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元年,三月初七,大晟帝都。
寅时三刻,天色还沉着墨蓝,皇城正门宣德门外已是一片锦绣汪洋。朱紫绯青的朝服在宫灯映照下流淌成河,三千官员静立如林,唯有玉笏偶尔相触的轻响,在黎明前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沈青霓站在文官队列的第七排,正四品司印司主事的深绯官袍在身,却仍觉得有目光如芒在背。
她能听见那些压低的私语。
“女子为官,已是逾制……”
“司印之职,掌天下人心,岂是儿戏?”
“据说她昨夜在观星台待到子时,陛下亲自……”
最后半句被刻意吞下,化作意味不明的沉默。沈青霓目视前方,脊背笔直。晨风掠过宫墙,带来远处钟楼上第一声清越的报晓钟鸣。
咚——
钟声在皇城上空荡开,惊起栖在檐角的灰鸽。几乎同时,宣德门那两扇高逾三丈、包铜鎏金的巨门,在低沉的轴转声中缓缓洞开。
“百官入朝——”
内侍监尖细悠长的唱喏,刺破黎明。
队伍开始移动。沈青霓抬步,绣着云雀补子的官袍下摆扫过汉白玉阶。她数着自己的呼吸,一步,两步,三步……九十九级台阶,这是她第七次走过。第一次是三年前,她以女子之身通过司印考核,破格授从六品,站在队列最末,几乎要退到广场边缘。
那时先帝还在,心印体系已运行百年,大晟四海升平。只是朝野皆知,太子体弱,几位年长的皇子明争暗斗。谁也未曾料到,最终登基的会是素来沉默寡言、在藩地就封的七皇子萧胤。
沈青霓踏上最后一阶,抬眼望去。
太和殿矗立在晨光熹微中,重檐庑殿顶的琉璃瓦开始泛出金红。殿前丹陛上,九龙浮雕在晨曦中宛若活物。而她目光所及,却是那些寻常人看不见的、缠绕在殿宇梁柱间的淡金色纹路——
心印灵络。
那是大晟立国根本,是太祖萧衍以无上智慧创制的秘法。以灵纹为引,勾连万民心绪,化喜怒哀乐为维系国运的“心能”。司印之职,便是执掌此术,为天下赐“安、和、顺、勤”四印,祛除忧怖,平定躁戾,使万民安居,江山永固。
至少,典籍上是这么记载的。
“陛下驾到——”
殿内传来第二道唱喏。百官整肃衣冠,垂首躬身。沈青霓随着跪拜,额头触地冰凉的金砖。她能听见自己心跳,沉稳有力,与殿外广场上那尊巨大的日晷指针移动的节奏微妙重合。
靴声。
不是想象中的龙行虎步,而是从容、平稳,甚至有些过于均匀的步伐。一下,一下,踏在殿中御道上。沈青霓维持着跪姿,视线只能看见前方同僚的袍角,和远处御座台阶底部鎏金的云纹。
“众卿平身。”
声音从高处传来。
清朗,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威严。沈青霓起身,终于抬眼看向御座。
新帝萧胤端坐龙椅之上,玄衣纁裳,十二章纹在晨光中流转。他今年不过二十五岁,面容清俊,眉眼深邃,此刻唇角含着浅淡的笑意,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文武百官。
沈青霓曾在前年的冬至宫宴上见过他一次。那时他还是靖王,坐在亲王席末位,安静饮酒,几乎不与旁人交谈。偶尔抬眼时,目光掠过殿中翩跹的舞姬、谈笑的群臣,那眼神她至今记得——
像是隔着一层琉璃,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如今那层琉璃似乎碎了。萧胤的眼神温暖明亮,嘴角弧度完美,与记忆中判若两人。是登基大典的熏染,还是……
“朕嗣承大统,已近三月。”萧胤开口,声音在空旷大殿中回荡,“赖祖宗庇佑,万民归心,四海晏然。然治国之道,在安人心。心不安,则家国不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青霓身上。
那一刻,沈青霓觉得殿中所有人的视线都化作了实质,压在她肩头。
“司印司主事沈青霓。”
她出列,再次跪拜:“臣在。”
“上前来。”
沈青霓起身,一步步走向御阶。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审视、揣测、嫉妒、不屑。文官队列中有老臣摇头,武将那侧有人抱臂冷哼。但她目不斜视,行至御阶前三步处,止步,垂首。
“抬起头。”
她依言抬眼,与萧胤目光相接。
那一瞬,她看见了什么?
