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马巷的喧嚣随着日头西沉,渐渐被另一种黏稠的寂静取代。不是真正的安静,而是各种白日里被忽略的声音浮了上来:老鼠在垃圾堆里窸窣啃咬,野猫在屋檐上凄厉叫春,远处更夫沙哑的梆子声,还有风穿过狭窄巷道时,那种呜咽般的低鸣。
沈青霓和萧尘藏身的垃圾堆角落,气味更加难闻。腐烂的食物、陈年的污垢、还有萧尘身上伤口散发出的淡淡血腥和药膏的辛辣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暖烘烘的气息。几只绿头苍蝇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执着地围着萧尘渗血的绷带打转。
萧尘靠坐在一堆破麻袋上,闭着眼睛,胸膛微微起伏。沈青霓给的药膏似乎止住了血,但他失血过多,又强行催动禁术,此刻脸色白得吓人,呼吸也又浅又急。沈青霓撕下还算干净的内衫下摆,蘸着皮囊里仅剩的一点清水,轻轻擦拭他额头不断渗出的冷汗。
“别费劲了。”萧尘忽然开口,眼睛没睁,“留着力气,晚上用。”
“闭嘴。”沈青霓动作没停,声音压得很低,“你现在这样,晚上别说跟踪,走两步都得晕。至少得让你能站起来。”
萧尘扯了扯嘴角,没再说话,任由她处理。
清水很快用尽,沈青霓只能作罢。她从怀中掏出仅剩的半块干饼,掰开,递了一半给萧尘。萧尘接过去,慢慢嚼着,吞咽的动作都显得费力。
“棺材铺的后巷,我上次踩点时留意过。”萧尘吃完饼,闭着眼低声说,“巷子很窄,只容一辆平板车通过,两头都通着死胡同,只有棺材铺后门一个出口。他们如果‘出货’,马车必定从后门出来,往东头走,那边巷口连着一条废弃的运砖土路,平时没人走,直通城外乱葬岗方向。”
“乱葬岗……”沈青霓想起姜老头提过,化人场就在乱葬岗附近。难道“养魂种”的最终处理或者使用地点,在乱葬岗深处?
“不一定去乱葬岗。”萧尘似乎猜到她在想什么,“那条土路分岔很多,也可以绕道去别的方向。但无论如何,马车速度不会快,载着重物,又是夜里走偏僻路,我们徒步跟得上。问题是……”他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但目光依旧锐利,“跟上去之后呢?截货?我们两个人,我半废,你……朱雀印还能用几次?”
沈青霓下意识摸向怀中。朱雀印静静地躺着,裂痕依旧,那缕微弱的白泽残息平稳但黯淡。镇善令则散发着恒定的、清润的凉意,滋养着她疲惫的神魂和隐隐作痛的伤口。但这两样东西,都不是用来正面搏杀的法器。截下一辆可能载有“养魂种”这种邪物的马车,还有可能存在的押运人员,凭他们现在的状态,无异于以卵击石。
“不截货。”沈青霓摇头,目光落在巷子对面那扇紧闭的黑漆木门上,“我们跟着,找到他们的目的地,摸清路线和接应点。然后……”她顿了顿,“然后去找皇帝。”
萧尘眉梢微挑。
“他给了我镇善令,说等时机。但时机不是等来的,是创造出来的。”沈青霓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周秉文在准备大动作,赵元启在到处搜捕我们。我们不能一直躲,一直被动。找到他们的巢穴,拿到确凿证据,捅到皇帝面前,逼他提前动手,也逼周秉文和赵元启不得不应对。乱起来,我们才有机会。”
萧尘看着她,昏暗的光线下,她沾满污渍的脸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不再是之前在宫闱和司印监时的审慎与隐忍,而是某种被逼到绝境后迸发出的、近乎孤狼般的狠厉与决断。
“像你母亲。”他忽然说。
沈青霓一愣。
“沈宁前辈当年,也是发现了不对劲,就敢孤身深入调查,最后……”萧尘没说完,转开了话题,“但皇帝……值得信任吗?他毕竟是契印宿主,是‘容器’。”
“不知道。”沈青霓老实回答,“但他想毁掉契印,这一点,至少和我们目标一致。而且,我们现在没有别的选择。”她握紧了镇善令,冰凉的触感让她保持清醒,“镇善令在他手里这么多年,他若真想害我,不必等到现在。他给我的,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考验。”
萧尘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好。听你的。”他试着动了动身体,牵扯到伤口,眉头紧皱,但硬是咬着牙没吭声,“子时……还有两个时辰。我得……缓一缓。”
沈青霓不再说话,靠坐在他对面的墙上,也闭上了眼睛。她需要休息,哪怕只是假寐,也需要积攒哪怕一丝一毫的体力。怀中两件法器传来的微凉与微温,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和慰藉。
