤体内气息爆发的震慑下,似乎也萎缩了许多。

死寂。只有山风穿过破碎院门和墙洞时发出的呜咽,像是亡魂不甘的低语。

谢辞盘膝坐在江鹤身边不远处,背脊挺得笔直,旧袍上沾染着尘土和血点,袖口处有几道被狼爪撕裂的口子。他闭着眼,双手虚握放在膝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脸色同样苍白,额角有细密的冷汗,但神情却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在调息,或者说,在拼命压榨体内每一丝可能恢复的灵力。昨夜一战,他几乎油尽灯枯。先是催动临时创出的“乱灵破邪印”,又强行极限使用《御风诀(残)》周旋于狼群,最后为救江鹤硬撼巨狼首领,经脉承受了远超负荷的冲击。此刻,丹田气海空空荡荡,几条主要经脉如同被砂纸磨过,每一次灵力试图运转,都带来针扎般的刺痛和滞涩感。

但他不能停。危机只是暂时退去,远未解除。黑风涧深处那被惊醒的恐怖意志,如同悬顶之剑。狼妖群虽退,但随时可能卷土重来,甚至引来更麻烦的东西。江鹤的状况诡异莫测,体内封印之物一旦彻底失控,后果不堪设想。阿蛮伤势不轻,急需救治。幼狼这个烫手山芋还在墙角……

千头万绪,如同乱麻,缠绕在近乎枯竭的心神之上。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血丝密布,却依旧清明。首先看向阿蛮。

“阿蛮,”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稳定,“伤口如何?”

阿蛮闻声,猛地回过神,扯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却努力挺直腰板:“师尊,俺没事!皮外伤,歇歇就好!”她说着,还想挥动一下手臂证明,却牵动了肩胛处一道深可见骨的爪伤,顿时倒吸一口凉气,额头冷汗直冒。

“别动。”谢辞起身,走到她身边。储物空间里仅剩的最后一点止血生肌散早已用完。他蹲下身,查看阿蛮身上几处最重的伤口。肩胛、手臂、肋侧……狼妖爪牙蕴含的阴邪妖力虽不如侵入江鹤识海的那么诡异,但也延缓了伤口愈合,边缘隐隐发黑。

他略一沉吟,伸手入怀(实则是从系统储物空间),取出昨日用积分兑换的、仅剩的一小包“生肌散”凡品药粉。这是最基础的疗伤药,效果微弱,聊胜于无。又让阿蛮取来昨夜剩下的、已经凉透的药汁(性温,有微弱解毒化瘀之效)。

“忍着点。”谢辞用清水(井里打的)简单清洗伤口,将生肌散混合药汁,小心敷在阿蛮伤处。药粉触及伤口,带来一阵清凉,随即是火辣辣的刺痛。阿蛮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处理完最严重的几处伤口,谢辞又从自己那件破旧但还算干净的中衣上撕下几条布,替她包扎固定。动作不算娴熟,但足够仔细。

“这几日不可再剧烈运劲,需静养,按时换药。”谢辞叮嘱道,“去屋里歇着,守着江鹤。”

阿蛮看着师尊苍白疲惫的脸,和那双为她包扎伤口、同样带着细小伤口和污渍的手,鼻子忽然一酸,瓮声瓮气道:“师尊,您也受伤了,您先去歇着,俺守着就成!”

“听话。”谢辞语气不容置疑,拍了拍她未受伤的肩膀,“恢复体力,尽快养好伤,我们还需要你的力气。”

阿蛮张了张嘴,最终重重“嗯”了一声,挣扎着站起,一步一挪地走到聚灵阵旁,靠着墙根坐下,依旧不肯进屋,只是将柴刀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目光在昏迷的江鹤和谢辞之间来回。

谢辞这才走回江鹤身边,再次探查。情况比昨夜稍稳,但神魂依旧混乱虚弱,如同风中残烛。那股冰冷威严的气息蛰伏不出,却像一颗不定时的炸弹。暖玉的裂纹似乎在缓慢扩大,效力持续减弱。

他必须尽快找到稳固江鹤神魂、甚至尝试沟通或压制其体内封印的方法。但这需要更精深的修为、更珍贵的资源、更玄奥的法门——都是他现在没有的。

目光扫过墙角幼狼。昨夜狼群因江鹤气息震慑而退,但这幼狼身上的秘密,或许是另一个突破口。

他走到幼狼身边,撤去那简陋且已摇摇欲坠的禁锢法阵。幼狼微微动了动,睁开混沌的眼睛,看向谢辞,眼中恐惧依旧,但似乎多了一丝认命般的麻木。

谢辞没有碰它,只是再次仔细检查它胸口的暗红灼伤。那异种能量残留淡薄了许多,但并未完全消失,像一块丑陋的烙印。他又仔细检查幼狼其他部位,在它耳后不起眼处,发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仿佛天然形成的暗红色斑痕,形状不规则,却隐隐与胸口灼伤处的能量波动有微弱共鸣。

这斑痕……不像是伤,更像是某种……印记?或者说,污染源?

