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未晞,玄雾山脉的边缘山林浸润在一片湿漉漉的灰白里。云雾宗破败的小院却比往日更早苏醒。
院角,残碑旁那三尺见方的微光聚灵阵静静运转,将周遭稀薄紊乱的灵气,一丝丝、一缕缕地聚拢过来,形成一片浓度略高于外界的区域。江鹤盘膝坐在阵中,双目紧闭,眉头微蹙。连续数日,他白天随阿蛮演练“莽牛踏地”,活动筋骨,晚上便在这聚灵阵中静坐,尝试捕捉那虚无缥缈的“气感”。
聚灵阵的效果微弱,但确实存在。他能感觉到阵内空气似乎更“沉”一些,皮肤偶尔会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像是山间最清冽的晨风。他努力放空思绪,只保留最基本的呼吸吐纳,意识缓缓内沉,试图感应那传说中的天地灵气。
然而,识海深处那堵冰冷厚重的“雾墙”依旧巍然耸立。几日静养和适度炼体,让他的神魂隐痛减轻了不少,精力也旺盛了些,可每当他的意识靠近那堵墙,试图感应外界时,那堵墙便仿佛活了过来,散发出更沉凝的阻碍感,将他的感知牢牢锁在方寸之间。墙后那偶尔传来的、微弱却令人心悸的悸动,这几日出现的频率似乎高了一点点。
依旧是徒劳。他能感觉到阵中那略微不同的“环境”,却无法引动其中任何一丝能量进入己身。引气入体,仿佛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天堑。
另一边,院子中央被夯实的空地上,许阿蛮正与一根新砍来的、碗口粗的硬木桩较劲。这是谢辞的要求——不再空挥拳掌,而是将力量实实在在作用在目标上,更直观地感受发力、受力与自身的极限。
她演练的是“开山掌”的进阶应用,结合了一丝《磐石锻身法》中“稳”的意境。只见她沉腰坐马,双足如生根,每一次吐气开声,手掌便重重拍击在裹了厚麻布的桩头上。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极有节奏地响起,木桩微微震颤,顶端包裹的麻布很快出现破损。阿蛮的呼吸与动作配合越发娴熟,气血随掌力勃发,皮肤下的暗金色流光在她全力爆发时已能持续数个呼吸。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却锐利专注,每一次击打都比上一次更凝练一分,散乱的气血被拳掌间的劲力约束着,导向木桩。
谢辞坐在石墩上,面前不再摊着符书,而是摆着一小堆狼妖身上取下的材料:几枚略微弯曲、带着暗红纹路的獠牙,几块相对完整的皮毛,还有几根最为坚硬的腿骨。他手里拿着一块边缘锋利的燧石片(从山里捡的),正小心地刮削着一截腿骨表面的筋膜和残留血肉,动作细致而耐心。
系统回收这些材料给的积分极少,不如自己尝试加工,看看能否弄出点有用的东西。狼牙或许能磨成粗糙的箭头或匕首,皮毛处理好了能保暖,腿骨……他想起《低阶符箓入门》里提到过,某些妖兽骨骼经过处理,可以作为低级符笔或阵旗的材料,虽然眼前这些骨头品质低劣,但练手总可以。
他的灵力控制在这些精细活计中得到了另一种锤炼。同时,他分出一缕心神,关注着两个徒弟的进展。
江鹤的停滞在他意料之中。“蒙尘道体”若那么容易开启,也不叫蒙尘了。聚灵阵只是提供了更好的环境,真正的钥匙,恐怕还落在别处。倒是阿蛮的进步,堪称神速。这丫头的身体天赋和那股子狠劲,结合起来效果惊人。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多久,“收放自如”的第一阶段目标就能达成。
日头渐高,山林间的雾气彻底散去,阳光变得有些灼人。
阿蛮一掌拍出,木桩顶端“咔嚓”一声,裂开一道明显的缝隙。她收掌吐气,浑身热气蒸腾,皮肤上的暗金色流光缓缓隐去,眼中却闪着兴奋的光。她能感觉到,自己对那股澎湃力道的掌控,又强了一分。
就在这时,院门外那条通往山下、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上,远远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脚步轻重不一,走得似乎并不快,但方向明确,正是朝着这小院而来。
谢辞手中的燧石片停了下来。他抬眼望向院门方向,神识悄然蔓延出去。距离尚远,感应模糊,但能确定不是野兽。是人。三个,或者四个。
江鹤也被这陌生的脚步声惊动,从静坐中醒来,眼神里带着警惕。阿蛮立刻抓起了靠在木桩旁的柴刀,站到了谢辞身侧,像一头蓄势待发的护巢母兽。
“笃、笃、笃。”
礼貌而克制的敲门声响起,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谢辞没有立刻应声,只是将手里的燧石片和狼骨放下,拍了拍手上的骨粉,慢条斯理地整了整洗得发白的旧袍袖口。
“门外何人?”他的声音透过门缝传出,平淡无波。
“可是云雾宗,谢宗主当面?”门外传来一个略显沙哑、但努力显得客气的中年男子声音,“在下青石镇守备队长,赵铁山。携同僚二人,冒昧来访,有事请教仙师。”
守备队?谢辞心中念头飞转。青石镇只是个凡俗小镇,守备队多是些粗通武艺的壮丁,维持治安,对付些寻常毛贼山匪。他们来找自己这个“仙师”做什么?为了前几日李府邪祟之事?那事已了,李家酬劳也付了,守备队没理由再来。还是说……
他看了一眼地上未处理完的狼妖材料。是为了山中妖兽?