那双含笑的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极快,快到沈青霓几乎以为是错觉——那是冰。是万里冻原深处,永不消融的坚冰。
然后冰化了,又恢复了温润的笑意。
“朕闻卿三年前以女子之身入司印司,三年间,考绩皆为上等。去岁江南水患,卿奉旨往赈,以‘安民印’平定流言惶怖,使灾民不躁,赈济有序。今岁开春,北疆小部犯边,又是卿以‘慑敌印’遥助边军,使敌酋心生畏怯,不战而退。”
萧胤的声音不疾不徐,每说一句,沈青霓都能听见殿中轻微的抽气声。
这些事,朝中知晓的人不多。司印司行事,历来隐秘。
“司印之职,掌人心,系国运,非大才大德不可任。”萧胤缓缓起身,玄色袍袖垂落,“先帝在时,常叹司印司固守陈规,难得开拓。朕思之,治国当如活水,不囿成法,唯才是举。”
他拾级而下。
一步,两步。停在了沈青霓面前,只隔着一级台阶。
太近了。近到沈青霓能看见他衣领上精细的龙纹刺绣,能闻到他身上若有若无的龙涎香气,混合着另一种更清冷的、像是初雪融于青石的气息。
“朕欲革旧立新,于司印司之上,设司印监。总揽天下心印之事,督察各州府赐福之仪,直属于朕。”
殿中终于响起了压抑不住的骚动。
“而司印监首任正使——”萧胤伸出手,虚扶沈青霓起身,然后转身,面向满朝文武,声音陡然拔高,“朕命,沈青霓领之!”
死寂。
然后哗然如沸水炸开。
“陛下!不可啊!”一名紫袍老臣踉跄出列,须发皆颤,“女子为官已是破例,司印监正使乃二品大员,掌人心国本,岂可、岂可……”
“是啊陛下!沈主事虽有小才,然资历浅薄,何以服众?”
“司印之术涉及国运,女子阴柔,恐损阳刚国气啊!”
反对声浪一重高过一重。沈青霓垂眸站着,手心冰凉。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敌意,像无数细针,扎在她裸露的皮肤上。
萧胤背对着她,面向群臣。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站着。
渐渐地,喧哗声低了下去。
因为所有人都发现,皇帝的嘴角依然噙着那抹浅笑,眼神却渐渐变了。那不是怒,也不是冷,而是一种……空。一种毫无波澜,深不见底的空洞。像是看着一群蝼蚁在尘土里争执,觉得无趣,又懒得理会。
“说完了?”
萧胤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殿中落针可闻。
“王阁老。”他看向最先出列的老臣,语气温和,“卿今年高寿?”
王阁老一愣:“老臣……六十有八。”
“六十八年。”萧胤点点头,“可曾见过,女子之心,与男子有何不同?”
“这……”
“李尚书。”他又看向另一位,“卿掌礼部,熟读典籍。可曾于《周礼》《唐典》中见明文写:女子不得掌祭祀、礼乐、人心?”
“臣……”
“既然典籍无载,祖制无明禁——”萧胤声音陡转清朗,如金玉相击,“那阻挠者,是以己之偏见,凌驾于朕的旨意,凌驾于大晟的国运吗?!”
