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的平静只维持了三天。
第四天清晨,陆凡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镇口方向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两匹,是十几匹。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密集的“嗒嗒”声,像急促的鼓点。
他放下柴刀,走到院门边,透过篱笆缝往外看。
一队人马正从镇口进来,为首的是一匹白色骏马,马上坐着个锦衣青年,约莫二十岁,腰间佩着一柄镶着宝石的长剑,神态倨傲。
青年身后跟着十几个护卫,都穿着统一的青色劲装,胸口绣着一柄小剑的图案——天剑宗外门弟子的标志。
陆凡心里一沉。
天剑宗的人,这么快就找来了?
他退回院子,快步走进屋子。
林破天还躺在床上养伤,听见脚步声,睁开眼:“怎么了?”
“天剑宗的人来了。”陆凡低声说,“十几个,都是外门弟子。”
林破天脸色一变,挣扎着要起来:“快,带小雨走!”
“别动。”陆凡按住他,“你的伤还没好,不能动。我去看看情况,不一定就是冲我们来的。”
他安抚好林破天,又去隔壁房间找小雨。
小雨正在熬药,看见陆凡进来,问:“哥,外面什么声音?”
“没什么。”陆凡尽量让声音平静,“你先别出去,在屋里待着。我去看看。”
小雨点头,但眼里有担忧。
陆凡回到院子,继续劈柴,但耳朵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马蹄声在镇子中央停住了。然后传来那个锦衣青年的声音,带着不耐烦:
“谁是镇长?出来!”
很快,王屠的声音响起,谄媚又惶恐:“大人,小人就是青石镇的管事。不知各位大人驾临,有失远迎……”
“少废话。”青年打断他,“我问你,青石镇可有一个叫陆凡的少年?”
陆凡握紧了柴刀。
果然是冲他来的。
院子里,王屠的声音迟疑了一下:“陆、陆凡?大人说的可是……那个采药少年?”
“对,就是他。十七八岁,带着一个生病的妹妹,还有个老仆。”青年说,“他现在在哪?”
“这个……小人不知道啊。”王屠说,“陆凡几个月前就离开青石镇了,一直没回来。”
“是吗?”青年冷笑,“可我听说,他三天前刚回来,还带了个重伤的老头。王管事,你可别骗我。骗天剑宗的下场,你应该知道。”
王屠的声音开始发抖:“大、大人,小人真的不知道……要不,小人带人在镇上搜搜?”
“不用了。”青年说,“我们自己找。你带路,从他家开始。”
脚步声朝这边来了。
陆凡放下柴刀,深吸一口气,推门走出去。
正好迎上走来的队伍。
锦衣青年看见他,上下打量:“你就是陆凡?”
“是。”陆凡说,“不知各位找我何事?”
青年笑了,笑容里带着轻蔑:“何事?你涉嫌盗窃天剑宗重宝‘洗髓池灵液’,还协助通缉犯‘酒剑仙’潜逃。现在,跟我回宗门接受调查。”
他身后的护卫散开,呈扇形围住陆凡。
陆凡扫了一眼,十二个护卫,都是聚气境中阶到高阶,青年本人是剑意境初阶。这个阵容,抓一个普通少年绰绰有余。
但他们不知道,陆凡已经不是普通少年了。
“我没有盗窃灵液。”陆凡平静地说,“至于酒剑仙,他是为了救我妹妹才受伤,我带他去洗髓池疗伤,合情合理。”
“合情合理?”青年嗤笑,“洗髓池是天剑宗禁地,连内门弟子都不能随意进入,你一个杂役,凭什么进去?”
“我……”陆凡正要解释,突然想起萧战说过,他冒充内门弟子的事不能暴露,否则会连累萧战。
他改口:“我有不得已的苦衷。”
“苦衷?”青年不耐烦地挥手,“带走!有什么苦衷,回宗门再说!”
两个护卫上前,要来抓陆凡的手臂。
陆凡后退一步:“我可以跟你们走,但我要先安排好妹妹和师父。”
“你以为你有讨价还价的资格?”青年脸色一沉,“拿下!敢反抗,格杀勿论!”