“进来吧。”谢辞淡然道,示意阿蛮去开门。
破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门外站着三人。为首的是个四十岁上下、面色黝黑、身形精悍的汉子,穿着半旧的皮甲,腰挎环首刀,正是赵铁山。他左边是个年轻些的队员,眼神灵活,带着好奇打量院内。右边则是个头发花白、背有些佝偻的老者,穿着浆洗发白的文士衫,手里拄着根竹杖,不像武者,倒像个账房先生。
三人的目光在院内扫过,看到破败的景象时都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愕然,但随即,他们的注意力便被院角那微微发光的聚灵阵、阵中盘坐的清瘦少年、院中那裂开的木桩和持刀而立、气势逼人的高大少女吸引,最后,落在了石墩旁那个虽衣着简朴、却气度沉静的年轻人身上。
赵铁山定了定神,上前一步,抱拳行礼:“赵铁山,见过谢仙师。这两位是我的同僚,钱小乙,孙老账房。”他态度恭敬,甚至带着几分拘谨。修仙者,哪怕再落魄,对于他们这些凡俗武人而言,也是需要仰望的存在。
“赵队长不必多礼。”谢辞微微颔首,并未起身,“陋室寒酸,无椅可待,有事直言便是。”
赵铁山看了一眼旁边的孙老账房。老者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仙师容禀。前几日,李府之事,多蒙仙师出手,镇守一方安宁,我等感激不尽。本不该再来叨扰,只是……”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愁苦之色,“只是近日,镇上及周边村落,颇不太平。先是有数户村民家中畜养的鸡鸭猪羊,在夜里被不明之物咬死、吸干精血,与李府之前情形类似,但更为分散。昨日,更有西边黑风涧附近的采药人,在山中遇袭,侥幸逃回,言道袭击他们的,非是寻常野兽,而是……体大如牛犊、眼冒红光的凶狼。”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块染血的、带着灰色毛发的破布,小心地放在地上:“此乃伤者衣襟上撕扯下的狼毛。镇中大夫验看伤口,说是齿爪之利,远超常狼,且伤口隐有黑气,久不愈合。”
谢辞目光落在那撮狼毛上,与院角未处理完的狼皮颜色一般无二。果然是为了狼妖之事。
“黑风涧一带,向来有猛兽出没,守备队也常组织人手清剿。”赵铁山接过话头,语气沉重,“但此次不同。那凶狼……我等怀疑,恐已成了妖兽。寻常刀箭难伤,队中兄弟已有数人带伤。我等凡夫俗子,实难应对。听闻仙师前日曾入山,神通广大,故冒昧前来,恳请仙师再次出手,为民除害!镇上各家愿凑齐一份酬劳,虽不敢与李府相比,也是一片心意。”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鼓囊囊的布包,放在地上,里面传出钱币碰撞的轻微声响。
酬劳是次要的。关键是,守备队解决不了,求到了他这个“仙师”头上。这既是一个获取资源、验证实力(以及忽悠效果)的机会,也可能是一个麻烦。
谢辞没有立刻答应,反而问道:“那些被袭击的村民和采药人,伤势如何?除了黑气难愈,可还有其它异常?”
