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华峰上的生活条件,向来算不得优渥。一间简朴的竹屋,只分隔成两个部分:一间用以打坐冥想的静室,以及一间仅能容纳卧榻的卧室。顾衍舟平日修炼,大多都在那空无一物、唯有蒲团的静室之中。
他将楚绥安引至那间久无人居的卧室。室内陈设极其简单,甚至称得上空荡。顾衍舟默不作声地从一旁的柜中取出被褥,动作利落地在榻上铺展开。
“你睡这里吧,”他背对着楚绥安,声音依旧平淡,“干净的。”
楚绥安对住处向来不挑剔,他随意地点了点头:“知道了。”
又是一阵无言的静默在两人之间蔓延。顾衍舟铺好床褥,没再多说一句话,甚至未曾回头,便径直离开了竹屋,月白的身影很快融入门外清冷的月光中。
楚绥安在这小小的院落里随意踱步。袖袋中,那团雪白的小家伙似乎早已寻到了舒适的角度,呼吸均匀绵长,睡得正沉,柔软的肚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蹭着他的手腕,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他抬头望向远处。月色朦胧,如轻纱般流淌下来,温柔又疏离地笼罩着整个琼华峰。因着这皎洁的月光,山巅之处显得格外亮堂,可以清晰地望见那座矗立于最高处的“缭落仙阁”的轮廓——白砖玉瓦,在月华下流转着清冷的光泽,仅仅是远远望着,都仿佛能感受到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刺骨的寒意。
楚绥安的视线在那仙阁上停留了片刻,眸光微动。
……
楚绥安在竹屋附近踱了一圈,夜风沁凉,竹影婆娑,却始终不见顾衍舟的身影。他不知道这个寡言的师弟又去了何处修炼或是静坐,只得无奈地摇摇头,自行先回屋歇下。
躺在略有些硬板的床榻上,带着未散的酒意和奔波的疲惫,他很快便被睡意侵袭。意识朦胧模糊,仿佛沉入一片温暖的深海。
就在这半梦半醒之间,他似乎听到一声极轻微的,几不可闻的“吱呀”声,像是竹门被小心翼翼推开的声音。他想睁开眼看看,或许是师弟回来了,但困意如同汹涌的潮水,沉重地压在他的眼皮上,让他无力挣脱。
恍惚中,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带着温热的、柔软的触感,轻轻地落在了他的脸颊上。那感觉很舒适,像是一片被阳光烘暖的羽毛。他下意识地,凭着本能朝那温暖的来源蹭了蹭,想要更清晰地感受那片刻的暖意。
然而,那触感停留的时间太过短暂,如同蜻蜓点水,一掠而过。在他还想追寻时,便已悄然离开,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怅惘在他混沌的心头弥漫开,带来微微的失落。
紧接着,他模糊地感觉到,被人掀开一角的被子被轻轻拉动,严实地掖在了他的身侧,阻隔了夜间的凉意。很快楚绥安就沉入无梦的深眠之中,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晨曦透过竹窗的缝隙,在室内投下细碎的光斑。
楚绥安醒来时,竹屋里依旧只有他一人。空气里弥漫着清冷的草木气息,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他下意识看向屋内另一张床铺。被褥铺得整齐,但仔细看去,能看出有人躺卧过的细微褶皱,枕头上还有一个浅浅的凹痕。
看来,他那位师弟昨夜还是回来了,只是不知何时又离开了。
楚绥安坐起身,揉了揉额角。酒意已散,昨夜里那些朦胧的触感和细微的动静,此刻回想起来,更像是一场模糊的梦境,分不清是真实发生,还是自己醉意下的错觉。
他掀被下床,整理好衣袍。环顾这间熟悉又陌生的竹屋,觉得自己实在没有再停留下去的理由了。
虽然名义上,他与顾衍舟一样,同是玄霄仙尊座下弟子,但整个流云宗,知晓此事的人恐怕寥寥无几。他始终活在师弟那过于耀眼的光环投下的阴影里,被众人习惯性地忽视。起初或许还有些不甘,但时日久了,他也懒得去计较了。
而他那名义上的师尊……楚绥安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嘲。这位师尊于他而言,几乎是名存实亡。在他的整个修炼生涯中,玄微仙尊的身影几乎从未真正出现给予过指引。那位高高在上的仙尊,似乎从一开始就嫌弃他资质愚钝、悟性不佳,极少召见他。
每一次,都是那块冰冷的玉牌传令,只召顾衍舟一人登上那禁制重重的缭落仙阁,亲自指点。自然,从来没有他楚绥安的份。
他的功课便在这样的忽视中,一点点落下。与师弟之间的差距,如同鸿沟,日益加深。他一个人对着晦涩的功法秘籍摸索,常常不得其法,身旁连个可以请教的人都没有。那种独自在迷雾中前行,却始终找不到出路的茫然与无力,最终让他选择了放弃。
他索性自行搬下了这清冷孤高的琼华峰,与玄天宗其他的内门普通弟子居住在一处。至少,在那里,每日还有授课长老讲解基础,有同门可以相互印证,虽平庸,却也不必再承受那份对比之下的难堪与无人问津的寂寥。
他仔细回想,惊觉自己与那位名义上的师尊玄微仙尊,竟已有十余年未曾见过一面了。漫长的时间足以冲刷掉许多痕迹,恐怕如今就算自己站在对方面前,那位仙尊也未必能认出他这个徒弟了。
那人啊,从来都像是九天之上遥不可及的悬月,是山巅终年不化的寒雪,清冷孤高,只可远远仰望,不可奢望触及。至少,在很久很久以前,楚绥安一直是这么认为的。他深知师尊生性冷淡,也从未敢奢求过过多的关注与垂怜,只是安分地、努力地,想要做得更好一些,期盼着那人的目光能偶尔为自己停留一瞬。
可这一切的认知,都在师弟顾衍舟出现后,被彻底打碎了。
他才知道,原来根本不是那样。
那人并非天生毫无温度。他也会亲自执着木剑,一招一式,细致入微地为师弟讲解剑法要领,耐心得不可思议;他也会在师弟修炼遇到瓶颈时,循循善诱,引导其领悟心法奥妙,声音虽依旧清冷,却带着关怀;他甚至……偶然间,也会对着师弟,流露出些许近乎温情的、极淡的神色。
楚绥安的脚步不自觉地停住,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午后。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如此清晰,又如此刺心。
同样是这片翠竹林,风声沙沙,流水潺潺。他远远地,透过疏密有致的竹影,看见那一幕——玄微仙尊白衣胜雪,清冷如故,而站在他面前的少年顾衍舟,身姿挺拔,眉眼如玉。师尊的手正搭在师弟的手腕上,调整着他握剑的姿势,低沉的讲解声隐约可闻。
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洒在那两人身上,美好得如同一幅画卷。一个似不染尘埃的雪,一个如精心雕琢的玉,那般和谐,那般……亲近。
而当时的自己呢?楚绥安仿佛又感受到了那一刻心脏被紧紧攥住的窒息感。他像是个见不得光的小偷,狼狈地趴在茂密的竹林后,牙齿紧紧咬住下唇,尝到一丝血腥味,心里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灼烧般的愤懑与委屈。
原来不是不会,只是不想对他如此。
原来那看似平等的师徒名分之下,早已划下了如此清晰而残酷的界限。
楚绥安深吸了一口琼华峰清冷的空气,将脑海中那幅刺目的画面强行驱散。他不再回头,加快了下山的步伐,将那段属于过去的,并不温暖的记忆,连同这座终年寒冷的山峰,一并遗留在了身后。