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琛的私人会所,“溯源堂”的茶室里,空气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四份合同摊开在巨大的原木茶台上,每份四十七页,纸页雪白,黑色宋体字密密麻麻。合同旁边,摆着四支万宝龙钢笔,笔身乌黑,笔尖闪着金属的光泽。
林野、赵虎、苏哲三人坐在茶台一侧。陆景琛和艾拉坐在另一侧。窗外的山谷起了雾,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这是最终版的合同。”陆景琛说,“所有条款都按照苏先生的要求修改过了。不可抗力的定义更明确,‘超自然现象’单独列项,伤亡赔偿额度提高了百分之二十,提前退出机制也写清楚了——任何一方提前退出,需支付违约金,但如果是因不可抗力或严重伤病,可以免除。”
苏哲推了推眼镜,拿起一份合同,开始快速翻阅。他的手指在纸页上滑动,眼神专注,嘴唇微微动着,像在默读。
赵虎有点坐立不安。他盯着合同封面上的烫金字:“跨国探险合作协议”,那七个字像七根针,扎进眼睛里。他拿起一支钢笔,掂了掂,很沉。
林野坐着没动。他看着窗外翻涌的雾,心里想的是晓晓。这个时候,她应该在输液吧?护士会不会轻轻扎?她怕疼,每次都要握着他的手。
“条款没问题。”苏哲放下合同,看向陆景琛,“但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请说。”
“如果我们在探险过程中,找到了对林晓病情有帮助的线索或方法,你们是否承诺,无条件提供所有相关资源和支持?”
陆景琛和艾拉对视了一眼。
“这是自然。”陆景琛说,“不仅是林晓,如果发现任何有医学价值的线索,我们都会全力投入研究。这也是基金会成立的初衷之一。”
艾拉补充道:“我的专业领域包括古代医学和巫医术。如果有发现,我会第一时间跟进。”
苏哲点点头,看向林野和赵虎:“我这边没问题了。”
赵虎深吸一口气,拿起钢笔,拔掉笔帽。笔尖悬在签字栏上方,他的手有点抖。
“虎子。”林野叫了他一声。
赵虎抬头。
林野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但平静下有某种深沉的东西:“你想好了吗?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赵虎的手不抖了。他咧嘴笑了笑,那个笑容有点僵硬,但很真实:“野子,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十年。”
“十年。”赵虎重复,“十年兄弟,你还不了解我?我赵虎什么时候当过逃兵?”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晓晓也是我妹妹。我不能看着她就这么……”
他没说完,但意思都在眼神里了。
林野点点头,没再说话。他也拿起一支钢笔。
三支笔,悬在三份合同上方。
茶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和雾流过玻璃的细微声响。
陆景琛和艾拉静静等待着。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赵虎的手又开始抖了。这次不是害怕,而是别的什么——一种巨大的、沉甸甸的东西,压在他的手上,压在他的心上。
他想起老赵头。老头子还不知道他要走,还以为他只是在烧烤摊帮忙,过几年攒点钱,娶个媳妇,生个孩子,平平淡淡过一辈子。
他想起来陈静。那个大学同学,给他介绍了工作,五险一金,稳定收入。如果去了,他也许能慢慢还清家里的债,也许能过上体面的生活。
他想起来很多事。小时候父亲带他去钓鱼,第一次钓上来的鱼很小,但他高兴了一整天。第一次打架,是为了保护被欺负的同桌,虽然被打得鼻青脸肿,但不后悔。第一次喜欢一个女孩,偷偷写情书,但没敢送出去。
那些平凡的、琐碎的、真实的生活碎片,此刻都涌上来,像潮水,要把他淹没。
“虎子。”苏哲突然开口。
赵虎转头看他。
苏哲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冷静:“根据我的计算,如果我们顺利完成这次探险,你得到的报酬,足够把‘老兵烧烤’重新装修,扩大规模,甚至开分店。”
他顿了顿:“而且,如果我们真的找到了有价值的东西,后续可能还有分成。”
赵虎愣了愣:“你……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你昨晚发了朋友圈,转发了一篇‘如何经营好一家烧烤店’的文章。”苏哲说,“我看到了。”
赵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没想到,苏哲连这种细节都注意到了。
“我不是在劝你。”苏哲继续说,“我只是提供信息。决定权在你。”
赵虎看向林野。