孙老账房答道:“伤势轻重不一,但皆高烧不退,胡言乱语,似是受了惊吓,又像是……中了邪毒。镇中大夫束手无策。”
谢辞心中一动。狼妖爪牙蕴含的驳杂妖力,带有阴邪属性,侵入凡人体内,确实可能造成类似症状。这倒是个检验他刚学的、最粗浅的“驱邪”法门(来自符箓入门里的一点边角知识结合自身灵力特性)的机会。若能解决,不仅能进一步巩固“仙师”形象,或许还能触发系统任务或获得其他好处。
他沉吟片刻,看向赵铁山:“黑风涧凶狼之事,我已知晓。此物确非寻常野兽,乃低阶妖兽,沾染地脉阴煞之气而成。除之不难,但需知其巢穴,一劳永逸。”
赵铁山闻言大喜:“仙师愿意出手?巢穴……据逃回的采药人说,似是在黑风涧深处,一处背阴的乱石崖下,他们远远看到有狼影出入,未敢靠近。”
黑风涧深处……谢辞想起杂货铺老者的话,那里本就多有低阶妖兽出没。看来,是非走一趟不可了。
“酬劳之事,暂且不提。”谢辞摆摆手,目光扫过地上那撮狼毛,“先带我去看看受伤之人。妖兽阴邪之力入体,拖延恐有性命之忧。”
赵铁山三人更是感激涕零,连声道谢。
谢辞起身,对江鹤和阿蛮道:“江鹤,你留守院中,照常静坐、炼体,不可懈怠。阿蛮,随我同去。”
“是,师尊!”阿蛮立刻应道,眼中战意隐隐。江鹤虽有些失落不能同往,但也明白自己去了也是拖累,恭敬应下。
谢辞又对赵铁山道:“带路。”
一行人下了山,直奔青石镇。受伤的村民和采药人被集中安置在镇东头一间闲置的祠堂里,由家人和镇中大夫照看。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腥臭和草药混合的气味。
祠堂内光线昏暗,躺着七八个人,有老有少,皆面色灰败,额头滚烫,昏迷中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或含糊的呓语。他们裸露的伤口处,果然缠绕着一丝丝不易察觉的灰黑色气息,阻碍着伤口的愈合,甚至缓慢侵蚀着周围的健康肌体。
几个家属见守备队长带着一个陌生的年轻人和一个高大少女进来,都投来希冀又畏惧的目光。
谢辞走到一个伤势最重、左肩几乎被撕掉一大块皮肉的中年汉子床边。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凝聚起一缕精纯平和的灵力(洗髓后体质改善,灵力也纯粹了些),缓缓靠近那伤口边缘的灰黑气息。
灵力触及黑气的瞬间,如同水滴入滚油,发出轻微的“滋滋”声。那黑气剧烈扭曲、挣扎,试图抵抗,但谢辞的灵力虽然微弱,性质却更为凝练中正,带着一种涤荡污浊的意味,很快便将那一小缕黑气消磨殆尽。
伤口处的灰败之色,似乎淡了那么一丝丝。
有效!但效率太低。这样一点点消磨,就算把他榨干,也救不了几个人。
他收回手指,略作思索。纯粹用自身灵力驱邪,消耗太大。或许可以尝试结合符法?清洁符有驱除污秽之效,能否变通?或者……
他目光落在腰间挂着的那块从李家得来的暖玉上。此玉性温,有安神定魂之效,对阴邪之气或许也有克制?
他取下暖玉,握在掌心,将一丝灵力缓缓注入其中。暖玉微微一亮,散发出更加柔和温润的光芒。他将玉佩悬在伤者伤口上方,那灰黑气息的活跃度似乎被压制了少许。
有点用,但还不够。
谢辞眉头微蹙。看来,得从根源上想办法。要么找到更有效的驱邪手段(系统商城或许有,但积分…),要么,尽快除掉源头——那些狼妖。妖力源头一断,这些侵入人体的阴邪之气或许会自行缓慢消散,或者变得更容易拔除。
“仙师,如何?”赵铁山紧张地问。
“阴邪侵体,我已暂时压制一二。”谢辞将暖玉收回,“但根除需费些工夫。当务之急,是铲除狼妖巢穴,断其根源。此间病人,需保持环境洁净,多喂清水,以艾草熏屋,或可延缓恶化。”
赵铁山等人虽有些失望不能立时治愈,但听说能暂时压制,且有了明确方向,已是感激不尽。
“请仙师示下,何时前往黑风涧?我等愿为前驱!”赵铁山抱拳道。
谢辞看了一眼外面天色,已近正午。“今日已晚,入山不便。明日辰时,于镇口汇合。赵队长可选三五名胆大心细、熟悉黑风涧地形的队员同往,无需太多。阿蛮随我即可。”
“遵命!”赵铁山连忙应下。
谢辞不再多留,带着阿蛮离开祠堂,径直返回山上。他需要为明日的行动做些准备。狼妖巢穴,恐怕不止那两三头。而且,黑风涧那地方,说不定还藏着别的什么。
回到云雾宗,江鹤仍在聚灵阵中静坐,只是气息比他们离开时浮躁了些,显然心中记挂。
谢辞没有多言,只是将那块暖玉递给他:“贴身佩戴,勿离。”
江鹤接过,温润之意传来,心神稍定。
谢辞则走到石墩边,取出所有符纸和朱砂,又看了看积分余额。
285.9积分。
他打开系统商城,目光扫过那些他买不起或暂时用不上的物品,最终停留在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条目上:
【驱邪符(残谱)】:50积分。记载一种不完整的低阶驱邪符制作原理及部分符文结构,效果未知,成功率极低。
残谱?效果未知?成功率极低?
