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中心医院,1217病房。
夜晚十点,探视时间快结束了。走廊里,护士在催促家属离开,声音温柔但坚决。
林野坐在林晓床边,已经坐了一个小时。他没怎么说话,只是看着她输液,看着她偶尔皱眉,看着她睡着时睫毛轻轻颤动。
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里面是他熬的最后一锅汤——老母鸡炖蘑菇,撇了油,加了黄芪和枸杞。晓晓喝了小半碗,说好喝。
“哥,”林晓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明天就要走了,对吗?”
林野的手顿了一下:“嗯。”
“去多久?”
“半年左右。”林野说,“但中间可能会回来一趟,看情况。”
他撒谎了。行程安排得很紧,八个月地点,六个月时间,中间不可能回来。但他不想让晓晓知道。
林晓沉默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握住林野的手。那只手因为输液而冰凉,但握得很紧。
“你一定要小心。”她说,“一定要回来。”
“我会的。”林野反握住她的手,“我保证。”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医院永远不眠,永远有新的痛苦和希望在这里交汇。
“哥,”林晓又说,“你还记得爸妈的样子吗?”
林野愣了愣:“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突然想起来。”林晓说,“我记得爸爸的眉毛很浓,像你。我记得妈妈笑起来有酒窝,像我。”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有时候我在想,如果他们还在,看到我现在这样,该多难过。”
林野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握紧妹妹的手,说不出话。
“所以我不能放弃。”林晓继续说,声音很坚定,“我要好好治病,好好活着。因为我是他们的女儿,是你的妹妹。我不能让他们失望,也不能让你失望。”
眼泪从她眼角滑下来,但她还在笑:“所以你也要好好的。为了我,好好回来。”
林野的眼泪也掉下来了。他没有擦,任由泪水流下脸颊,滴在妹妹的手背上。
“傻丫头。”他的声音哑了,“哥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
林晓摇摇头,不说话了。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微微颤抖。
林野就那样坐着,握着她的手,任时间流逝。
探视时间结束了。护士轻轻敲门:“林晓家属,时间到了。”
林野站起来。他俯身,在妹妹额头上亲了一下:“睡吧。我明天早上再来。”
“嗯。”林晓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哥,晚安。”
“晚安。”
林野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着里面的动静——没有哭声,只有平稳的呼吸声。
晓晓长大了。虽然身体病了,但心更坚强了。
这让他欣慰,也让他心疼。
走廊里,赵虎和苏哲在等他。两人都背着背包,像是要出远门——实际上,他们确实要出远门了。
“看完了?”赵虎问。
“嗯。”林野说,“走吧。”
三人走出住院部大楼。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
“接下来去哪儿?”苏哲问。
林野看了看表,晚上十点半:“去趟墓地吧。跟爸妈告个别。”
西郊公墓在江城边缘,背靠小山,面朝江水。夜里很静,只有虫鸣和远处江水流动的声音。
林野父母的墓在公墓的东南角,很简单,两块并排的墓碑,上面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墓前很干净,林野每个月都会来打扫。
三人站在墓前,谁也没说话。夜风吹过,松涛阵阵。
林野蹲下,用手擦去墓碑上的浮尘。照片上的父母还很年轻,父亲穿着军装,英气勃发;母亲依偎在旁边,笑容温柔。
“爸,妈,”他开口,声音很低,“我要出趟远门。时间有点长,可能半年。”
他顿了顿:“晓晓病了,很重。我要去给她找治病的钱,找治病的希望。”
“我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我会尽力。”
“你们在天上,保佑晓晓。也保佑我们,平安回来。”
他说完,站起来。从背包里拿出三支烟,点燃,插在墓前的香炉里。烟在夜色里燃烧,红光一点,像不眠的眼睛。
赵虎也蹲下,对着墓碑说:“叔叔阿姨,我是虎子。你们放心,我会看着野子的。有我在,他肯定没事。”
苏哲推了推眼镜,没蹲下,只是很郑重地说:“我会用我的方式,确保这次行动的成功率最大化。请放心。”
夜风吹过,烟灰飘散,像无声的回答。
三人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走到公墓门口时,林野回头看了一眼。父母的墓碑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他想起很多年前,父母车祸去世的那个下午。警察来学校找他,说“你父母出事了”。他牵着十岁的晓晓,去医院,看到白布盖着的两个轮廓。
那时候他觉得,天塌了。
但他没垮。因为他有晓晓,他得照顾她。
现在,晓晓病了。天又要塌了。
但他还是没垮。因为他有兄弟,有承诺,有一线希望。
也许这就是人生——总是在失去,总是在挣扎,但总有一些东西,让你不能倒下,让你必须前进。
走出公墓,三人沿着江边慢慢走。江水在夜色里黑沉沉的,只有月光照到的地方,泛起细碎的银光。
“明天几点集合?”赵虎问。
“早上八点,机场。”苏哲说,“国际航班,下午两点起飞,经停迪拜,到阿尔及尔是当地时间晚上十点。”
“装备呢?”