最后一句,如惊雷炸响。
扑通、扑通。数名老臣脸色煞白,跪倒在地。
萧胤不再看他们,转身,重新走上御阶,坐回龙椅。他抬手,一旁侍立的内侍监总管高庸立即捧上一方紫檀木盘,盘中是一枚青铜铸造的印信。
印纽为仰天朱雀,振翅欲飞。印身刻云雷纹,底部四个篆字:
“抚心定国”。
“此印,乃太祖皇帝初创心印时所铸,沉睡于太庙百年。”萧胤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今日,朕请出此印,授于沈卿。望卿不负太祖遗志,不负朕之所托,为大晟,抚定人心,永固江山。”
沈青霓看着那枚印。
青铜在晨光中泛着幽暗的光泽,朱雀的眼睛是两颗细小的红宝石,此刻正映着殿外的天光,如活物般灼灼。
她再次跪拜,双手高举过头。
印信落入掌心,沉甸甸的,冰凉刺骨。那一瞬,她仿佛听见一声极轻的、穿越百年的叹息。
“臣——”她开口,声音有些哑,清了清喉咙,才继续说下去,“沈青霓,领旨谢恩。必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死而后已。”
誓言出口,殿中静了片刻。
然后,稀稀落落的恭贺声响起,渐渐连成一片。那些声音里的不甘、疑虑、嫉妒,被完美地掩藏在恭谨的语调下。沈青霓捧着印起身,转向群臣,微微颔首。
她能看见无数张脸。笑着的,绷着的,漠然的,深思的。
而御座之上,萧胤看着她,唇角笑意深了些许。
“沈卿既领司印监,当有所为。”他缓缓道,“三日后,京郊圜丘,行开春‘天恩典’。届时,朕将与万民同观,卿当展所能,为天下赐福。”
“臣,遵旨。”
沈青霓垂下眼,指尖摩挲着印身上冰凉的纹路。
朱雀的翅膀,似乎微微颤了一下。
退朝时已是辰时三刻。
沈青霓捧着印盒走出太和殿,阳光正烈,照得殿前广场的白石地面一片刺目的亮。她眯了眯眼,刚要下阶,身后传来声音:
“沈大人留步。”
是内侍监总管高庸。这位伺候过两朝皇帝的老宦官,面白无须,眉眼总是笑眯眯的,此刻小步快走而来,姿态恭敬却不谄媚。
“高公公。”沈青霓驻足。
“陛下口谕。”高庸压低声音,“请沈大人移步御书房,有要事相商。”
沈青霓心头微动,面上不动声色:“有劳公公带路。”
二人穿过殿前广场,拐入东侧宫道。一路上遇见不少下朝的官员,纷纷侧目,有与沈青霓相熟的点头致意,更多的则是远远避开,或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沈大人不必在意。”高庸在前面引路,声音细如蚊蚋,“新政初行,总有杂音。陛下既用大人,便是信重大人。”
“青霓明白。”沈青霓应道,目光扫过宫墙两侧。
朱墙碧瓦,飞檐斗拱。这皇城她来过许多次,却从未像今日这般,觉得那些巍峨殿宇的影子,沉沉地压下来,压在肩上,也压在心头。
御书房在乾元殿后,是一处幽静小院。高庸在门外止步,躬身道:“陛下吩咐,大人独自进去便可。”
沈青霓点头,推门而入。
书房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两排书架,临窗一张卧榻。萧胤已换下朝服,身着月白常服,正站在书架前,指尖拂过一排书脊。听见门响,他未回头,只道:“把门关上。”
沈青霓依言关门。
“沈卿今日,做得很好。”萧胤转过身,手里拿着一卷书,正是《心印正典》第一卷。
“陛下谬赞。”沈青霓垂首,“臣资历浅薄,恐负圣望。”
“资历?”萧胤轻笑一声,走到书案后坐下,“沈卿,你可知,朕为何要用你?”
沈青霓沉默片刻:“臣不知。”
“因为你是女子。”萧胤说得直接,“更因为,你是这朝堂上下,数百官员中,唯一一个——在司印考核的‘问心阵’里,看见‘那个人’的人。”
沈青霓猛地抬头。
三年前,司印司最终考核。九重幻阵,直指本心。她在第七重,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不该看见的人。
“很惊讶?”萧胤看着她,眼神深邃,“先帝临终前,将司印司所有密档,包括历届考核记录,都交给了朕。朕看了三天三夜,然后,找到了你。”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沈青霓。
“沈卿,朕今日授你此印,不只因为你能安抚灾民、慑服边敌。”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朕要你,替朕看清这天下人心,看清这煌煌盛世之下,那些被掩盖的东西。更要你——”
他顿了顿,转过身,目光如电。
“为朕找到,彻底掌控心印之法。”
沈青霓心头剧震。
彻底掌控心印?
太祖所创心印体系,历经百年,早已成熟完备。赐福万民,抽取心能,维系国运……这套体系如同精密的钟表,每一个齿轮都严丝合缝。还需要如何“彻底掌控”?
