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2-07 05:21:42

林晓的病房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硬皮笔记本。

封面是浅蓝色的,印着几朵简笔画的云。那是她高中毕业时,同桌送的礼物。本子很厚,但已经写了大半。

林野收拾东西时,无意中翻开了它。

第一页,是稚嫩的笔迹:“2018年6月10日,今天毕业了。同桌说,这个本子可以用来写旅行日记。可是,我什么时候才能去旅行呢?”

后面几页,零零散散地记着一些日常:大学开学第一天,军训的趣事,第一次去图书馆,和室友的夜聊。字里行间,是一个普通女孩对大学生活的新奇和期待。

然后,笔迹开始变得潦草。

“2019年3月5日,关节疼了一周了。校医说是着凉,开了止痛药。可是吃了药还是疼。”

“2019年4月12日,脸上起了红斑。同学问我是不是过敏了。我不知道。”

“2019年5月20日,发烧,一直不退。请假回家。哥哥带我去医院,抽了好多血。”

翻过一页,是大片的空白。然后在空白中间,只有一行字,写得很大,很用力:

“2019年6月3日,确诊。系统性红斑狼疮。医生说,治不好。”

那行字下面,有被泪水晕开的痕迹。

林野的手指停在那一页,很久没有动。他能想象出妹妹写这行字时的样子——坐在病床上,咬着嘴唇,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本子上,晕开墨迹。

他继续往后翻。

后面的内容变得杂乱。有时是疼痛记录:“今天疼得睡不着”;有时是治疗过程:“第三次血浆置换,头晕,想吐”;有时只是简单的几个字:“想回家”,“想吃妈妈做的红烧肉”。

但在这些灰暗的记录之间,偶尔会出现一些亮色。

“2019年8月15日,窗外的云很像一只兔子。如果我能出去,真想看看真的兔子。”

“2019年9月3日,隔壁床的奶奶出院了。她走的时候对我笑,说‘小姑娘,你也会好起来的’。我相信她。”

“2019年10月20日,哥哥给我带了糖炒栗子。还是热的,很甜。”

翻到中间,林野停下了。

这一页的标题是:“如果病好了,我想去的地方”。

下面列了一个清单:

云南大理,洱海。想坐在湖边看日出,听说那里的日出是粉红色的。

西藏拉萨,布达拉宫。想感受一下信仰的力量。

甘肃敦煌,莫高窟。想看看古代的壁画,一定很美。

内蒙古草原。想骑马,在草原上奔跑,像风一样自由。

海南三亚。想看海,真正的海,不是从照片里看到的。

北京故宫。想走在古老的宫殿里,想象几百年前的人们是怎样生活的。

西安兵马俑。想亲眼看看那些陶俑,他们一定有很多故事。

杭州西湖。想坐船,在湖上飘着,什么都不想。

桂林山水。想看看‘山水甲天下’是什么样子。

长白山天池。听说那里像仙境,想去看一眼。

清单很长,写了整整一页。每一个地点后面,都有一两句简单的理由。字迹很认真,像一个小学生在写作业。

翻到下一页,是一幅画。用彩色铅笔画的一片海,海上有一艘小船,船上坐着一个简笔画的小人。画的下面写着:“我和哥哥,在去远方的船上。”

林野盯着那幅画,很久很久。

他想起很多年前,晓晓还小的时候,他给她讲童话故事。故事里总有冒险,总有远方的国度,总有勇敢的旅人。每次讲完,晓晓都会睁大眼睛问:“哥哥,我们什么时候也能去冒险?”

那时候他总是说:“等你长大了,哥哥带你去。”

可是她长大了,他却没做到。

因为他要赚钱,要生活,要应付这个世界的现实。童话里的冒险,终究只是童话。

直到现在。

直到疾病把所有的“以后”都变成了“可能没有以后”。

林野合上笔记本,轻轻放回床头柜。他的手在抖。

晓晓睡着了,呼吸平稳。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她睡得很沉,不知道哥哥正在看她,也不知道哥哥心里正在经历一场海啸。

林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医院的后院,几个病人在散步,走得很慢。树上有鸟在叫,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他拿出手机,打开地图软件。输入“云南大理”,卫星地图放大,洱海像一块蓝色的宝石,镶嵌在群山之间。他想象晓晓坐在湖边,看着粉红色的日出,脸上带着笑容的样子。

然后他输入“撒哈拉沙漠”。地图变成一片单调的黄色,无边无际。那里没有湖,没有树,只有沙子和烈日。他要去的,是那样的地方。

为了能让晓晓去看洱海,他要先去沙漠。

为了能让晓晓去看布达拉宫,他要先去雨林。

为了能让晓晓完成清单上的每一个心愿,他要去八个最危险的地方。

这很公平。

也很不公平。

林野关掉手机,重新坐回床边。他握住晓晓的手,那只手因为输液而冰凉。

“晓晓,”他轻声说,像在说一个秘密,“哥哥要去旅行了。去很远的地方,去给你找治病的药,去给你赚看世界的钱。”

“可能会有点危险。但你别担心,哥哥很厉害的,当过兵,什么困难都不怕。”

“你要乖乖的,好好治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等哥哥回来,我们就出发。先去大理,然后去西藏,去敦煌,去所有你想去的地方。”

“我们坐火车去,硬座也行,我们可以看一路的风景。我们住便宜的旅馆,吃路边的小吃,像真正的背包客那样。”

“你会好起来的。我保证。”

晓晓在睡梦中动了动,嘴角微微上扬,像在做美梦。

林野看着她,心里的那个决定,变得更加坚定。

无论前方有什么,他都要去。

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让妹妹活下去,让她去看这个世界。

这是他的责任。

也是他的救赎。

窗外的阳光偏移了一些,照在床头柜的那个蓝色笔记本上。封面上的云朵简笔画,在光里显得很温柔。

林野起身,从包里拿出一支笔,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等晓晓病好了,我们要去很多地方。这是哥哥的承诺。”

他合上本子,放好。

然后他俯身,在妹妹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很轻,像羽毛。

但那个吻里,有山一样的重量。

有海一样的深情。

有一个人,愿意为另一个人,对抗全世界的决心。

阳光继续移动,从床头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地上。

时间在流逝,像沙漏里的沙。

但有些东西,不会流逝。

比如爱。

比如承诺。

比如一个哥哥对妹妹的,永不放弃的守护。

林野最后看了晓晓一眼,然后转身,轻轻走出病房。

门在他身后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