“陆景琛那边已经准备好了,直接运到机场。我们人到就行。”
赵虎点点头,不说话了。他踢着路上的石子,一颗石子滚进江里,发出轻微的“扑通”声。
“虎子,”林野突然说,“你要是后悔,现在还来得及。”
赵虎停下脚步,看着他:“野子,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林野说,“我是说,你有爸要照顾,有摊子要管。你跟我们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赵虎的声音提高了些,“晓晓不是我妹妹?你们不是我兄弟?”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爸那边,我安排好了。陈静——就是我那个大学同学——她答应帮我照看摊子。我也跟老头子说了,我要出去赚大钱,他信了。”
林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拍拍他的肩膀:“谢了,兄弟。”
“谢个屁。”赵虎咧嘴笑,“等回来了,你得请我吃一个月烧烤。”
“行,管够。”
苏哲走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看着江水,看着远处的灯火,看着这个他们生长于此的城市。
“我会想这里的。”他突然说。
林野和赵虎都愣了一下。苏哲很少说这种感性的话。
“想什么?”赵虎问。
“想这里的江,这里的山,这里的烧烤摊。”苏哲推了推眼镜,“也想这里的安定,这里的平凡,这里的……日常。”
他顿了顿:“但有些事,比日常更重要。”
三人又走了一段。前方是跨江大桥,桥上灯火通明,车流如织。那是城市的脉搏,是生活的象征。
而他们,即将离开这种生活,去往未知的荒野。
“回去吧。”林野说,“好好睡一觉。明天……就是新的开始了。”
他们在桥下分开。赵虎往西,回烧烤摊;苏哲往东,回公寓;林野往北,回出租屋。
分别时,三人又拥抱了一次。
这次拥抱,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用力,都长久。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一别,可能就是永别。
但也可能,是重逢的开始。
林野回到出租屋时,已经是凌晨一点。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的路灯光,开始最后一遍检查行李。
背包里是几件换洗衣物,一套洗漱用品,一本晓晓的照片集,一把军刀。还有那张黑色的银行卡——他下午去ATM机查过余额,数字很长,足够晓晓治疗很久。
他把银行卡放进贴身的口袋,拉好拉链。
然后他坐在床边,拿出手机。屏幕上是晓晓的照片,她笑着,眼睛弯弯的。
他看了很久,然后拨通了赵虎的电话。
“喂?”赵虎的声音带着睡意。
“虎子,”林野说,“如果我们回不来,帮我照顾晓晓。”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不会回不来的。”赵虎说,“咱们三个在一起,什么坎过不去?”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赵虎的声音很坚定,“我们一定会回来。带着钱,带着希望,带着晓晓的药。”
林野的鼻子有点酸:“好。”
挂了电话,他又给苏哲发了条消息:“如果我有事,我的那份报酬,给晓晓。”
苏哲很快回了:“你不会有事。我已经计算过所有风险因素,成功率在百分之七十以上。”
百分之七十。
不算高,但也不低了。
至少,有希望。
林野关掉手机,躺到床上。他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像一张沉默的嘴。
明天,他就要离开这里了。
离开这个他生活了二十六年的城市,离开这个装满了他所有记忆和牵挂的地方。
去往沙漠,雨林,雪山,冰原。
去往危险,去往未知,去往那万分之一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