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西坠,将梨花村的断壁残垣染成一片血色。破碎的瓦砾间,几株野梨树在风中颤抖。
五个身着蓝袍的年轻修士围成一个圆,手中长剑不住震颤。他们围困的是一只形貌可怖的大妖
那大妖身形如牛,周身却生着数十只黑褐色的脚,每只脚上都生着倒钩,在地上划出深深的沟壑。
“守住阵型!”年纪稍长的修士厉声喝道,他左臂的衣袖已被撕裂,鲜血顺着指尖滴落。
其他几人也个个带伤,道袍上血迹斑斑。最年轻的那个少年站在阵型最弱处,脸色苍白,握剑的手微微发抖。他入门不过三年,这是第一次随师兄们下山除妖。
“小柒,小心右侧!”有人高声提醒。
话音未落,那大妖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数十只脚同时发力,竟直直朝着少年扑去!血盆大口中喷出腥臭的气息,让少年一阵眩晕。他慌忙想要捏起剑诀,可手指却不听使唤地僵硬。
完了。
少年闭上双眼,等待着利爪撕裂身体的痛楚。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耳边只有大妖愈发凄厉的嘶吼。他颤抖着睁开眼,看见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悬在面前,剑身薄如蝉翼,正好抵住了大妖最致命的一击。
狂风骤起,卷起满地落叶。那些枯黄的叶子此刻却仿佛化作利刃,呼啸着朝大妖飞去。只听一阵令人牙酸的切割声,大妖的数十只脚被齐根切断!
“这……”少年目瞪口呆。
大妖轰然倒地,身躯逐渐化作缕缕黑烟消散,最终只剩下一颗晶莹的灵丹悬浮在半空。
来人一袭白衣胜雪,衣袂在风中翩跹。那人执一柄白玉折扇,半掩面容,只露出一双含笑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顾盼间流转着说不尽的风流。
“都是哪个宗的小弟弟,这么水灵?”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却格外悦耳。
年长的修士最先回过神来,连忙躬身行礼:“晚辈们是无极宗弟子,奉师门之命前来捕妖。多谢前辈出手相救,敢问前辈尊姓大名?”
白衣人将折扇又抬高了几分,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望着他们:“小名小姓之人罢了,不值一提。”他目光扫过那颗灵丹,“那灵丹你们拿回去复命吧,我就不跟你们抢了。”
少年这才注意到,那柄悬空的寒剑不知何时已回到了白衣人手中,此刻正被他随意地拎在指间。剑身上的寒气尚未散尽,与主人那慵懒随性的姿态毫无相似。
“前辈可是……白衣仙师?”少年突然脱口而出。
白衣人挑眉看了他一眼,桃花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他也不答话,只是将折扇“啪”地一收,身影一晃,竟如一阵清风般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桃花香。
几个少年还呆立在原地,望着白衣人消失的方向出神。
“他、他就这么走了?”
年长的修士弯腰拾起灵丹,小心翼翼地用锦囊装好:“传闻中的白衣仙师行事向来如此,神龙见首不见尾。”
*
流云宗,聚灵峰。
楚绥安拎着两坛陈年佳酿,大摇大摆地穿过云雾缭绕的山门。几个守门弟子见是他,纷纷躬身行礼,他随意摆了摆手,径直朝着峰顶的炼丹房走去。
炼丹房里热气蒸腾,江严临正盘坐在巨大的炼丹炉前,双手结印,神情专注地控制着炉火。炉身泛着赤红的光芒,隐约可见其中流转的丹液。
“师叔,别来无恙啊。”
楚绥安懒洋洋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将两坛酒随手一抛,酒坛在江严临脚边骨碌滚了两圈,稳稳停住。自己则毫不客气地挨着炉子坐下,伸手烤火。
江严临被他这一出惊得手一抖,炉火险些失控。他稳住心神,转头瞪了楚绥安一眼:
“小兔崽子还知道回来啊,出去野了多少年了?要不是我发飞书叫你,你是不是打算在外面漂一辈子?”
楚绥安没理他,“你这又炼的什么丹?架势不小。”
提到这个,江严临叹了口气,原本精神矍铄的脸上浮现出几分沧桑:“还不是你那好师弟。闭关三年,前几日一举突破元婴后期。你师尊特意传令,要我炼一批上品补灵丹送到琼华峰去。这炉子我已经守了三天三夜了。”
炉火映照下,楚绥安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辛苦你了。”
江严临悄悄打量着他的神色,试探着开口:“欸,你这次回来……要不要回去看看你师尊?多少年没见了。正好帮我把这批丹药带过去。”
楚绥安闻言立刻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尘:“你自己的活儿,可别想扔给我。我去找长明师兄喝酒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溜到了门口。江严临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头,却见楚绥安在门前顿了顿,背对着他轻声问道:“他……突破时可还顺利?”
“顺利得很,天降祥瑞,整个琼华峰都被灵气笼罩了三天三夜。”江严临答道,目光复杂地看着师侄挺拔却略显孤寂的背影。
楚绥安再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身影很快消失在缭绕的云雾中。
*
碧落湖畔,水色接天。
楚绥安提着两壶酒,在宗内转了一圈也没寻着许长明的身影,只得独自一人坐到湖畔的青石上。晚风拂过湖面,荡起细碎涟漪,也吹动他胜雪的白衣。
他拍开酒封,仰头灌了一口。酒液辛辣,顺着喉头烧灼而下。
他的酒量向来浅薄,不过几口下肚,眼前景致便开始朦胧起来。
醉意上涌,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记忆便不受控制地翻涌而出。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七岁那年。
那时他还是个瘦小的孩童,被前宗主牵着,站在云雾缭绕的流云宗大殿上。前宗主指着高处那个身着白金衣袍的男子,对他说:“绥安,今后玄微仙尊便是你的师尊。”
他怯生生地仰起头。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玄微仙尊。端坐于玉座之上的男子眉眼清冷,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霜雪。当那道目光落在他脸上时,他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露出一个笑,糯糯地唤了声:“师尊?”
男子却微微蹙眉,移开了视线。
那一刻,楚绥安只觉得心头一凉,再不敢出声。可他依然仰着小脸,痴痴地望着那人,那般好看的容貌,那般凛冽的气质,宛如九天神明,令人不敢亵渎,却又忍不住心生向往。
后来,师尊将他带回了琼华峰。
可自那之后,他便鲜少能见到师尊了。
玄微仙尊独居于琼华峰之巅,那里终年积雪,禁制重重。没有师尊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踏足,除非,持有师尊特许的玉牌。
他从来没有得到过那枚玉牌。
可师弟有。
唯有师弟,可以随意出入那片白雪皑皑的山巅。
楚绥安又灌下一口酒,辛辣的滋味呛得他眼角发红。湖面倒映着天边残霞,也倒映着他微醺的面容。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将空了的酒壶随手抛入湖中。
“咚”的一声轻响,涟漪荡开,碎了满湖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