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在阿尔及尔布迈丁国际机场降落时,是当地时间下午三点。
热浪扑面而来。不是江城那种潮湿的热,而是干燥的、像烤炉一样的热。阳光白花花一片,照在水泥跑道上,蒸腾起扭曲的热浪。空气里有沙土和燃油混合的味道。
通关很顺利——陆景琛已经打点好一切,走的是VIP通道。行李直接转运到另一架小型飞机上,那是飞往塔曼拉塞特的包机。
候机室里,林野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里有血丝,下巴有胡茬,看起来疲惫而紧绷。他想起上次在江城医院洗手间里看到的自己,那时候虽然累,但眼神里还有希望。
现在呢?
他不知道。
走出洗手间,他看到艾拉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他,正在打电话。说的是英语,但语速很快,声音压得很低。林野只听到几个词:“……确认了……是的……家族记录……云南……”
家族记录?云南?
林野想起艾拉说过,她的曾祖母是云南的巫医。那块吊坠,就是家族传承的法器。
他正要走开,艾拉突然转身,看见了他。电话立刻挂断了。
“林先生。”她收起手机,表情恢复平静,“有事吗?”
“没有。”林野说,“只是……想问问,你刚才说的家族记录,是关于什么的?”
艾拉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她笑了笑:“一些家族历史的研究。我的曾祖母留下了一些手稿,记录了她的巫医术和见闻。我正在整理,希望从中找到一些线索,关于那些符号,关于‘影文明’。”
听起来很合理。
但林野总觉得,她隐瞒了什么。
“你曾祖母的巫医术,真的有效吗?”他问。
“有些有效。”艾拉很坦诚,“比如用某些草药治疗发热和感染,用按摩和艾灸缓解疼痛。这些都是有科学依据的。但有些……比如驱邪、通灵、预言,我就不确定了。”
“你相信那些吗?”
艾拉沉默了几秒:“以前不信。但在剑桥读博士时,我的导师——他是研究宗教人类学的——说过一句话:‘当科学无法解释时,不要轻易否定,也不要轻易相信。保持开放,保持怀疑,继续探索。’”
她顿了顿:“所以我研究那些符号,那些现象。用科学的方法,但也保持对未知的敬畏。”
国际出发大厅里已经有了不少旅客,拖着行李箱的旅行团、行色匆匆的商务人士、背着巨大登山包的背包客。广播里交替播放着中英文的航班信息,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混成一片。
林野、赵虎、苏哲三人坐在四号登机口附近的休息区。赵虎不停地翻看着手里的登机牌,又看看手表——距离登机还有一个小时。苏哲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最后一次核对行程和装备清单。林野则靠坐在椅子上,眼睛看似漫无目的地看着大厅,实际上在仔细观察周围的环境。
这是多年军旅生涯养成的习惯——进入任何新环境,先找出口,再找掩护,然后观察人群。
大厅的设计很现代,挑高至少二十米,玻璃幕墙外是停机坪和灰蒙蒙的天空。光线充足,几乎没有视线死角。这对于他们来说是好事,对于潜在的监视者也是好事。
林野的视线扫过几个关键点:安检口、服务台、楼梯口、电梯间。然后是人:清洁工在擦地,警察在巡逻,一家五口在拍照留念,一个商务人士在打电话,两个年轻女孩在自拍……
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他的直觉在报警。
不是具体的威胁,而是一种感觉——像后背被针轻轻扎着,不痛,但持续存在。
“你们有没有觉得……”林野压低声音,“有人在看我们?”
赵虎立刻抬头,警惕地环顾四周:“哪儿?”
“不确定。”林野说,“就是一种感觉。”
苏哲推了推眼镜,没有抬头,手指继续在平板上滑动:“我已经扫描了附近的无线信号。有十七个公开Wi-Fi热点,四十三个蓝牙设备,还有……六个加密的蜂窝数据连接,信号强度异常,像是在持续传输数据。”
“能定位吗?”
“粗略定位在……”苏哲的手指停顿了一下,“我们周围五十米范围内。至少有三个。”
赵虎的手悄悄摸向腰间的战术腰带——那里有陆景琛提供的防身装备,虽然过不了安检,但托运的行李里有更完整的装备。
“别紧张。”林野按住他的手,“可能只是巧合。商务人士,记者,或者别的什么人。”
但他自己也不信。
三个加密数据连接,持续传输,就在他们附近五十米。
太巧了。
“陆景琛和艾拉呢?”赵虎问。
“在贵宾室。”苏哲说,“他们说走特殊通道,不跟我们一起候机,减少暴露风险。”
“那我们还在这干嘛?也去贵宾室啊。”
“陆景琛说,我们需要观察普通候机区的情况。”林野说,“贵宾室太封闭,看不到全局。”
他继续观察。那个打电话的商务人士,四十岁左右,西装革履,标准的精英打扮。但他打电话的姿势有点奇怪——手机离耳朵很远,像是在录音或窃听。而且他不时朝他们的方向瞥一眼,虽然很隐蔽,但林野注意到了。
清洁工,五十多岁,动作缓慢,擦地擦得很仔细。但他擦地的路线,始终围绕着他们所在的休息区,已经绕了三圈了。
还有那两个自拍的女孩,二十出头,穿着时髦,笑容灿烂。但她们的手机镜头,有好几次无意(或有意)地扫过他们这边。
“苏哲,”林野说,“那两个女孩,你能看到她们的手机屏幕吗?”
