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楚绥安就提着江严临炼好的、满满当当一筐灵丹,踏上了前往琼华峰的路。
月色清冷,笼罩着熟悉又陌生的山径。琼华峰还是老样子,与他离开时几乎别无二致。漫山遍野的翠竹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浓郁的天地灵气弥漫其间,带着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也带着一丝刻入骨髓的寒意。
他一路行来,酒意尚未完全清醒,被山间凉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越往上走,寒意越是刺骨。这琼华峰顶的严寒,仿佛能穿透灵力护体,直侵筋骨髓。
楚绥安自幼就怕冷。当年住在这琼华峰时,就没少因为这酷寒而生病,时常拖着一副病恹恹的身体修炼,提不起精神,连带着功课也落下了许多。
他那个师弟,可就完全不同了。那简直不是个怕冷的主儿,大冬天的用冰水沐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修炼起来更是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刻苦得近乎自虐。在吃苦耐劳这方面,楚绥安自认是拍马也赶不上。
他抬眼望去,山峦高处,依稀可见两座并排而立的小竹屋,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寂静。一座是他的,另一座,是师弟的。
“啾——”
头顶传来一声细微的叫声,在这寂静的山间格外清晰。
楚绥安耳朵微动,循声抬头望去。只见旁侧一根翠竹的枝桠上,正趴着一团小小的、毛茸茸的东西,一时竟看不出是个什么生灵。
他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带着些许未散的酒意,懒懒地抬手指尖,朝那小东西勾了勾。
那团雪白似乎感知到了他的召唤,犹豫了一下,便轻盈地一跃,精准地落在了他微曲的指节上。触感温热而柔软。
这下看得分明了。它不过半个拳头大小,通体覆盖着一层如同新雪般的绒毛,蓬松洁净,找不出一丝杂色。两只眼睛像是嵌上去的黑芝麻,圆溜溜、亮晶晶的,此刻正一眨一眨地望着他,带着初生雏鸟般的懵懂与好奇。
模样可爱得紧。
楚绥安生出几分逗弄的心思,用空着的另一根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它的小脑袋。它非但不躲,反而发出更细软的“啾啾”声,主动将温热的小身子贴紧了他的指尖,来回蹭着,显得极为亲昵依赖。
指尖传来细微的痒意和温暖,楚绥安唇边的笑意深了些。这小东西,倒是不怕生,黏人得紧。
楚绥安觉得指尖被那小家伙蹭得有些发痒,心头那点因寒风而起的萧索,倒是被这意外的温暖驱散了不少。他瞧着它实在乖顺,便随手将这团毛茸茸的小东西揣进了自己宽大的袖袋里,继续沿着熟悉的山径向上走去。
那小东西听话得很,安安静静地窝在衣袖的布料间,一动不动。只有偶尔,楚绥安能感觉到袖中传来细微的动静,是它用那身柔软蓬松的毛发,无意识地、依赖地轻轻蹭着他的手臂皮肤,像一团温热的毛球。
月色如水,静静流淌在雾隐峰的每一个角落。行至接近山腰处,一片冰蓝色的寒冰池映入眼帘。池水氤氲着刺骨的寒气,而此刻,池水中赫然浸着一个人影。
那人背对着他,墨黑的长发如同海藻般飘散在水面上,与冷白的皮肤形成强烈对比。水波荡漾间,能看清对方精悍流畅的背部线条,以及那劲瘦的腰线,一直延伸至清澈见底的水下。他双眸紧闭,周身有淡蓝色的灵力光晕流转,显然正在借助这极寒之水运转周天,淬炼灵力。
过了好一会儿,他周身灵光渐歇,长长呼出一口带着寒霜的气息,眼睫微颤,正要睁开双眼。忽然,他像是敏锐地感知到了什么,猛地转过身来,目光如电,直射向岸边。
只见岸边的青石上,不知何时蹲了个白衣男子。楚绥安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膝上,另一只手正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袖口冒出来的那一小团白色绒毛。他迎上水中人锐利而错愕的目光,脸上绽开一个轻佻又带着几分戏谑的笑容,甚至还抬起那只逗弄过小东西的手,朝对方懒洋洋地招了招。
“好久不见啊,师弟。”
顾衍舟的目光在楚绥安脸上只停留了一瞬,便淡淡收回。他跨步从寒冰池中走出,带起几串冰凉的水珠。几乎是同时,灵力微动,一件月白色的衣衫已然整齐地裹在他身上,原本湿透的长发也在瞬间被蒸干,柔顺地披散在身后,只有发梢还萦绕着些许寒气。
他站定,周身的气息比这雾隐峰的夜风更冷几分,就这么默然地看着楚绥安,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楚绥安被他看得有些莫名的不自在,拍了拍手站起身,将一直提在手里的竹篮递了过去,试图打破这凝固的气氛:
“诺,玄灵师叔让我给你送来的,刚炼好的灵丹,说是助你稳固境界。”
顾衍舟视线下移,落在竹篮上,伸手接过,动作流畅而疏离。他微微颔首,声音平淡无波:“有劳师兄。”
气氛再次冷了下来。楚绥安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再说些什么。他这人平时巧舌如簧,偏偏在这个师弟面前,常常会觉得词穷。
他这位师弟,年纪比他小了整整五岁,可那通身的气派,却老成持重得近乎古板。眉眼总是冷淡地垂着,神色惯常的漠然,仿佛世间万物都难在他心中激起波澜。更让楚绥安有些气闷的是,这小子从小就长得挺拔,不知何时起,个头竟已超过了他不少。
楚绥安看着顾衍舟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俊脸,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不愧是他那位玄微仙尊师尊一手带出来的嫡传弟子,这冷若冰霜、拒人千里的模样,当真是一脉相承,学了个十成十。
这次是顾衍舟先开口,音色清冽,如同寒冰池的水滴落入玉盘。
“夜深了,山上寒气重,今夜就住下吧。”
楚绥安闻言,明显愣了一下。酒意尚未完全褪去的脑子转了转,他觉得,师弟难得主动开口,自己若是拒绝,似乎有些不近人情。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是从善如流的表情,点了点头。
“行啊。”
“你那间屋子已经不能住了,今夜睡我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