林野也在看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催促,没有期待,只有理解——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理解。
那种理解,比任何压力都重。
也比任何支持都有力。
赵虎闭上眼睛。深呼吸。一次,两次。
然后他睁开眼,笔尖落下。
黑色的墨水在纸上洇开,签下“赵虎”两个字。字迹有点歪,但很用力,力透纸背。
签完,他放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好像把什么沉重的东西,也一起吐出去了。
林野第二个签。他的字很工整,一笔一画,像在刻碑。“林野”两个字,端正,沉稳,像他这个人。
苏哲最后签。他的字迹最漂亮,行书,流畅而优雅。“苏哲”两个字,像两个精密的符号。
三份合同,签完了。
陆景琛和艾拉也签了字。四份合同交换,再签。流程走完,合同正式生效。
艾拉收起合同,陆景琛从茶台下面拿出一个金属箱子,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三部卫星电话,三块战术手表,三张黑色的银行卡。
“卫星电话已经预存了话费,全球覆盖。”陆景琛说,“战术手表有定位、心率监测、紧急求救功能。银行卡里是预付的三成报酬,密码是你们的生日后六位。”
林野拿起一张卡。黑色的卡片,磨砂质感,没有银行logo,只有一个简单的数字编码。这张卡里的钱,够晓晓治疗半年。
半年。六个月。一百八十天。
这一百八十天里,他要去八个地方,面对未知的危险,完成不可能的任务。
为了这一百八十天,值得吗?
值得。
因为如果没有这一百八十天,晓晓可能连一百八十个小时都没有了。
“出发时间定在一周后。”艾拉说,“第一站,撒哈拉沙漠。详细的行程安排和装备清单,今晚会发到你们邮箱。”
她顿了顿,看向三人:“这一周,好好休息,好好跟家人朋友告别。因为一旦出发,下一次回来,可能就是半年后了。”
“也可能回不来。”赵虎小声嘀咕。
艾拉听到了,点点头:“也可能回不来。所以,想清楚还有什么要做的事,抓紧时间做。”
茶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的雾更浓了,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就像他们的未来,充满了未知和不确定。
但至少,他们迈出了第一步。
签下了字,接过了卡,做出了选择。
无论这个选择是对是错,是好是坏,都已经无法回头了。
陆景琛站起来:“一周后,机场见。祝你们……好运。”
“好运。”艾拉重复。
五人握手。陆景琛的手很稳,艾拉的手很凉。
然后林野、赵虎、苏哲三人转身,离开茶室。
走出会所,重新站在阳光下时,三个人都眯起了眼睛。雾还没散,但阳光努力穿透云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赵虎举起手里的银行卡,对着光看:“这玩意儿……真的能刷出那么多钱?”
“试试就知道了。”苏哲说。
林野把卡收进口袋:“走吧。”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下山。路两旁的竹林在风里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私语,像是在告别。
走到山脚,赵虎突然停下:“咱们……要不要去喝一杯?”
林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苏哲。
苏哲推了推眼镜:“根据酒精对决策能力的影响曲线,现在喝酒不是明智的选择。”
“去他娘的曲线。”赵虎说,“就今天。就一杯。”
林野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好。就一杯。”
他们找了山下小镇里的一家小酒馆,很旧,木头桌椅都磨出了包浆。老板是个独臂老人,据说以前也是当兵的。
三杯啤酒端上来,泡沫金黄。
赵虎举起杯:“为了什么?”
林野想了想:“为了活着回来。”
苏哲补充:“也为了晓晓能好起来。”
“行。”赵虎说,“为了活着回来,为了晓晓好起来。”
三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啤酒很苦,但苦得真实,苦得痛快。
他们慢慢喝着,谁也没说话。酒馆里很安静,只有老式收音机里播放着戏曲,咿咿呀呀的,听不懂唱的是什么,但调子很苍凉。
一杯喝完,赵虎又要了一杯。
林野没拦他。
苏哲也没说话。
有时候,人需要一点酒精,来对抗现实的重量。
来给自己勇气,走向未知的黑暗。
窗外,雾渐渐散了。
阳光终于穿透云层,照在小镇的石板路上,照在酒馆的木头窗棂上,照在三个男人的脸上。
光影斑驳。
像命运,破碎而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