他心中一动,取出一张昨日新制的、效果稍强的“稳固版清洁符”。想了想,没有直接激发,而是将符箓靠近幼狼胸口的灼伤处,同时分出一缕微弱灵力注入符中,引导其“涤荡”效力缓缓释放,试探性地接触那暗红能量。

“嗤……”

微不可闻的轻响,符箓边缘的灵光与暗红能量接触的瞬间,竟如同冷水滴入热油,激起一小股淡黑色的烟雾,带着更加刺鼻的硫磺焦臭味!幼狼身体猛地一抽,发出痛苦的呜咽,但那暗红能量的范围,似乎真的被逼退了一丝丝,颜色也略微黯淡。

有效!但这符箓效力太弱,且主要针对污秽阴邪,对这异种能量的“净化”效果有限,且过程对幼狼而言似乎极为痛苦。

谢辞收回符箓,若有所思。这异种能量,性质暴虐混乱,与狼妖自身驳杂的妖力似是而非,更接近地火毒煞一类,但又带着某种……活性?像是活着的污染。

地穴……硫磺……活性污染……被驱赶或逃出的幼狼……

一个模糊的猜想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黑风涧深处的地穴,可能连通着某个蕴含着狂暴地火或阴煞的源头,而这源头不知为何发生了异变,产生了具有侵蚀活性的“污染”。狼妖群或许最初只是被吸引或栖息在那里,后来被污染侵蚀,变得更强也更疯狂。这幼狼,可能是承受不住污染,或是被排斥,才逃了出来。它身上的灼伤和耳后的印记,就是污染的证据。

而江鹤体内封印之物的异动,与这污染,甚至与整个黑风涧的异常,恐怕有着更深的、尚未揭示的关联。

就在他沉浸于推演时,一直昏迷的江鹤,忽然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

谢辞立刻转身回到他身边。

江鹤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神起初涣散茫然,聚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师尊,以及旁边靠着墙、身上裹着绷带、正紧张望着他的阿蛮。

“师……尊……师姐……”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浑身无力。

“别动。”谢辞按住他,取过旁边瓦罐里仅剩的一点温水,小心喂了他几口。

温水入喉,江鹤似乎恢复了一丝力气,但眼神里充满了后怕与茫然。“师尊……昨夜……我……好像……看到了……”他语无伦次,试图描述那冰冷威严的气息和恐怖的咆哮,却找不到合适的词汇,只有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不必多说,我都知道。”谢辞沉声道,手掌按住他额头,渡入一丝温和的灵力,助他宁神,“你体内有些东西,被昨夜狼妖的气息和危机引动了。这不是你的错,但你需要学会控制它,或者……与它共存,直到我们有能力解决。”

江鹤看着师尊平静却隐含忧虑的眼睛,又看看师姐身上刺眼的绷带和院子里狼藉的景象,一股巨大的愧疚和无力感淹没了他。是因为他……才引来狼群?才让师姐重伤,让师尊涉险?

“弟子……无用……”他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

“胡说什么!”阿蛮忍不住开口,声音因为牵动伤口而有些扭曲,却异常坚定,“要不是你最后那一下,那些畜生能跑?俺看厉害得很!赶紧给俺好起来,下次打架,你得站在俺旁边!”

江鹤睁开眼,看向阿蛮。师姐脸上带着伤,眼神却亮得灼人,没有半分责怪,只有毫不作伪的关切和鼓励。他心中那冰冷的愧疚,仿佛被这道目光烫了一下,生出一点微弱却真实的暖意。

谢辞看着两个徒弟,疲惫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温和。“江鹤,你如今要做的,不是自责,而是尽快恢复,稳住心神。阿蛮说得对,你的‘不同’,或许是危机,也可能是我云雾宗未来的依仗。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你能掌控它,而非被它吞噬。”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那依旧阴沉的天色,语气转冷:“至于昨夜之事,狼妖虽退,隐患未除。黑风涧深处的东西,已经注意到我们了。”

阿蛮和江鹤的心同时一紧。

“我们需要更多力量,更多准备。”谢辞站起身,目光扫过破损的院门、熄灭的聚灵阵、奄奄一息的幼狼,最后落在两个徒弟身上。

“阿蛮,你伤势稳定后,炼体不可停,但需更注重‘韧’与‘控’,我会传你《磐石锻身法》后续的运劲法门。江鹤,你随我重新布置聚灵阵,我会尝试加入一些稳固神魂的符文,你需在阵中静养,尝试与体内那股力量建立最基础的‘感知’,不求控制,先求‘共存’与‘预警’。”

他走到院中,捡起一块昨夜崩落的、边缘锋利的碎石,在掌心掂了掂。

“至于这幼狼……”他看向墙角,“或许能告诉我们,黑风涧里,到底藏着什么鬼东西。”

“师尊,那地穴……”阿蛮忍不住问。

“地穴要探,但不是现在。”谢辞摇头,“我们实力不足,贸然深入是送死。当务之急,是提升自己,摸清底细,找到克制那‘污染’和应对江鹤体内隐患的方法。”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依旧残留着淡淡的硫磺与血腥味。

“收拾院子,处理狼尸(昨夜击毙的两头普通狼妖尸体还在院角),修补门户。从今日起,云雾宗闭门谢客,全力修炼。”

“是!”阿蛮和江鹤同时应道,声音虽弱,却有了主心骨。

谢辞走到破碎的院门前,看着门外蜿蜒下山的、被晨雾笼罩的小径,以及更远处黑风涧方向那片仿佛亘古不变的阴沉天幕。

闭门修炼,是无奈之举,也是必须之举。

只是,山下的青石镇,镇守府里那些依旧被妖毒折磨的伤员,还有黑风涧深处那已然苏醒的恐怖意志……会给他们足够的时间吗?

山风卷着落叶和灰烬,打着旋儿掠过院墙。

新的一天,在废墟与沉重的希望中,艰难地开始了。

而系统的提示,也在谢辞脑海中悄然浮现:

【滴!宗门经历‘生死危机’,凝聚力提升。获得隐藏奖励:积分+200,师道值+20。】

【触发长期任务:拨云见雾。查明黑风涧异变根源,解决宗门潜在威胁。任务奖励:视完成度而定。】

积分:568.9。师道值:30。

数字在跳动,但前路依旧迷雾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