夜色渐浓,巷子彻底陷入了黑暗。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梆子声,和近处老鼠啃噬的细响。时间在寂静和煎熬中缓慢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沈青霓意识有些模糊时,对面棺材铺的方向,传来极其轻微的“吱呀”一声。
是门轴转动的声音。
她猛地睁开眼,黑暗中对上萧尘同样瞬间清明的目光。两人极有默契地屏住呼吸,身体绷紧,透过垃圾堆的缝隙,死死盯住棺材铺的后门。
那扇黑漆木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没有灯光透出,只有一片更深的黑暗。片刻后,一个瘦高的黑影闪了出来,动作轻捷如猫,正是白天见过的瘸子张。他哪里还有半点瘸态?步履稳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黑暗的巷子。
确认无人后,他返身朝门内做了个手势。
紧接着,两个同样穿着深色短打、看不清面容的汉子,抬着一个长约四尺、宽约两尺、用厚麻布紧紧包裹的、似乎很沉重的长条状箱子,从门内走了出来。箱子看起来不大,但两个壮汉抬着,脚步都显得有些沉。他们将箱子轻轻放在门口地上。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同样的箱子。
一共三个。
都抬出来后,瘸子张又探头进去听了听,然后轻轻带上了后门,却没有锁,只是虚掩着。
三个人就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待什么。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巷子东头传来了极其轻微的车轮碾压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一辆没有悬挂灯笼、车厢也被深色油布遮得严严实实的单驾平板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入了巷子,停在棺材铺后门口。
赶车的是个戴着斗笠、压低帽檐的汉子,看不清脸。他跳下车,和瘸子张低语了几句,声音压得极低,沈青霓他们一个字也听不清。
随后,赶车汉子和那两个抬箱子的壮汉一起,将三个箱子依次搬上了马车车厢。箱子落底时,发出沉闷的“咚”声,显然分量不轻。
装车完毕,瘸子张又凑到车厢边,掀起油布一角,似乎检查了一下,然后对赶车汉子点了点头。
赶车汉子跳上车辕,轻轻一抖缰绳。拉车的是一匹毛色混杂的驽马,训练有素,没有发出任何嘶鸣,拖着马车,缓缓调头,朝着来时的方向,也就是东头巷口驶去。
瘸子张和两个壮汉站在门口,目送马车消失在黑暗的巷口,这才转身,悄无声息地重新推开虚掩的后门,闪身进去,门再次轻轻关上,一切恢复了寂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从头到尾,没有灯火,没有多余的话语,动作熟练而默契,透着一种令人心寒的专业和隐蔽。
“走。”萧尘低喝一声,强撑着想要站起,却踉跄了一下。
沈青霓一把扶住他,将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萧尘比看起来更沉,但她咬紧牙关,撑住了。
“能行?”萧尘喘着气问。
“别废话,跟丢了前功尽弃。”沈青霓压低声音,搀扶着他,蹑手蹑脚地离开垃圾堆,沿着墙根阴影,朝着马车消失的东头巷口摸去。
巷子很黑,路不平。沈青霓既要留意脚下,又要支撑萧尘大半体重,还要时刻警惕前方马车的动静和可能存在的暗哨,走得异常艰难。萧尘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她身上,脚步虚浮,但他死死咬着牙,竭力控制着呼吸,不让自己发出太大的声音。
所幸那马车走得不快,车轮声在寂静的夜里虽然轻微,却如同指路明灯。他们勉强能跟上。
出了骡马巷东口,果然是一条废弃的土路。路很窄,坑洼不平,两旁是疯长的野草和歪斜的树木,在夜色中如同幢幢鬼影。马车沿着土路,不紧不慢地向东南方向行驶。
沈青霓搀着萧尘,在路边草丛的掩护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萧尘的情况越来越糟,他身体滚烫,显然是伤口感染引发了高热,呼吸也越来越粗重,几乎半昏迷状态,全凭一股意志力在硬撑。
“萧尘!萧尘!”沈青霓焦急地低声唤他,拍打他的脸,“撑住!不能睡!”
