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如血，泼洒在玄雾山脉层层叠叠的墨绿林涛之上，也给云雾宗破落的小院镀上了一层沉郁的金红。院中那半截残碑旁，江鹤结束了下午的炼体基础练习，正用一块粗布擦拭着额角的细汗。他的动作比起阿蛮来，显得生疏而勉强，“莽牛踏地”的架子摆得还算标准，但发力松散，气血涌动微乎其微，只是活动开了僵硬酸痛的筋骨，离真正的炼体入门还差得远。不过，他脸上倒没有多少挫败，反而因为身体的疲惫，识海中那持续不断的隐痛似乎被冲淡了些许，换来一种近乎麻木的安宁。
院子中央的凹坑旁，许阿蛮刚结束一轮“开山掌”的极限练习。她浑身热气蒸腾，小麦色的皮肤泛着健康的红光，毛孔中似有极淡的灰色杂质随汗排出。连续几日的高强度炼体加上淬体膏的辅助，她的身形似乎更加紧实，眉宇间那股山野的勃勃生气里，多了一丝沉凝。此刻，她正小心翼翼地将那几块沉星铁归拢到墙角，动作轻缓，与练习时的刚猛判若两人。这是谢辞的要求——修行之道，需张弛有度，更要学会控制力量。
谢辞坐在石墩上，面前摊着《低阶符箓入门》和符纸朱砂。他指尖捻着一小块下品灵石，汲取灵气的速度比几日前快了一丝。炼气四层的修为在稳步巩固，精神力也因为持续制符的消耗与恢复，有了微不可察的增长。此刻，他正全神贯注，笔尖蘸着暗红朱砂，在一张裁剪整齐的黄符纸上缓缓游走。
灵力输出稳定，笔锋转折圆润。符文结构在纸上逐渐完整，灵光内蕴。
最后一笔落下，首尾相连的瞬间，符纸上的符文灵光一闪，比上次那张“劣质”品明显亮了一瞬，随即隐没。
【滴！宿主成功制作‘清洁符（普通）’×1。符箓效果：清洁约三丈见方范围内的普通灰尘污垢，效果持续一刻钟。制符熟练度+2。】
普通品质！效果和持续时间都提升了！谢辞轻轻吁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满意。虽然成功率依旧不高，十张符纸目前只成了两张（一劣一普），报废了八张，但进步是实实在在的。他将这张新符和之前那张劣质的一起收好，没有继续尝试。精神力消耗不小，需要恢复。
他抬眼看向两个徒弟。江鹤已擦完汗，正望着西边如火的晚霞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阿蛮归拢好沉星铁，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畅快地哈了口气。
“明日，”谢辞的声音在暮色中响起，清晰平和，“停练半日。随我进山。”
江鹤回过神来，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阿蛮则眼睛一亮：“进山？打猎？师尊，俺早就手痒了！这炼体练得浑身是劲，正愁没处使！”
谢辞点点头：“山中清寂，亦可助江鹤宁心。阿蛮你熟悉山势，前头探路。此行目的有三：一为熟悉周边地形，二为寻觅可供长期采摘的野果野菜，三……”他顿了顿，“若有不开眼的寻常野兽，便由阿蛮处置，正好印证这几日所学。记住，不得深入险地，不得离我过远，一切听我号令。”
“是！”阿蛮兴奋地应道，拳头捏得咔吧响。
江鹤也躬身应诺，心中却有些复杂。炼体尚不得门径，入山寻食，自己这副身板，怕是连阿蛮师姐的零头都比不上。
次日清晨，薄雾未散，师徒三人便已离了破院，沿着山脊北侧一条被野兽踩出的小径，向玄雾山脉外围的林地走去。
阿蛮果然对山路极为熟悉，她走在最前面，步伐轻盈稳健，时而蹲下查看地面痕迹，时而抬头嗅闻风中气息，像一头机警的雌豹。遇到陡峭处或荆棘丛，她便抽出腰间别着的柴刀（从李家报酬里换的），利落地砍出一条通路。
江鹤走在中间，努力跟上步伐，呼吸不免有些急促。山林间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腐叶和草木汁液的混合气息，偶尔有鸟雀惊飞，更显幽深。他试着按照师尊平日的教导，放空思绪，单纯地感受周遭。脚下泥土的柔软，掠过脸颊的微凉山风，远处溪流的潺潺声……渐渐地，因行走和些许紧张而加速的心跳平复下来，竟真的有种心神被自然洗涤的宁静感。识海中的隐痛，在这片广阔天地的映衬下，似乎也渺小了。
谢辞走在最后，步伐看似随意，神识（依旧微弱）却尽力铺开，警惕着周围的一切。同时，他也在观察两个徒弟的状态。阿蛮的野外生存能力极佳，体魄强健，行动间已有章法。江鹤心性沉静，对环境感知敏锐，只是身体底子太差。