护卫们拔剑,剑光闪烁。
镇民们远远看着,不敢靠近,但都在小声议论:
“陆凡这是惹上大事了……”
“天剑宗啊,那可是北域三大宗门……”
“我就说他最近不对劲,突然有钱了,还带回来个重伤的老头……”
陆凡听着这些话,心里发冷。
但他没时间伤感。
他必须保护小雨和林破天。
“影袭。”
他低声念出这两个字,身形一晃,消失在原地。
再次出现时,已经站在院子门口,挡住了护卫们的去路。
“嗯?”青年一愣,“好快的身法……你果然不简单。”
他拔剑,剑意爆发。
剑意境初阶的威压笼罩下来,周围的镇民感到呼吸困难,纷纷后退。
但陆凡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体内的两块剑骨微微发烫,七剑皇的印记在体内流转,轻易就抵消了那股威压。
“你也是剑意境?”青年惊讶,“不对,你才多大……是用了什么禁术?”
陆凡没回答,只是说:“给我一天时间,安排好家人,然后我跟你们走。否则……”
他握住了腰间的赎罪剑。
剑身震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青年盯着赎罪剑,眼神从惊讶变成贪婪。
“这剑……不简单。”他说,“难怪你修为提升这么快,原来是得了宝物。很好,这剑我也要了。”
他一挥手:“一起上!死活不论!”
十二个护卫同时扑来。
陆凡叹了口气。
他不想在青石镇动手,尤其不想在小雨面前杀人。
但现在,没办法了。
他拔剑。
赎罪剑出鞘的瞬间,暗金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街道。剑身上的暗红色血槽流动着柔和的光,像活过来一样。
第一剑,刺。
不是刺向护卫,而是刺向地面。
剑气没入青石板,然后从地下爆发。十二个护卫脚下的地面突然炸开,碎石飞溅,将他们震得人仰马翻。
只一剑,就瓦解了十二人的合围。
青年脸色大变:“这剑气……至少是剑意境巅峰!怎么可能!”
陆凡没给他思考的时间。
第二剑,削。
剑光化作一道弧线,斩向青年的手腕——不是要杀他,是要逼他弃剑。
青年慌忙格挡,但赎罪剑上传来的力量远超他的想象。他感觉像被一座山砸中,虎口炸裂,长剑脱手飞出。
“你——”他惊恐地看着陆凡,“你到底是谁!”
陆凡收剑,剑尖抵在他咽喉前。
“我说了,给我一天时间。”陆凡的声音很冷,“现在,带着你的人,滚出青石镇。”
青年浑身发抖,但嘴硬:“你敢伤我?我可是天剑宗外门长老的侄子!伤了我,天剑宗不会放过你!”
“那就让他们来。”陆凡说,“但我保证,在他们来之前,你已经死了。”
剑尖往前送了半分,刺破皮肤,鲜血流出来。
青年终于怕了。
“我、我走……”他颤声说,“你别冲动……”
陆凡收剑:“记住,一天后,我会离开青石镇。到时候你们想追,随你们。但在这之前,谁敢踏入这院子一步,杀无赦。”
青年狼狈地捡起剑,带着护卫们仓皇逃走。
镇民们看着陆凡,眼神复杂——有恐惧,有敬佩,也有疏远。
陆凡没在意。
他回到院子,关上门。
小雨从屋里跑出来,扑进他怀里:“哥,你没事吧?”
“没事。”陆凡摸了摸她的头,“吓到你了?”
小雨摇头,但眼睛红红的。
林破天也拄着拐杖走出来,脸色凝重:“天剑宗不会善罢甘休的。那个青年回去一报告,下次来的就不是外门弟子了,至少是内门长老。”
“我知道。”陆凡说,“所以我们得走。”
“去哪?”林破天问。
陆凡看向北方。
赎罪剑还在震动,那种呼唤感越来越强。
“去万古剑痕。”他说。
林破天一愣:“你想去剑痕另一边?”
“不一定是另一边,但至少要去看看。”陆凡说,“我感觉,那里有我需要的答案。”
关于九劫剑经,关于饮血剑,关于他自己的身世。
还有,关于如何彻底解决天剑宗的追杀。
“太危险了。”林破天摇头,“万古剑痕是北域的禁区,传说那里空间紊乱,剑气纵横,剑王境进去都九死一生。”
“但也是最好的藏身之地。”陆凡说,“天剑宗再嚣张,也不敢轻易进入剑痕范围。”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我体内有七剑皇的传承。他们当年就是在剑痕附近封印饮血剑的,或许……那里有他们留下的东西。”
林破天沉默了。
他知道陆凡说的是对的。留在青石镇,迟早会被天剑宗找到。去别的地方,也会被追杀。只有万古剑痕那种绝地,才能暂时安全。
“好吧。”他最终点头,“什么时候走?”