谢辞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手指动了动。
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狼妖的阴邪妖力是明确的威胁,光靠自身灵力和暖玉,杯水车薪。这张残谱,或许能拼凑出点有用的东西。
赌了。
他选择了兑换。
50积分扣除,一股关于驱邪符的残缺信息涌入脑海。符文结构缺失了近三分之一,灵力运转的关键节点有好几处模糊不明,描述语焉不详。果然是个坑。
但谢辞没有懊恼。他仔细梳理着这些残缺的信息,结合《低阶符箓入门》里关于符文构建和灵力流转的基础原理,尝试推演、补全那些缺失的部分。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力的过程,如同在黑暗中凭感觉摸索拼图。
他失败了无数次,在脑海中构建的符文模型一次次崩溃。但他没有停下,指尖无意识地在石墩上划动,推演着各种可能。
阿蛮处理完带回来的些许草药(路上顺手采的),安静地在一旁煮着简单的粥饭,不时担忧地看一眼仿佛入定般、眉头紧锁的师尊。
江鹤也结束了静坐,默默走到灶边帮忙。
暮色再次降临。
当最后一点天光消失时,谢辞猛然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他抓起一张符纸,笔尖蘸满朱砂,灵力前所未有的凝聚,按照脑海中那勉强拼凑出的、依然存在巨大风险的符文结构,落笔!
笔走龙蛇,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灵力输出时强时弱,不断调整,试图契合那残缺的指引。
符纸上的线条扭曲、怪异,与寻常符箓大相径庭,隐隐散发出一股并不稳定、甚至有些躁动的气息。
当最后一笔带着颤音落下,符文勉强连成一体时——
“嗤!”
符纸一角陡然燃起幽绿色的火苗,迅速蔓延!
又失败了?谢辞心中一沉。
然而,那幽绿火焰并未将整张符箓烧毁,而是诡异地凝聚在符文几个关键缺失和模糊的节点处,静静燃烧,将符纸映照得一片惨绿。符箓本身并未损毁,反而散发出一种极不稳定、却切实存在的、针对阴邪之气的微弱排斥力场!
【滴!宿主成功制作‘驱邪符(残缺、不稳定)’×1。符箓效果:激发后,可形成小范围不稳定驱邪力场,对低阶阴邪之气有驱散、压制效果,效果持续短暂(十息以内),可能伴随不可预知副作用(如力场紊乱、微弱反噬等)。制符熟练度+5。】
成功了!尽管是残缺、不稳定、有风险的版本!
谢辞看着手中这张泛着幽绿火焰光斑、气息诡异的符箓,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有,总比没有强。
他将这张危险的符箓小心收好,又强打精神,用剩下的材料,结合今日驱邪的些许感悟,尝试制作了两张改良版的“清洁符”,在其中加入了更明确的“涤荡污浊”的意念。结果一张成功,效果比普通清洁符的驱污能力更强,或许对伤口表面的阴邪残留有点用;另一张则失败烧毁。
做完这些,他感觉精神力已近乎枯竭,太阳穴突突直跳。
“师尊,粥好了。”阿蛮端着一碗热气腾腾、加了野菜和少许狼肉的粥走过来,声音里带着担忧。
谢辞接过,慢慢喝完。暖流下肚,疲惫稍缓。
他看了一眼夜空,星子稀疏。
明日,黑风涧。
他需要恢复,需要准备,也需要……一点点运气。
聚灵阵旁,江鹤握着温润的暖玉,望着师尊疲惫却挺直的背影,又看了看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师姐,心中那股渴望变强、不愿再成为拖累的念头,如同野草般疯长。
夜色深沉,山风穿过院墙的破洞,呜呜作响,像是远山狼嚎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