行了约莫一个时辰，日头升高，林间光线斑驳。阿蛮忽然停下，指着左前方一片向阳的山坡：“师尊，那边有片野栗林，这时候栗子正肥！旁边还有几丛山菌！”
谢辞抬眼望去，果然看见一片疏朗的栗树林，树下落满了带刺的壳斗。“去查看一番，小心毒虫。”
阿蛮应了一声，快步上前。江鹤也跟着过去帮忙辨认、采摘。
谢辞则踱步到附近一处视野稍开阔的岩石上，取出那本《小聚灵阵详解》（昨日用狼妖材料兑换积分后，新换的），仔细研读起来。阵法之道，比符箓更重整体结构与灵力流转的契合，尤其是这种最基础的聚灵阵，每一个阵纹的刻画、每一处节点的灵力衔接，都需精确无误。他一边看，一边用手指在岩石上虚画，推演着灵力走向。
“师尊！快来看！”阿蛮的喊声忽然传来，带着一丝惊异。
谢辞收起书册，身形一动，几步便掠到栗树林边。只见阿蛮和江鹤正围着一棵格外粗壮的老栗树，树根处，赫然躺着一只体型颇大的野兔。只是这野兔已经死了，脖颈处有两个深深的血洞，血液早已凝固发黑，尸体干瘪，仿佛被吸干了精气。
“是狼咬的？”阿蛮用柴刀拨弄了一下兔尸，眉头皱起，“可这伤口……不像寻常狼。”
谢辞蹲下身，仔细查看。伤口狭长，边缘有细微的焦黑痕迹，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阴冷中带着暴戾的气息。这不是普通野兽的齿痕，倒像是……蕴含了微弱妖力的攻击。
“附近有妖物。”谢辞站起身，目光扫向四周幽深的林子，神识尽力延伸。空气中，那股淡淡的妖气似有若无，难以捕捉具体方位。“收拾栗子和山菌，我们离开这里。”
话音刚落，侧方的灌木丛猛地一阵剧烈晃动，伴随着低沉嗜血的呜咽，两头体型比寻常野狼大了近一半、皮毛灰黑、眼珠泛着猩红光芒的恶狼扑了出来！它们动作迅捷，目标明确，直扑最外围的江鹤！
“小心！”阿蛮反应极快，一步跨前，柴刀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劈向冲在最前头的那头狼！
那狼竟异常灵活，腰身一扭，险险避开柴刀锋刃，爪子在地上刨出几道深沟，张开腥臭的大嘴，露出惨白的獠牙，反口咬向阿蛮持刀的手腕！
另一头狼则从侧面迂回，扑向似乎吓呆了的江鹤！
江鹤脸色煞白，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看到那猩红的眼珠和滴着涎水的獠牙在眼前急速放大！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鬼魅般出现在他与狼之间。
是谢辞。
他甚至没有拔剑（也没剑可拔），只是看似随意地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不知何时萦绕着一缕微弱的、近乎透明的灵光。在那狼爪即将拍中江鹤面门的瞬间，他并指如剑，快如闪电般点出，正中灰狼眉心！
“噗！”
一声轻响，仿佛戳破了一个水囊。
那来势汹汹的灰狼，前扑的势头骤然僵住，猩红的眼珠瞬间失去神采，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抽搐两下，便不再动弹。眉心处，只有一个细小的红点，连血都没流出多少。
另一边，阿蛮与另一头狼的战斗也接近尾声。那狼异常凶悍，速度力量都远超普通野兽，利爪撕扯，几次险些抓中阿蛮。但阿蛮这几日炼体效果显著，气血旺盛，反应和耐力都提升不少，更兼一股悍勇之气，虽惊不乱，柴刀挥舞得虎虎生风，逮住一个机会，一刀狠狠砍在狼腰上！
“嗷呜——！”凄厉的惨嚎响起，那狼腰身几乎被斩断，倒在地上挣扎。
阿蛮怕它不死，上前又补了两刀，这才气喘吁吁地停下，看向谢辞这边，正好看到师尊轻描淡写一指毙狼的场景，眼睛瞪得溜圆。
江鹤惊魂未定，看着脚边狼尸，又看向收指而立、衣袖都未乱一分的师尊，心中震撼无以复加。他知道师尊是修士，但这般举重若轻、弹指杀妖的手段，依旧超出了他的想象。
谢辞却微微皱眉。他走到被自己点毙的狼尸旁，蹲下仔细检查。眉心处的伤口极小，但内部脑髓已被他凝聚指尖的一点灵力彻底震碎。更重要的是，他在狼尸残留的气息中，再次捕捉到了那丝阴冷暴戾的妖力，比兔尸上的浓郁得多。