“今晚。”陆凡说,“天剑宗的人明天就会来,我们得在他们之前离开。”
三人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服,一些干粮,一些疗伤药,还有陆凡从暗香阁带出来的那些东西。
傍晚,陆凡去了一趟王屠家。
王屠看见他,吓得腿都软了:“陆、陆凡……白天的事不关我事啊,是天剑宗逼我的……”
“我知道。”陆凡打断他,“我来是想请你帮个忙。”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五十两银子。
“我们今晚就走。”他说,“这银子给你,帮我做两件事。”
王屠看着银子,咽了口唾沫:“什、什么事?”
“第一,如果天剑宗的人再来问,你就说我们往南边跑了。”陆凡说,“第二,帮我照顾这间屋子。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们回来,还有个落脚的地方。”
王屠接过银子,点头如捣蒜:“放心,我一定办好!”
陆凡又看了他一眼:“别耍花样。我能从青云城活着回来,就能让你生不如死。”
王屠打了个寒颤:“不、不敢!”
回到家里,小雨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林破天也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虽然伤还没好,但走路已经没问题。
天彻底黑下来时,三人出发了。
没有告别,没有回头。
他们从镇子后山的小路离开,悄无声息,像三滴水融入了夜色。
一夜疾行。
天亮时,他们已经离开青石镇百里之外。
前方是一片荒原,荒原尽头,能看见一道黑色的“线”——那是万古剑痕在地平线上投下的影子。
传说太古剑帝一剑斩开混沌,留下了这道贯穿整个大陆的剑痕。剑痕宽百里,深不见底,两侧剑气纵横,形成了天然的屏障。
剑痕以北是北域,以南是中州,但很少有人敢横渡剑痕——因为那里的空间是扭曲的,随时可能被剑气绞碎,或者被传送到未知的地方。
但陆凡还是要去。
因为他别无选择。
“休息一下吧。”林破天说,“你的伤还没好,不能太累。”
三人在一个土坡后坐下,吃干粮,喝水。
陆凡拿出赎罪剑,仔细观察。
剑身还是暗金色,但比之前更亮了一些。剑魂的脉动也更清晰了,像一颗温和的心脏在跳动。
他能感觉到,剑魂正在慢慢苏醒。
不是魔性的苏醒,是灵性的苏醒。
这柄剑,正在成为他真正的伙伴。
“哥,你看那边。”小雨突然指着远处。
陆凡抬头,看见荒原尽头,有一队人马正在靠近。
不是天剑宗的人——那些人穿着黑色的盔甲,骑着黑色的战马,旗帜上绣着一轮血月。
“是‘血月教’。”林破天脸色一变,“北域三大邪教之一,专门猎杀剑修,抽取剑骨炼制邪器。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血月教的人马也发现了他们,调转方向,朝这边冲来。
“快走!”林破天拉起小雨。
陆凡握紧赎罪剑,站起身。
但已经来不及了。
血月教的人速度极快,转眼间就到了眼前。为首的是一匹黑色巨狼,狼背上坐着一个身穿血色长袍的独眼老者。
老者独眼扫过三人,最后停在陆凡手中的剑上。
“好剑。”他沙哑地说,“剑魂纯净,剑身古老,至少是剑王级别的灵器。小子,把剑交出来,我可以留你们全尸。”
陆凡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剑。
“不交?”老者笑了,笑容狰狞,“那就别怪我了。”
他一挥手,身后的二十多个黑袍人同时下马,围了上来。
这些人的气息都很诡异——不是正常的剑修,而是混合着血腥和邪气。他们的眼睛都是血红色的,像野兽一样。
“小心,”林破天低声说,“血月教的人修炼邪功,能吞噬剑气,腐蚀剑骨。别让他们碰到你的剑。”
陆凡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运转《养剑诀》。
两块剑骨同时发光,七剑皇的印记在体内流转,赎罪剑的剑魂也开始共鸣。
然后他踏步,出剑。
第一剑,斩向那个独眼老者。
老者没想到陆凡敢主动攻击,愣了一下,随即狞笑:“找死!”
他抽出腰间一柄血色的弯刀,迎向赎罪剑。
刀剑相交。
“铛——!”