“陛下是说……”
“现在的体系,还不够。”萧胤打断她,走回书案后,展开一幅卷轴。
那是一张巨大的舆图,但不是寻常的山川城郭图。上面以朱砂绘制了无数细密的纹路,如蛛网般覆盖整个大晟疆域。纹路交汇处,标着一个个小字:京畿、江南、北疆、西川……
心印灵络总图。
沈青霓只在司印司的绝密库中见过残片,从未见过完整的总图。
“你看。”萧胤手指点向京畿位置,“帝都所在,灵络最密,心能汇聚如江河。但这里——”他手指移向北疆,“稀疏如发。这里——”又移向西境群山,“几近于无。”
“边疆蛮荒,民心不驯,灵络自然稀疏。”沈青霓谨慎回答。
“是么?”萧胤抬眼,那眼神又变得空茫起来,“可若是边疆永无安宁,大晟便永需重兵镇守,永需抽取更多心能以固国防。此消彼长,终有一日……”
他没有说下去,但沈青霓听懂了。
心能如水。若水源不断被污染、损耗,终有枯竭之日。而一旦心能枯竭,这依托心印而存的煌煌盛世,便会如沙塔般崩塌。
“朕要的,不是修补。”萧胤的声音冷了下来,“朕要的,是重塑。是让这心印,真正如臂使指,如心使身。要天下万民,从心到身,皆与国同运,同息,同存。”
他盯着沈青霓,一字一句:
“你,可能做到?”
书房里静得可怕。
窗外的日光斜斜照进来,将空气中的微尘照成浮动的金屑。远处隐约传来宫人扫洒的沙沙声,更显得室内死寂。
沈青霓看着舆图上那些猩红的纹路,仿佛看见无数条溪流,从大晟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子民身上流淌而出,汇聚成河,汇入帝都,汇入这皇城深处。
然后呢?
她想起三年前,在“问心阵”第七重看见的那个人。
那是个女子。穿着粗布衣衫,站在田埂上,仰头看着天。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喜,没有悲,没有怒,没有哀。眼神空茫茫的,像是被淘空的井。
那是被施加了“安顺印”的百姓,应有的样子。
太平,顺从,无波无澜。
可那一刻,沈青霓看见的,不是盛世安康,而是……
一片荒漠。
“臣——”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当竭尽所能。”
萧胤看着她,良久,缓缓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比朝堂上那种完美的笑意,多了几分真实。
“很好。”他坐回椅中,挥了挥手,“三日后圜丘大典,是朕登基后首次赐福,亦是你的首秀。莫要让朕失望。”
“臣告退。”
沈青霓躬身退出,轻轻带上门。
门外,高庸仍垂手侍立,见她出来,微微躬身:“大人,奴婢送您出宫。”
“有劳。”
二人沿着来路返回。走到一处宫道拐角时,高庸忽然低声开口:“陛下……近来常睡不好。”
沈青霓脚步一顿。
“夜里常醒,醒了便在殿中踱步,有时站在窗前,一看就是半个时辰。”高庸声音压得极低,几不可闻,“太医瞧了,只说思虑过度。可奴婢瞧着……”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沈青霓也没问。
走出宫门时,已是午时。沈家的青篷马车等在门外,丫鬟清荷见她出来,忙迎上来:“小姐,可算出来了,朝会怎的这么久……”话说到一半,看见沈青霓手中捧着的印盒,愣住了。
沈青霓没解释,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炽烈的阳光和窥探的目光。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掌心仍能感觉到那枚朱雀印冰凉的触感。
抚心定国。
抚谁的心?定谁的国?
马车缓缓驶动,碾过青石路面,发出辘辘的声响。车外,帝都的街市喧闹如常。贩夫走卒的吆喝,孩童的嬉笑,茶馆里说书人拍醒木的脆响……
一切都太平,繁盛,生机勃勃。
沈青霓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
街边,一个卖炊饼的老汉正笑着将饼递给孩童。那笑容憨厚,满足,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暖。
可她看着那笑容,忽然想起御书房里,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想起他说:要天下万民,从心到身,皆与国同运,同息,同存。
车帘落下。
沈青霓收回手,指尖冰凉。
马车转过街角,汇入帝都的人潮。而在她看不见的街巷深处,一面灰墙上,有人用炭条画了个极简单的符号——
一道弧线,从中间断裂。
像是被撕开的心。
符号很新,墨迹未干。风吹过,卷起墙角的尘埃,将那符号掩去了一半。
仿佛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