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江城西郊的老兵烧烤摊已经打烊。
赵虎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塑料桌椅间,面前摆着几瓶啤酒。最后一桌客人是一个小时前离开的,老赵头已经去睡了,鼾声从里屋传来,时断时续。
夜色很深,没有月亮,只有远处路灯的昏黄光晕。烧烤架已经熄了火,但余温还在,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炭火味和孜然香。
赵虎开了一瓶啤酒,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却浇不熄脑子里翻腾的画面。
那些画面来自很多年前,来自边境,来自军营。
闪回一:新兵连,第一夜。
十八岁的赵虎躺在硬板床上,瞪着上铺的床板。军营的第一夜,他想家,想妈妈做的红烧肉,想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下铺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林野坐起来,小声说:“睡不着?”
“嗯。”赵虎的声音带着鼻音。
林野下床,从柜子里掏出什么,扔到他床上。是一包牛肉干。
“我妈寄的。”林野说,“吃点,吃饱了就不想家了。”
对面床的苏哲也坐起来,推了推眼镜:“根据统计,新兵第一周想家的概率是百分之八十七。但第二周就会降到百分之三十以下。所以这只是暂时的生理和心理适应期。”
赵虎咬着牛肉干,含糊不清地说:“阿哲你说话怎么跟机器人似的。”
苏哲没理他,从枕头底下掏出一本书,借着手电筒的光看。
林野重新躺下:“睡吧。明天五点半起床,有你受的。”
那一夜,赵虎嚼着牛肉干,听着林野平稳的呼吸和苏哲翻书的声音,慢慢睡着了。
牛肉干很硬,很咸。
但那是他吃过最好吃的牛肉干。
闪回二:第一次实弹射击。
靶场,枪声震耳欲聋。赵虎趴在地上,手里的95式步枪后坐力撞得肩膀发麻。他打了五发,报靶员喊:“45环!”
及格线是30环,他不错了。赵虎咧着嘴笑,转头看旁边的林野。
林野刚打完最后一发,报靶员沉默了几秒,然后喊:“50环!满环!”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掌声。林野面无表情地站起来,退弹,验枪,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
苏哲在另一侧,打了48环。他推了推眼镜,对林野说:“风速每秒两米,湿度百分之六十五,你能打满环,弹道计算能力很出色。”
林野只是点点头。
后来赵虎问林野:“你怎么练的?教教我。”
林野看了他一眼:“你太急了。扣扳机的时候,呼吸要稳,心要静。想着靶心,别想着环数。”
赵虎试了,还是打不好。但他记住了那句话:心要静。
闪回三:边境巡逻,雷区。
那是个阴天,乌云低垂,像要压到地上。他们班在边境线巡逻,林野是班长,赵虎和苏哲都在队伍里。
走在最前面的侦察兵突然停下,举起拳头——停止前进的手势。
“班长,前面不对劲。”
林野走过去。地面上有细微的痕迹,草被踩过,但刻意掩饰过。他蹲下,用刺刀轻轻拨开浮土。
一颗地雷露出黑色的外壳。
“退后!”林野的声音很冷静,“所有人,按我的脚印,慢慢退回去。”
他们开始后退,一步,两步。赵虎的冷汗顺着背往下淌,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打鼓。
突然,苏哲停下:“等等。”
他指着右侧三米处:“那里,地面颜色不对。”
林野看过去,眯起眼睛。确实,那片土的颜色比周围浅一点点,像是新翻过的。
“绕过去。”林野说,“跟我走。”
他们花了二十分钟,才退出那片区域。事后工兵来排雷,挖出十七颗地雷,都是压发式的,踩上去就炸。
那天晚上,赵虎在营房里问苏哲:“你怎么看出来的?”
