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心医院住院部的走廊,永远弥漫着消毒水和疾病混合的气味。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照在浅绿色的墙壁上,让一切都显得苍白而疲惫。
林野提着保温桶,走在去往血液科的走廊上。保温桶里是他早上五点起来熬的鸡汤,撇了油,加了枸杞和红枣——晓晓说医院的饭菜没味道,想吃点家里的东西。
路过护士站时,值班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林晓家属?她今天的血钾又有点高,医生刚调整了用药。”
林野的心一紧:“严重吗?”
“暂时控制住了。”护士低头写记录,“但你要有心理准备,她的肾功能在持续恶化。”
“知道了。谢谢。”
走到1217病房门口,林野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推开门。
林晓靠坐在床头,正看着窗外发呆。听见声音,她转过头,脸上露出笑容:“哥。”
“嗯。”林野走过去,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好。”林晓说,声音还是很轻,“就是有点累。”
林野打开保温桶,鸡汤的香味飘出来。他盛了一小碗,递过去:“趁热喝。”
林晓接过碗,小口小口喝。她的动作很慢,每一口都要歇一下。林野看着她,看着她瘦得突出的锁骨,看着她手背上因为反复输液而青紫的皮肤,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
“哥,”林晓突然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林野的手顿了一下:“没有。”
“你撒谎的时候,右眼皮会跳。”林晓放下碗,看着他,“从小就这样。”
林野沉默了。他看着妹妹的眼睛,那双眼睛虽然因病而显得疲惫,但依旧清澈,像能看透人心。
“我……”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他要去做一件危险的事?说他要离开很长时间?说这可能是一条不归路?
“你要出远门,对吗?”林晓轻声问。
林野猛地抬头:“你怎么——”
“昨天赵虎哥来看我,说漏嘴了。”林晓笑了笑,但那笑容很苦涩,“他说‘等野子回来,我们带你去旅游’。我就猜到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是很危险的事吗?”
林野没有回答。他握住妹妹的手,那只手冰凉,瘦得能摸到每一根骨头。
“是为了我的病,对吧?”林晓又问,“需要很多钱,所以你才要去。”
“晓晓……”
“哥,”林晓打断他,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我不治了。我真的不治了。你别去冒险,好不好?”
她的声音在颤抖,像风中残烛。
林野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他喘不过气。他伸手擦掉妹妹的眼泪,但新的眼泪又涌出来,怎么擦都擦不完。
“别哭。”他的声音哑了,“晓晓,别哭。”
“我怕……”林晓哽咽着,“我怕你回不来……我怕我一个人……”
“不会的。”林野把她搂进怀里,很轻,怕弄疼她,“哥答应你,一定会回来。一定会治好你的病,带你去云南,去看洱海,去爬玉龙雪山,就像小时候答应你的那样。”
林晓在他怀里发抖,像一只受惊的小鸟。她的眼泪浸湿了他的T恤,温热的一片。
“可是如果……”她小声说,“如果你回不来呢?”
“没有如果。”林野的声音很坚定,像在发誓,“我会回来。我保证。”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病房里的灯自动亮了,惨白的光照在兄妹俩身上,把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林晓哭累了,慢慢平静下来。林野扶她躺下,给她掖好被角。
“睡吧。”他说,“我在这儿。”
林晓闭上眼睛,但手还抓着他的手,不肯松开。林野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任她抓着。
时间慢慢流逝。窗外的城市亮起灯火,车流的声音隐约传来。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林晓平稳的呼吸声。
林野看着妹妹睡着的脸,那张脸苍白,但依然能看出小时候的模样——圆眼睛,小鼻子,笑起来有酒窝。他想起很多年前,父母刚走的时候,晓晓也是这样,夜里做噩梦,抓着他的手不放。那时候他才十六岁,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却要学着当大人,学着照顾妹妹。
一晃十年。
这十年,他当过兵,打过工,什么苦都吃过。但他从不觉得累,因为晓晓是他的动力,是他的光。
可现在,这束光可能要熄灭了。
除非……除非他能抓住那万分之一的希望。
林野轻轻抽出手,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医院的后院,几棵老树在夜风里摇晃,叶子沙沙响。远处有救护车的红灯在闪,像某种无声的警示。
他拿出手机,打开相册。里面有很多晓晓的照片——小学毕业时戴着红领巾,中学时穿着校服,高中毕业时笑得灿烂。每一张照片里,她都在笑。
他翻到最近的一张,是上个月在医院花园里拍的。晓晓坐在轮椅上,裹着毯子,对着镜头比了个“V”字。阳光很好,但她脸色苍白得像纸。
林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通讯录,找到陆景琛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合同我看完了。明天可以签。”
几乎是立刻,陆景琛回了:“好。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
林野关掉手机,重新坐回床边。晓晓翻了个身,梦呓般说了一句:“哥……别走……”
“我不走。”林野轻声说,握住她的手,“我就在这儿。”
夜色越来越深。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是护士在查房。医院永远不眠,就像疾病永远不休。
林野就那样坐着,守着妹妹,守着这个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他在心里默默计算:撒哈拉,亚马逊,安第斯山脉,埃及沙漠,泰国丛林,蒙古戈壁,挪威峡湾,冰岛冰原。八个地方,六个月。
如果顺利,六个月后他就能回来,带着钱,带着希望。
如果不顺利……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没有不顺利。他必须顺利。
因为晓晓在等他。
因为这是他对妹妹的承诺。
也是他对自己的承诺。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光透过窗户,照在晓晓脸上。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什么不安的梦。
林野伸手,轻轻抚平她的眉头。
“睡吧。”他低声说,“等你醒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