刺耳的金铁声中,血色弯刀断成两截。
老者惊愕地看着手中的断刀,还没反应过来,赎罪剑已经刺到他胸前。
“噗嗤。”
剑尖穿透皮肉,刺入心脏。
老者瞪大眼睛,低头看着胸口的剑,又抬头看着陆凡,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一个剑意境巅峰的邪教长老,居然会被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一剑秒杀。
“你……”他张嘴,血涌出来。
陆凡抽剑,老者倒地,抽搐两下,不动了。
剩下的黑袍人都愣住了。
他们眼睁睁看着长老被秒杀,一时间竟然没人敢上前。
“滚。”陆凡说,“或者死。”
黑袍人面面相觑,最后转身就跑,连老者的尸体都不要了。
陆凡收剑,看向林破天和小雨:“没事吧?”
两人摇头,但看他的眼神有些复杂。
刚才那一剑,太快,太强,太……冷血。
陆凡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但他没办法。
在这个世界,你不杀人,人就会杀你。
他不想变成杀人如麻的魔头,但他也不能任人宰割。
“走吧。”他说,“血月教的人不会善罢甘休,很快就会有人来报仇。”
三人继续赶路。
但没走多远,前方突然出现一道人影。
那是一个穿着白袍的中年男子,背着一柄长剑,正站在路中央,似乎在等他们。
陆凡停下脚步,警惕地看着他。
男子转过身,露出一张儒雅的脸。
他看着陆凡,笑了。
“陆凡小友,别来无恙。”
陆凡一愣:“你是……”
“在下天剑宗内门长老,白云飞。”男子说,“奉宗主之命,来请你回宗——不是抓你,是请。”
他的态度很客气,但陆凡能感觉到,这个人比刚才那个独眼老者强得多。
至少是剑王境。
“如果我说不呢?”陆凡问。
“那就可惜了。”白云飞叹了口气,“宗主说了,只要你愿意回宗,交出九劫剑经,天剑宗可以既往不咎,还会收你为亲传弟子,给你最好的资源。”
“如果我不交呢?”
“那……”白云飞的眼神冷了下来,“我就只能亲自‘请’你了。”
他拔剑。
剑出鞘的瞬间,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剑王境的威压,如山如海。
陆凡感觉呼吸都困难,但他咬牙站着,没退。
因为他不能退。
身后就是小雨和林破天。
他握紧赎罪剑,剑身开始发光。
暗金色的光芒越来越亮,剑魂的脉动越来越强。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剑中苏醒。
不是魔性。
是更古老,更强大的东西。
白云飞也感觉到了,脸色微变:“这剑……不对,这不是普通的剑王器……这是……”
他话没说完,赎罪剑突然脱离陆凡的手,悬浮在半空。
然后,一个虚影从剑中走出。
还是独孤绝天。
但这一次,他的身影比之前凝实得多,而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
他看着白云飞,淡淡地说:
“三百年了,天剑宗还是这么……不要脸。”
白云飞脸色惨白:“独、独孤绝天……你还没死?!”
“死了。”独孤绝天说,“但留了一道残魂在剑里,守护我的后人。”
他伸手,赎罪剑飞到他手中。
“回去告诉你们宗主,”他说,“陆凡是我独孤氏的人,也是七剑皇的传人。动他,就是同时与独孤氏和七剑皇为敌。让他自己想清楚。”
说完,他一剑斩出。
没有剑气,没有剑光,只是很普通的一剑。
但白云飞感觉,自己所有的退路都被封死了。无论他怎么躲,这一剑都会斩中他。
他只能硬接。
“铛——!”
白云飞倒飞出去,撞在一块岩石上,口吐鲜血。
他惊恐地看着独孤绝天:“剑、剑帝之力……你恢复了?”
“只是一点残魂的力量。”独孤绝天收剑,“杀你够了,但杀不了你们宗主。所以,滚吧。在我改变主意之前。”
白云飞不敢再留,爬起来就跑,转眼消失在天际。
独孤绝天的身影开始变淡。
他看向陆凡,笑了。
“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他说,“接下来的路,要靠你自己。”
陆凡点头:“谢谢……曾外祖父。”
独孤绝天一愣,随即笑了,笑得很开心。
“好孩子。”他说,“记住,剑是你的伙伴,不是你的奴隶。用你的心去感受它,它会告诉你答案。”
说完,他彻底消散,回归剑中。
赎罪剑落回陆凡手里,剑身的光芒暗淡了许多,显然刚才那一剑消耗很大。
陆凡握紧剑,看向北方。
万古剑痕,越来越近了。
他知道,那里有他要的答案。
也有他必须面对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