苏哲调整了一下平板的角度,打开相机功能,放大。屏幕有些反光,但能看到女孩的手机屏幕上,不是自拍画面,而是……照片库?她在快速翻看照片,每张都是人群的抓拍。
“她在拍照。”苏哲说,“但不是自拍。是拍周围的人。”
“能看清拍到了什么吗?”
苏哲再放大,图像变得模糊,但能看到一些轮廓:“有我们三个,还有其他旅客。她在系统性地拍摄候机区的人。”
“记者?网红?”
“不像。”苏哲说,“她的动作太专业,太快,像是受过训练。”
林野站起来:“我去买咖啡。”
他走向不远处的咖啡店,排队,点单。等待的时候,他透过玻璃反光观察身后。
商务人士还在打电话,但眼睛跟着他移动。
清洁工停下手里的活,靠在拖把上,像是在休息。
两个女孩中的一个,拿起手机,假装自拍,镜头对准了他的方向。
咖啡好了。林野端着三杯咖啡回到座位。
“确认了。”他低声说,“至少三组人在监视我们。商务男,清洁工,还有那两个女孩。”
“怎么办?”赵虎问。
“按计划。”林野说,“我们登机,看看他们会不会跟。如果跟,说明目标就是我们。如果不跟,可能只是机场安保的例行监控。”
“但为什么是安保?”赵虎不解,“我们又没犯法。”
苏哲推了推眼镜:“陆景琛的探险项目,表面上是合法的考古研究,但涉及大量资金和国际物资运输,可能引起了某些部门的注意。海关,国安,或者……其他国家的情报机构。”
“我们被当成走私犯了?”
“或者更糟。”苏哲说,“陆景琛之前提到过,有不明身份的人在阻挠他的探险。这些人可能已经跟踪到了国内。”
广播响起,开始登机。
经济舱乘客先登。林野三人起身,拿起随身行李,走向登机口。
经过商务人士时,林野故意放慢脚步。商务人士没有抬头,但手机镜头微微调整,对准了他们。
清洁工推着清洁车,从他们身边经过,车上的垃圾袋擦过赵虎的腿。
“抱歉。”清洁工用方言说了一句,声音沙哑。
赵虎点点头,没在意。但林野注意到,清洁工的手在垃圾袋里摸索了一下,像是在放什么东西。
两个女孩排在登机队伍后面,离他们隔了十几个人,但一直看着他们这边。
登机,找到座位。林野靠窗,赵虎中间,苏哲靠过道。他们选的是经济舱最后一排,这样可以看到整个机舱。
乘客陆续登机。商务人士上来了,坐在经济舱前排。清洁工没上来——机场工作人员。两个女孩上来了,坐在中段,斜前方,从那个角度,可以通过座椅缝隙看到他们。
飞机开始滑行,起飞。
进入平流层后,安全带指示灯熄灭。空姐开始发餐食。
“我去洗手间。”林野站起来。
他走向机尾的洗手间。经过商务人士的座位时,看到对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耳朵里塞着耳机,耳机线连着口袋里的设备。
洗手间有人。林野在门外等待。
一个空少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先生,需要水吗?”
“谢谢。”林野接过。
空少转身离开时,林野注意到,他的名牌有点歪,制服也不太合身——肩膀处有点紧,像是借来的。
而且,空少走路的方式……太稳了,像军人。
林野回到座位,把水递给赵虎:“别喝。”
“怎么了?”
“空少可能是假的。”
苏哲立刻警觉:“你怎么知道?”
“感觉。”林野说,“他的动作,眼神,都不像普通空乘。”
苏哲想了想,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型设备——便携式射频检测仪。打开,扫描。
屏幕上显示着机舱内的无线信号。大部分是飞机的娱乐系统和乘客的电子设备。但在空少刚才走过的区域,有一个短暂的、高强度的加密信号脉冲。
“他在用隐藏设备通讯。”苏哲说,“频率不是民航标准,更像是……军用或特工用的。”
赵虎骂了句脏话:“我们这是去探险,还是去打仗?”
“可能两者都是。”林野说。
飞机继续飞行。窗外是云海,阳光刺眼。
林野看着窗外,心里计算着:商务人士,两个女孩,假空少。至少三组人,可能更多。
陆景琛知道这些吗?他为什么没提?
还是说,这些就是他说的“阻挠者”?
已经跟到飞机上了。
那接下来呢?
抵达阿尔及尔后呢?
进入沙漠后呢?
林野握紧了拳头。
他突然意识到,这次探险的危险,可能远超他的想象。
不只是沙漠,不只是遗迹,不只是那些“无法解释的现象”。
还有人。
活生生的,有组织的,可能是专业的人。
在监视他们,跟踪他们,目的不明。
飞机轻微颠簸,遇到气流。
广播里,机长提醒系好安全带。
林野系好安全带,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