萧尘勉强睁开眼,眼神已经有些涣散,但看到沈青霓满是汗水和担忧的脸,他扯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笑,用气声说道:“死不了……地图……记路……”
沈青霓明白他的意思。她一边努力跟上马车,一边强迫自己记住沿途的特征:歪脖子老槐树、断裂的石碑、三岔路口向左、经过一座残破的小土地庙……
马车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土路渐渐宽阔了一些,但也更加荒凉。远处,隐约可见一片起伏的黑影,那是乱葬岗的轮廓,在惨淡的月光下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但马车并没有直接驶向乱葬岗,而是在一个岔路口,转向了右边一条更隐蔽、几乎被野草淹没的小径。
小径蜿蜒向下,似乎是通往某个山谷或洼地。空气里的气味开始变化,那股混合着泥土、煤灰和隐约腥气的味道越来越浓——是烧制砖瓦和石灰的味道!这附近有窑厂?
沈青霓心中疑惑,但脚步不敢停。小径越来越难走,马车也开始颠簸,速度更慢。这给了他们一点喘息之机。
终于,在绕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前方出现了隐约的灯火。
不是一盏两盏,而是星星点点,连成一片,像是某个隐蔽的聚居点或工坊。与此同时,一股更加浓郁、更加刺鼻的、混合了血腥、腐败和某种奇异草药的味道,顺着夜风飘了过来。
沈青霓胃里一阵翻涌,这味道让她立刻联想到了枯井边、废砖窑,还有那暗红色的、蠕动着的“养魂种”!
马车径直朝着那片灯火驶去。
沈青霓扶着萧尘,躲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屏息观察。
那是一片建在山坳里的、规模不小的建筑群。外围有简易的木栅栏,入口处有火把照明,隐约可见几个持械的人影在走动,像是守卫。里面能看到几排低矮的房屋,还有几个高高耸立、冒着细微烟气的……窑炉?
不是烧砖的窑,那形状……更像是炼铁的竖炉,或者……炼制什么东西的丹炉?
马车驶到木栅栏门口,赶车汉子似乎出示了什么信物,守卫检查了一下车厢(没有掀开油布),便挥手放行。马车缓缓驶入,消失在那片建筑深处。
“是……工坊……”萧尘靠在岩石上,气息微弱,但神智似乎清醒了一些,他努力睁大眼睛,看着那片灯火,“不是乱葬岗……他们在……这里处理……”
处理什么?处理尸体?炼制“养魂种”?
沈青霓心脏狂跳。她轻轻放下萧尘,让他靠坐着。“你在这里等着,别动,我靠近点看看。”
“小心……有狗……”萧尘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沈青霓点头,伏低身体,借着岩石和灌木的掩护,像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向那片建筑潜行靠近。
距离拉近,她看得更清楚。木栅栏比想象中要高,顶端还缠着铁蒺藜。守卫至少有四人,两人守在门口火把下,两人在栅栏内巡逻,腰间都挎着刀,眼神警惕。栅栏内,靠近边缘的一排房屋黑着灯,似乎是居住区。中间区域,是几个冒着烟的炉子,炉火在夜色中映出红光,隐隐传来鼓风的声音。更深处,还有几间更大的、门窗紧闭的屋子,看不到里面情形。
空气里的异味更浓了,除了血腥和腐败,还有一种……类似于药材被高温熬煮后的古怪甜腥气。
就在这时,其中一间大屋的门开了,两个人抬着一个担架走了出来,担架上盖着白布,但白布下明显是人形轮廓。他们抬着担架,走向一个冒着烟的炉子,将担架连同白布一起,直接扔进了炉口!
火光猛地一窜,伴随着一股更加刺鼻的焦臭气!
沈青霓捂住嘴,压下强烈的呕吐感。那不是烧砖的窑,是焚尸炉!他们在焚烧尸体!
紧接着,从另一个方向,又有人推着一辆独轮车过来,车上堆着一些黑色的、块状的东西,也倒入了另一个炉口。这次没有明显的焦臭,反而那股甜腥气更重了。
他们在炼制东西!用尸体,或者尸体的某些部分,作为原料!
“养魂种”……难道就是这样炼制出来的?
沈青霓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周秉文和赵元启,竟然在京城近郊,建立了这样一个规模庞大、流程完整的邪恶工坊!他们到底残害了多少人?那些失踪的流民、囚犯、甚至……宫里的宦官宫女,是不是都成了这里的“原料”?
她正想看得更仔细些,忽然,栅栏内传来一阵犬吠!
不是普通的狗叫,而是那种低沉、凶狠、透着兴奋的嘶吼!紧接着,几条黑影从黑暗中窜出,朝着她藏身的方向猛扑过来!是嗅觉灵敏的猎犬!刚才的风向变了,把她的气味吹了过去!
