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零三分，我连续第七天在自己的车位上，看到了那辆白色SUV。
车尾紧贴着“B-07”的牌子，停得理直气壮。
我握着方向盘，指节攥得发白。
今天加班做的三个方案全被总监否了，头疼得像要裂开，现在我只想立刻躺上床。
可我的床在十六楼，而我的车得停到三百米外的角落去。
整个地下一层，只有那个监控坏了的角落还有个空位。
我倒了三把才挤进去，车门差点刮到承重柱。
走到电梯口花了七分钟。
双腿灌了铅似的。
电梯镜子里的我眼眶发青，头发被刚才那阵秋风吹得乱七八糟。
想起这七天——第一天我以为是临停，第二天我上楼敲门，那个穿着真丝睡衣的女人对着笑说“小妹帮帮忙”，第五天她说“你人真好”，第六天她干脆在业主群里@我：“小林子最大方了”。
大方。我按了十六楼，看着数字跳动。
这个词现在让我恶心。
出电梯时，手机亮了。
物业李经理的消息刚跳出来：“林小姐，关于车位的事，明天我找302户再沟通一下哈。”
我盯着那行字，站在安静的走廊里。回了三个字。
“不用了。”
我知道沟通没用。就像我知道明天晚上，那辆白色SUV一定还会停在B-07上。
早上七点，我站在302门前。
我要在她出门前，把话说清楚。
门开了。陈美娟还是那身真丝睡衣，头发松松挽着，脸上没有一丝惊讶，仿佛早就等在这儿。
“哎呀小妹，这么早？”她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刚醒的慵懒，“我正要去找你呢。”
我准备好的话一下子堵在喉咙里。
“你看啊，”她侧身让我看见玄关，鞋柜上摊着几本习题册，“我儿子高三，昨晚刷题到凌晨三点。
我今天得给他炖汤补补，车就停楼下了，想着方便点。”
她往前一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
“你们年轻人睡眠好，多走几步就当锻炼了。”
“我当年也像你这样，最能体谅人了。”
我张了张嘴：“那是我的产权车位，我每个月交管理费的……”
“知道知道！”她打断我，声音更亲热了，“所以我说你最大方了嘛！
远亲不如近邻，咱们楼上楼下的，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
她身后的门里传来少年的喊声：“妈，我袜子呢？”
“来了来了！”她回头应了一声，又转向我，压低声音，“小妹，就当帮姐一个忙。
高三家长不容易，你以后当妈了就懂了。”
我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
产权，合同，管理费——在她那套“当妈不容易”“年轻人要体谅”“邻里帮衬”的话面前，突然显得又小又可笑。
“我就停这几天。”她最后说，手还搭在我肩上，“等他二模考完，我就不麻烦你了，啊？”
电梯这时响了。她眼睛一亮，朝那边招手：“李经理！正好，我和小林说车位的事呢。”
物业的李经理从电梯里出来，手里拎着豆浆油条。
他看看我，又看看陈美娟堆笑的脸。
“陈姐，这……”
“没事没事！”陈美娟抢着说，“小林答应让我停几天，孩子高三，没办法。是吧小林？”
两个人都看着我。李经理明显松了口气的样子。
我站在那儿，指甲掐进掌心。
我想说我没答应，我想说这已经是第八天了，我想说你们不能这样。
但陈美娟又拍了拍我的肩，那个动作很轻，却像有重量压下来。
“我就知道咱们小林最懂事了。”
李经理赶紧点头：“那就好那就好，邻里之间多体谅。
林小姐，回头我给你申请个临时车位优惠……”
“不用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我转身走向电梯。
陈美娟在身后说：“谢谢啊小妹！晚上我给你带碗汤，我炖汤可好了。”
电梯门合上。镜子里我的脸苍白得难看。我按了一楼，靠在轿厢壁上。
手机震了。闺蜜沈薇的消息：“沟通得怎么样？”
我看着那行字，慢慢打字：“她说儿子高三。”
沈薇秒回：“所以呢？高三就有特权？”
我没回。我知道今晚白色SUV还会停在B-07。
我知道我还会把车停到那个黑暗的角落。
我知道明天、后天、大后天，都会是这样。
因为我“最懂事”。因为我“最大方”。因为我是个“能体谅人的年轻人”。
我站在楼门口，看着早晨上班的人流。每个人都在往前走，只有我像被钉在原地。
手机又震了。陈美娟在业主群里@我：“谢谢小林！远亲不如近邻，咱们小区风气真好！@物业李经理，给小林点赞！”
下面跟了两个邻居的拇指表情。
我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
今天客户提案会，我准备了三个星期的方案。总监说这个客户很难搞，让我务必拿下。
我得集中精神。我不能想车位的事。不能想真丝睡衣，不能想高三的儿子，不能想那套“体谅”的说辞。
我走向地铁站，脚步很快。好像走快一点，就能把那种憋屈甩在后面。
但我知道甩不掉。就像我知道今晚十一点零三分，当我加班结束，头疼欲裂地开车回家时，那辆白色SUV一定还在那里。
而我依然会说：“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