苏哲正在擦眼镜:“土壤湿度、颜色、植被生长情况,都有细微差异。我只是注意到了。”
“你他娘的真是个人才。”赵虎说。
苏哲没说话,只是把眼镜戴回去。镜片后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
闪回四:赵虎中弹。
那是一次抓捕行动,目标是跨境走私团伙。交火发生在密林里,子弹嗖嗖飞过,打在树干上,木屑四溅。
赵虎冲得太前,被火力压制在一棵大树后面。他换弹匣的时候,一颗子弹打中他的大腿,血瞬间涌出来。
“虎子!”林野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来,“位置!”
“三点钟方向,大树后面……”赵虎咬着牙说,疼得冷汗直冒。
“掩护我!”林野对苏哲喊。
苏哲从侧翼开火,吸引对方注意力。林野借着树木掩护,匍匐前进,来到赵虎身边。
“还能走吗?”
“能……能个屁。”赵虎咧嘴笑,但笑容因为疼痛而扭曲。
林野撕开急救包,用止血带扎住他大腿上方。“忍着点。”
然后他把赵虎的胳膊架在自己脖子上,半拖半抱地往后撤。子弹打在周围,泥土飞溅。
苏哲在远处,用精准的点射压制对方火力。每一声枪响,就有一个火力点哑火。
他们撤到安全区域时,赵虎已经因为失血而脸色苍白。救护车来了,他被抬上车,林野和苏哲站在车外,浑身是泥和汗。
“谢了,兄弟们。”赵虎说,声音很虚。
“闭嘴。”林野说,“好好养伤。”
苏哲推了推眼镜,没说话,只是拍了拍赵虎的肩膀。
救护车门关上,驶远。林野和苏哲对视一眼,重新拿起枪,返回战场。
那一仗,他们抓了八个人,缴获一批毒品和枪支。
赵虎在医院躺了一个月。林野和苏哲每次休假都来看他,带水果,带烟,带外面小店的烧烤——虽然护士不让吃,但他们总是偷偷带进来。
“快点好起来。”林野说,“班里缺你这个莽夫。”
“滚蛋。”赵虎笑骂,但眼睛有点红。
闪回五:退伍那天。
营区门口,三个背着行李的人。
谁也没说话。风吹过,扬起尘土。
最后还是林野先开口:“走了。”
“嗯。”赵虎说。
苏哲推了推眼镜:“保持联系。”
他们拥抱,很用力,然后分开,走向三个不同的方向。
赵虎回头看了一眼。林野的背影很直,像一杆枪。苏哲的背影很稳,像一座山。
他自己的背影呢?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走多远,他们永远是兄弟。
回忆的潮水退去。
赵虎面前的啤酒瓶已经空了三个。夜风吹过,有点凉。
他掏出手机,打开相册。里面有一张照片,是退伍前拍的,三个人穿着军装,站在营区门口,对着镜头笑。那时候他们多年轻啊,眼睛里都是光。
现在呢?
林野的眼睛里,只剩下疲惫和决绝。苏哲的眼睛里,只剩下算计和冷静。他自己的眼睛里呢?大概只剩下迷茫吧。
但这迷茫,今晚该结束了。
赵虎站起来,把空瓶子收进纸箱。塑料桌椅在夜色里,像一群沉默的士兵。
他走到烧烤架前,摸了摸已经冷却的炭火。然后他转身,走进里屋。
老赵头睡得正熟。赵虎站在床边,看了父亲很久。老头子头发白了,皱纹深了,背也驼了。
“爸,”赵虎轻声说,“儿子要出趟远门。可能时间有点长。”
老赵头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
赵虎给他掖了掖被角,然后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他回到自己的小房间,开始收拾行李。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双袜子,洗漱用品。然后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箱子,打开。
里面是军装,已经洗得发白了。还有军功章,用绒布包着。还有一把军刀,是退伍时部队送的纪念品。
赵虎拿起军刀,抽出刀鞘。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寒光,保养得很好。
他把军刀插回刀鞘,放进背包。
然后他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给林野发了条消息:“明天见。兄弟。”
很快,林野回了:“明天见。”
赵虎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躺下,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