“汪汪汪!”
犬吠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门口的守卫立刻被惊动,拔刀朝这边张望!
“有人!”
“放狗!去看看!”
沈青霓心中大骇,转身就跑!必须立刻离开,一旦被堵住,她和萧尘都得死在这里!
她拼命朝着萧尘藏身的岩石跑去,身后犬吠声和守卫的呼喝声越来越近!几条黑影已经冲出了栅栏,在草丛中若隐若现,速度极快!
“萧尘!走!”她冲到岩石边,想要扶起萧尘。
萧尘已经挣扎着站了起来,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吓人,但眼神异常清醒。“往左!灌木深!”他低吼一声,反而推了沈青霓一把,自己却踉跄着转向右边,同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用力撒向追来的猎犬!
纸包破裂,扬起一片白色的粉末。冲在最前面的两条猎犬吸入粉末,顿时发出痛苦的呜咽,原地打转,疯狂抓挠自己的口鼻。但后面还有两条!
“分开跑!”萧尘嘶声道,朝着另一个方向,跌跌撞撞地冲进黑暗。
他是想引开追兵!
沈青霓眼眶一热,但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她一咬牙,按照萧尘指的方向,扑进左边茂密的灌木丛,手脚并用地向深处钻去!
身后传来猎犬的狂吠和守卫的怒骂,似乎分成了两股,一股追向萧尘,一股朝着她这边而来!
荆棘划破了她的脸和手臂,粗糙的枝叶刮蹭着她的衣服。她不管不顾,只凭着一股求生的本能,在黑暗的灌木丛中拼命向前!
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后的犬吠声和呼喝声似乎渐渐远了。她不敢停,直到一头撞上一片坚硬的、长满苔藓的石壁,才不得不停下。
眼前是一个陡峭的山坡,石壁几乎是垂直的,爬不上去。左右都是密不透风的灌木和乱石。
绝路?
沈青霓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剧烈地喘息,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肋下的伤口因为剧烈奔跑再次崩裂,温热的液体浸湿了绷带。她侧耳倾听,追兵的声音似乎被复杂的地形挡住了,暂时没有靠近。
但危机远未解除。她和萧尘失散了,萧尘重伤在身,能跑多远?她自己被困在这里,天亮之后,工坊的人肯定会扩大搜索范围……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观察四周。月光被茂密的树冠遮挡,这里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她摸索着石壁,希望能找到缝隙或者可以攀爬的地方。
忽然,她的手指触碰到石壁上一处异常的凹陷。不是天然形成的,更像是……人工开凿的?
她凑近仔细摸索。那是一个约莫半人高的洞口,被垂挂的藤蔓和杂草严严实实地遮挡着。拨开藤蔓,一股阴冷潮湿、带着浓重土腥味的风从洞里吹出。
是山洞?还是矿道?
沈青霓来不及细想,这或许是唯一的生路。她矮身钻了进去。
洞内比外面更黑,空气流通,但带着一股陈腐的气味。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碎石。她不敢深入,就在洞口附近蹲下,用藤蔓重新将洞口遮掩好,然后屏住呼吸,倾听外面的动静。
过了约莫一刻钟,远处传来隐约的人声和犬吠,似乎在附近搜索了一圈,没有发现,又渐渐远去了。
沈青霓稍微松了口气,但心依旧悬着。萧尘怎么样了?他撒出的白色粉末是什么?能挡住猎犬和守卫吗?
她靠在冰冷的洞壁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伤口疼,嗓子冒烟,肚子也饿得咕咕叫。但她不敢睡,甚至不敢完全放松。
怀中,朱雀印和镇善令贴着她的心口,一个微温,一个微凉。
镇善令的凉意丝丝缕缕,似乎在缓慢抚平她过度紧张的神经和灵魂层面的不适。而朱雀印的裂痕处,那缕微弱的白泽残息,在这充满污秽与死亡气息的山洞里,似乎……稍微明亮了一丝?仿佛感应到了外界的邪恶,自发地抵抗着。
沈青霓将两件法器握在手中,感受着它们传来的、截然不同却同样令她安心的力量。
她不能死在这里。
萧尘生死未卜。
那个隐藏在山坳里的邪恶工坊必须被摧毁。
周秉文和赵元启的罪行必须公之于众。
还有皇帝萧胤,那个背负着诅咒、准备牺牲自己的年轻帝王……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黑暗中,沈青霓的眼睛,如同浸在寒潭里的星子,一点点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