“是即将化妖的凶兽，或者说，最低阶的妖兽。”谢辞站起身，语气凝重，“灵智未开，但已能本能吸纳些许驳杂灵气强化己身。寻常刀剑难伤，武者遇之，凶多吉少。”
阿蛮倒吸一口凉气，看着自己柴刀上卷刃的豁口和狼尸上深深的伤口，这才感到后怕。若非自己力气大增，又有淬体后强韧许多的筋骨，刚才怕是要吃亏。
“此地不宜久留。”谢辞当机立断，“这两头狼妖出现，说明附近可能有它们的巢穴，或是有吸引妖兽的东西。收拾东西，立刻回去。”
阿蛮和江鹤不敢怠慢，迅速将采摘的栗子、山菌（舍弃了一部分受惊时散落的）打包，又将两只狼尸也费力拖上——这可是妖兽肉，虽驳杂，但蕴含的气血对炼体大有裨益，狼皮、狼牙或许也有点用。
回程的路上，气氛明显凝重了许多。阿蛮依旧在前开路，但警惕性提到了最高，柴刀紧握。江鹤跟在后面，不时回头张望，总觉得幽暗的林影中，有什么东西在窥视。
谢辞走在最后，神识全力张开，手中暗暗扣住了那张普通品质的清洁符和另一张新近尝试、尚未知效果的光亮符胚子（半成品，未灌注完整灵力）。《小聚灵阵详解》的内容在脑海中飞快闪过，他忽然意识到，聚灵阵聚集的若是驳杂灵气，长期浸润，是否可能催生这种低阶妖兽？这玄雾山脉外围，灵气本就稀薄紊乱……
一路有惊无险，三人顺利返回云雾宗破院。紧闭院门后，才稍松一口气。
阿蛮将狼尸拖到院角处理，剥皮取肉，动作熟练。江鹤帮着打水清洗。
谢辞则站在院中，沉思片刻，走到那半截残碑旁，取出几块下品灵石，又寻来一些相对平整的石块。他按照《小聚灵阵详解》所述，开始尝试布设一个最小型、最基础的聚灵阵。
刻画阵纹需要灵力，对精确度要求极高。谢辞全神贯注，指尖凝聚微光，在选定的石块上细细勾勒。失败了几次，浪费了两块下品灵石后，终于在日落时分，一个直径不过三尺、结构简单的微型聚灵阵在残碑旁成型。
当他将最后一块作为阵眼的灵石嵌入凹槽，激活阵法的瞬间——
嗡！
一阵极其微弱、凡人难以察觉的灵气波动以阵法为中心荡漾开来。周遭天地间稀薄散乱的灵气，开始被缓缓牵引，向阵中汇聚。虽然速度慢得可怜，汇聚的灵气也驳杂不纯，浓度只比外界高出那么一丝丝，但确确实实是聚集起来了！
成了！最简陋的聚灵阵，但它是有效的！
谢辞心中一喜。有了这个阵法，他和两个徒弟日常修炼的效率，总算能提升那么一点点了，尤其是对需要引气入体的江鹤而言，多一丝机会。
他将阵法范围限定在残碑附近，主要是为江鹤准备。阿蛮炼体，目前更需要食物和淬炼，对灵气需求反而不大。
夜色渐深。
院中燃起了篝火，架上烤着滋滋冒油的狼肉。阿蛮和江鹤围着火堆，一边烤肉，一边低声说着白天山中的遭遇，后怕之余，又有些兴奋。阿蛮尤其对师尊那“一指”念念不忘。
谢辞独自坐在聚灵阵旁，手握灵石，一边汲取阵中汇聚的稀薄灵气，一边复盘今日种种。狼妖的出现，绝非凡俗之地。附近必有蹊跷。李家邪祟，镇外陌生骑士，山中妖兽……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之间，是否有着某种联系？
他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宿主：谢辞】
【境界：炼气四层（稳固）】
【宗门：云雾宗（初显生机）】
【弟子：2】
【积分：285.9（收入回收狼妖材料所得，扣除购买《小聚灵阵详解》及制符消耗）】
【师道值：10】
【当前任务：1.引导江鹤引气入体（进度：5%，聚灵阵已布设）；2.指导阿蛮气血掌控度达到‘收放自如’（进度：30%）。】
积分又少了些，但换来了聚灵阵，值了。师道值没动。江鹤的任务进度因为聚灵阵的出现，终于从0%跳到了5%，虽然依旧渺茫，但总算有了盼头。阿蛮的进度则稳步提升。
火光跳跃，映照着两个徒弟年轻而充满生机的脸庞，也映照着谢辞平静眼眸中深藏的思虑。
他将最后一口带着淡淡腥臊气但血气旺盛的狼肉咽下，感受着胃里升腾起的热流。力量，资源，情报，安全……需要解决的问题还有很多。
但至少今晚，云雾宗的屋顶下，有了肉香，有了微弱的灵气，也有了历经小小危机后，愈发凝聚的人心。
远处山林，一声悠长、带着明显妖异力量的狼嚎，隐隐传来，很快又消失在夜风中。
篝火噼啪作响。
谢辞闭上眼，神识沉入体内，缓缓运转功法。炼气四层的灵力，在经脉中涓涓流淌，比初来时，已然壮大了不少。
路，还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